我在读一本散文集《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我是唯一的我》时,读到了汪曾祺的一篇文章——《谈风格》。在这篇文章里,第一次听到了“废名”这位作家的名字,汪先生说他的文章:“他的小说是感人的,使人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感动……他的小说是天真的,具有天真的美。因为他善于捕捉儿童的飘忽不定的思想和情绪,他运用了意识流……”;“周作人说他的行文好比一溪流水,遇到一片草叶,都要去抚摸一下,然后又汪汪地向前流去”——太好奇了,当下便想要找着他的书来读一下。

之后去图书馆借书,正好借到了他的三本,其中两本,即《田园小说》与《桥》,读完后发现其中有几篇重复文章;而且,这两本书似乎写的都是一个时间段的故事;于是,将这两本书放在一起写读书笔记。

汪曾祺的评价——“他运用了意识流”,在我阅读的实际中,可以简化为三字:看不懂。有多篇文章中,上下句之间,没有时间、空间上的关系,也没有思想上的联系,感觉就是上一句写完之后,中间跳了几步思绪后,再写的下一句,所以就让人看不懂了。不过,这只是针对我个人而言,也许多读几遍,就能看懂了。在书中,也引用了作者自己的解释:“难怪从前人家说我的文章难懂,现在我自己读着有许多也不懂了。道理很简单,里面反映了生活的就容易懂,个人的脑海深处就不容易懂”。

还有一个评价:“他善于捕捉儿童的飘忽不定的思想和情绪”,对于我读的这两本书而言,确实几乎都是写儿童的,不过更应该说是少年,因为我个人的感觉书中的人物像是12-15岁,有了一定的思想。而且,书中的主人公少年,都是家境殷实的,否则过不上那样清纯的生活。

很好奇:作者能写出男孩的心思,那不足为奇;但书中还写了至少两位女孩的行为与心思,作者是怎样观察到的呢?是因为从小与女孩一起成长的吗?那些思想描写的太细腻了,就像他自己就是一位女孩样。

在《田园小说》中有一个关于坟的独特感受的描写:“死是人生最好的装饰。不但此也,地面没有坟,我儿时的生活简直要成了一大块空白,我记得我非常喜欢上到坟头上玩。我没有登过几多的高山,坟对于我确同山一样是大地的景致”。

而在《桥》中,居然找到一句与此呼应的:“我们这些人算是做了人类的坟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然而没有如此少数的人物,人类便是一个陌生的旷野,路人无所凭吊,亦不足以振作自己的前程”。

而周作人所说“他的行文好比一溪流水,遇到一片草叶,都要去抚摸一下,然后又汪汪地向前流去”,也感觉到了。读这两本书的文章,感觉一直很柔,总是像置身在溪水或河水边,被温柔的、缓缓的水包围着,但也有让人想入睡的感觉,因为书中几乎没有兴奋点。

在他的语言中,有许多优美的句子,现摘录部分如下:
一 《田园小说》
1 清明时节,满山杜鹃,从河坝上望去,疑心是唱神戏的台篷——青松上扎着鲜红的纸彩。
2 城垛子,一直排;立刻可以伸起来,故意缩着那么矮,而又使劲的白,是衙门的墙;簇簇的瓦,成了乌云,黑不了青天
3 一条线排着,十来重瓦屋,泥墙,石灰画得砖块分明,太阳底下更有一种光泽,表示陶家村总是兴旺的。屋后竹林,绿叶堆成了台阶的样子,倾斜至河岸,河水沿竹子打一个弯,潺潺流过。

4 这回陶家村可热闹,六城的人来看,洗手塔上是人,荡当中人挤人,树都挤得稀疏了。
5 一眼要上下闪,天与水。停了脚,水里唧唧响——水仿佛是这一个的声音填的。
6 草是那么吞着阳光绿,疑心它在那里慢慢的闪跳,或者数也数不清的唧咕。

7 草本是那么平平的,密密的,可以做成深渊的水面。两边一转,芭茅森森的立住,好像许多宝剑,青青的天,就在尖头。
8 琴子微露笑貌,但眉毛,不是人生有一个哀字,没有那样的好看。
9 古今的山色且凑在一起哩——真的,那一个不相干的黛字。
10 这个鸟儿真是飞来说绿的。坡上的天斜到地上的麦,垅麦青青,两双眼睛管住它的剪子笔径斜。

二 《桥》
11 天上现了几颗星。河却还不是那样的阔,叫此岸已经看见彼岸的夜。
12 星光下这等于无有的晶莹的点滴,不可测其深,是汪洋大海。
13 清明是人间的事,与大地原无关。
14 你看你看她把眼闭着迷迷的笑哩。
15 白的窗纸,一个一个的方格子,仿佛他从来没有看见光线,小心翼翼。其实他看得画多,那些光线都填了生命。
16 花开疑乍富,花落似初贫——韦庄《晚春》

整理撰文 刘萍 2026年7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