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的记忆是一个梦境。阳光的无声瀑布。凝滞的河流。静默的田野村庄。无风而动的树丛。我轻如鸿毛，在一座茅草房的上空，悄无声息地飘来飘去。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身处这样的情境中？我双目紧闭，心眼洞开。
一只手抚过的我身体，那片犹疑的鸿毛发出响亮的啼哭。房间幽暗，弥漫奇香。一缕轻微的气息滑过脸庞，我开始从天空跌落，就这样一直跌落……
我睁开双眼，一切都很陌生，一切又是那么熟悉。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将我带到这个幽暗的房间里，让那片游移不定的鸿毛，从此有了气息。那种叫乳汁的液体，散发奇香。
这个女人注定要成为我的母亲，当我还是天空漂移的一片鸿毛时，就已经注定。梦境将从此消失，母亲要带我长途跋涉，从这个幽暗的房间出发。
村里那个女巫般的老女人，像鼓噪的乌鸦，沙哑而暗淡的声音幽灵般回荡：一个奇丑无比的怪物。
我希望母亲并未受到女巫鼓噪的影响，但那个幽灵般的声音注定伴要随我的一生，就像一粒有毒的种子，和我的生命一起发芽。
幽暗的房间里，母亲均匀的呼吸令我安妥。老女巫在幽暗房间的某个地方，凝视我，再次发出幽灵般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带着一种我无法抵挡的恐惧。
我试图用哭声抵挡那个幽灵般的声音。或者，想提醒酣睡的母亲，我害怕。
一个男人走进母亲幽暗的房间。他的脸上充满笑容，令我亲近。这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是我父亲。
这是我与父亲的第一次谋面，在安妥与恐惧交织的幽暗房间。母亲依旧酣睡，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忽远忽近。
父亲睡去的时候，幽暗的房间变得漆黑。我在黑暗中重新回到鸿毛状态，变得越来越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继续坠落。
我的啼哭声被老女巫幽灵般的声音覆盖。就在那一刻，我偶然睁了一次眼睛。
三天后，我第一次沐浴，第一次离开母亲幽暗的房间，第一次被父亲抱出家门绕老屋一周。时间虽然短暂，但我闻到了太阳和树木的味道。
再次回到母亲幽暗的房间，又偶然睁了一次眼睛。我一直试图寻找那个幽灵般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存在，并似有若无。老女巫躲在更加幽暗的地方，嘴唇蠕动，仿佛默念某种咒语。
老女巫是个陌生人，她竟然在我生命的初年如期而至。
母亲幽暗的房间一天天变亮。那个奇丑无比的肉疙瘩渐渐舒展开来。老女巫幽灵般的声音渐行渐远。在弥漫的乳香中，有一种无由的惊悚。我还是那样偶尔睁开一次眼睛，撕心裂肺的哭泣连绵，不分白天与黑夜。
母亲和父亲开始变得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这种周而复始的哭泣意味着什么。在我初始的记忆中，哭泣是唯一的痕迹，父母永远没有听懂。他们不知道有一种幽灵般的声音，曾经牵引我向深渊坠落。
我的记忆非常模糊，是一种虚无的记忆。我的哭泣是一种无法破译的呓语，同样不能破译的是那个幽灵般的声音。或许，那片鸿毛，还有那个女巫般的老女人，本来就没有存在过。
但我可以确信，在某个时候自己的确发生过坠落。
生命与生命之间一定有某个通道。我的生命、父母亲的生命之所以相连，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通道。我们之间的通道是那个幽暗的房间，那条河流，那个村庄，那座茅草屋，还是那片树丛？
除此之外都是幻影。幻影往往决定命运。
我注定忧郁和自卑，鸿毛坠落的幻影，女巫般老女人的幻影挥之不去。
那幽灵般声音的幻影，渐渐深入我的肌肤与灵魂。那颗有毒的种子正在发芽，和我同步成长，并将在未来左右我的命运。
跋涉已经开始，前面是漫漫长途。
一张木制的摇篮。摇篮在母亲的床榻旁边。我在摇篮里安睡，耳边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阳光爬过小小的窗户，爬上古铜色的摇篮，轻轻舔着我脸上的肌肤。犹如浅浅的溪水滑过河床，我一如鹅卵石那样安静。
时光在静默中悄然流逝，那个幽灵般的声音越过摇篮曲，擦过我的睡眠，阳光被老女人冰冷的手掌覆盖，瞬间消失了温暖。
一种熟悉的恐惧弥漫我的周身，母亲的房间重新变得幽暗。我无声地呼喊，而呼喊却变成了啼哭。
周而复始，在摇篮曲和那个幽灵般的声音之间，在光明和阴影之间，我不断呼喊，啼哭声连绵而惊悸。
我的父母因此非常迷惑。他们听不见那个幽灵般的声音。
摇篮晃动，母亲的摇篮曲越发柔软，我在柔软的摇篮曲里与那个幽灵般的声音抗争。渐渐地，我的世界被摇篮曲充满。眼角依旧挂着泪水的我，在母亲执着的摇篮曲里，在母亲温热的气息中，再次进入阳光下的睡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母亲幽暗的房间。现在所处的这间屋子非常敞亮。人字形的屋顶。木石结构的门。我躺在摇篮里，紧闭双目，从细微的气息和轻轻的脚步声中，追寻母亲的踪迹。
似乎有某种东西在人字形屋顶上爬动，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它渐渐膨胀，凉簌簌地令我窒息。门外树木摇动的声音，飞鸟划破空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堂屋里有人在交谈，我不知道正在交谈的都是些什么人，但他们的声音和母亲的一样令我安妥。母亲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里？这里有些嘈杂。
我依然紧闭双目，在嘈杂声中，我仔细分辨母亲发出的声波。母亲就在这间堂屋里，和母亲交谈的是我的祖母、父亲、大哥和姐姐。
有一只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庞，那是大哥的手，我对这只手感到无比亲近。摇篮曲悠悠响起，在母亲的摇篮曲里，我听见了另一种安详音符，那是姐姐的。
但我依旧恐惧，害怕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再次出现。老女巫的脸越来越模糊，模糊得比清晰更加可怕。
母亲带我走出幽暗房间。在明亮的堂屋，我看见了人字形屋顶，以及门外的树木和飞鸟。其实，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非常愉悦。在母亲和父亲之外，我认识了大哥和姐姐，未来的旅途中，他们将与我相伴。
因为与生俱来的罪恶，我注定要亏欠他们。可恶的老女巫使我与众不同。
母亲源源不断的乳汁。父亲温暖如春的怀抱。大哥热烈绵软的小手。姐姐甜蜜生动的发丝。在家的圣殿，我享受着王子般的待遇。
但恐惧依然不能遏制，我害怕所有的黑夜。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加入交谈。上隔壁的阿祥一家，下隔壁的金家兄弟，次第走进我的生活。这些陌生人，注定一个个要深入我的记忆，并在我的生命旅途上扮演他们各自的角色。
倾听再也不能满足好奇的心灵。我睁开眼睛，沿着感觉的方向寻找。
我在寻找。母亲的摇篮曲伴我寻找。父亲的旱烟袋伴我寻找。穿越一层又一层嘈杂的声音，越过门前的龙沟和屋后的小树林，翻遍那座叫茅草岗的村庄。
寻找什么？
母亲的脸越来越清晰。摇篮曲越来越柔软。谈话声越来越嘈杂。它们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并渗透进我的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但这是注定必须的寻找。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并没有离去，它就隐藏在我身边的某个地方，和我如影随形。
我需要力量来摆脱这个幽灵，母亲的摇篮曲是一种指引，我寻找的方向，就是获取力量的方向。
那片由苦楝树组成的小树林神秘而幽静。小树林里有几座微微隆起的无主坟墓。这些被岁月侵蚀的坟墓充满塌陷的痕迹。腐朽的棺木已经裸露。无主坟墓养育了小树林，游魂们蛰伏在小树林的浓荫之中。
小树林就在屋后不远的地方，穿过小树林是下隔壁的金家。我第一次接触金家兄弟的时候，他们显然是穿林而来，身上有一种混合的味道。
我亲近又抵触金家兄弟。那个脸上笼罩淡淡阴郁气息的是金老大。金老二的秃顶散发着一种刺鼻的腥味。我在金家老三和老四的气息中闻到的则是苦楝树的青涩。
母亲带我第一次穿越这片小树林，进入那片正在开垦的荒地。经过金家的茅草屋时，我看见了金家兄弟友善却复杂的眼神。
无数次穿越。我对这片小树林由陌生到熟悉。金家兄弟友善却复杂的眼神渐渐被我读懂。
一个饥荒的年代。茅草岗的柴火奇缺。小树林的每一根枯枝上都钉满金家兄弟的眼睛。这片属于公家的小树林一直被觊觎。
小树林隐藏着某种不愉快的东西。这种不愉快我还不曾体味。比我晚些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金老大的女儿还不曾体味。
我并不认识金老大的女儿，但小树林注定要成为我和金老大女儿红之间的老槐树。
我看见红在小树林的深处。红的背后是金老大阴森的脸。金家兄弟亲近却复杂的眼神让我有隐隐的安慰，更有深深的刺痛。
红肯定也是一片坠落的鸿毛。我在茅草岗上空飘荡时，她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红决绝地在我家的下隔壁降落。
我在摇篮里曾经的寻找就是红。隔着神秘而幽静的小树林，红一直在凝望我，就像我从未停止的凝望。
小树林注定会青葱在我与红的记忆里，那些游魂，那个幽灵般的声音，以及金家兄弟复杂的眼神注定要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胶着在小树林里。苦楝树的细碎叶子。蓝宝石般的果实。坚如黑铁的枝干。仿佛创伤的疤结。
静默。喧嚣。呐喊。我陷落在静默中，倾听无声的喧嚣和呐喊。苦楝树细碎的叶子组成隐秘的世界。那些无家可归的游魂注目塌陷的坟墓，在喧嚣和呐喊中寻找故乡。
小树林就像一条曲折的回乡路，路上落满迷失的爱情。
红和我注定要成为小树林未来的主角。小树林是我们的故乡。那些游魂不过是幻影，是我与红的人生模具和爱情草稿。
小树林曾经反复上演的曲目必然重演。
我试图与那些游魂说话。游魂们在小树林飘来荡去，若即若离。不能破译的喧嚣和呐喊声，淹没了我的睡眠。
一张我从未见过又如此熟悉的脸从苦楝树细碎的叶子中浮出，渐渐清晰，美丽如花，那是红的。我亲吻了这张脸。
那个幽灵般的声音，金老大阴郁的脸，金家兄弟复杂的眼神再次出现。红的脸渐渐隐去。
母亲的摇篮曲深入我陷落的小树林。小树林变得空空如也。母亲甘甜的乳汁犹如苦楝。“因为遇见，所以甜蜜，所以痛苦。”母亲以哺乳的方式为我展示人生。小树林中发生的一切，注定在我的生命中反复经历。
红在小树林的那头。我在这头。中间隔着幽灵般的声音。红和我都必须穿过这片小树林。在必须跋涉的漫漫长途中，我们无法不吞下那些苦涩的楝果。
母亲和父亲在他们新开垦的荒地里播下种子。我隔着小树林张望。红在小树林的那头张望。我看见金家兄弟在另一片荒地上播种。这些种子在我和红的心里慢慢发芽。
苦楝树的叶子密了又疏，疏了又密。那些寻找故乡的游魂，脚步迷离，时而像微风刮过，时而如钟鼓雷鸣。静默、喧嚣、呐喊，仿佛昼夜轮回，风熄风起。
穿过苦楝树黑铁般的树干，穿过那些树的伤口，我和红的目光在相互寻找。
沉睡的种子在荒地次第醒来。父亲和母亲的内心一片青葱。金家兄弟的脸上滑过不易觉察的笑容。小树林被他们暂时忘却。我和红找寻的目光在小树林的缝隙里艰难重逢。
我又一次真切地看见了红的那张美丽如花的脸。红润的嘴唇掠过我的前额、耳际、脸颊，然后停止在我的唇边。一股不知名的药香沁入肺腑，从此凝聚不散。
那是红的体香。红的散发着不知名药味的体香融化了我。我轻如一缕游魂，再一次回到鸿毛的状态。飘荡在小树林里的两根鸿毛，相互斯摩、拥抱、交织，然后融合。
小树林注视着我们，仿佛在微笑。那些塌陷的坟墓和游魂退出小树林，在远处静默。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是谁？红又是谁？在茫茫天地间，在神秘而幽静的小树林里，我再次陷入不可知的追问。
收获之后的荒地空无一物。金老大的脸恢复了阴郁，金家兄弟的眼神重新变得复杂。那个幽灵般的声音接踵而至。楝果苦涩的味道。游魂们的喧嚣和呐喊。塌陷的无主坟墓和腐朽的棺木。一切又回到原有的状态。鸿毛坠落，我和红的隔绝再次重演。
母亲的摇篮曲为我招魂。红消失在金家兄弟复杂的眼神中，我必须暂别小树林。龙沟边的弯梓树正等待我扮演另一个故事的主角。在弯梓树的故事中，红将成为我的重影。
鸟声划破晨曦。母亲浣衣的棒槌惊醒鱼群。摇篮曲浅浅划过水面，弯梓树的投影清晰又模糊。
夹在一排高大挺直的桦树中，弯梓树孤独而寂寥。
茅草屋西北角，龙沟上空，弯梓树和小树林一样静默。我牵着红看不见的手踯躅。
弯梓树是一种隐喻。我的另一道心门被弯梓树打开。
上隔壁的阿祥一家从此变得清晰。在遥远而近在咫尺的地方，他们是沉默的观众。
我知道有些东西注定如影随形，弯梓树就是另一片小树林。
龙沟是茅草岗唯一的河流。我家的茅草屋是河流上最高的风景。弯梓树越过高高的屋基顽强地向河面延伸。
弯梓树没有桦树挺拔潇洒，它弯曲的身姿甚至有点丑陋。那些舒展的桦树并不能吸引我，倒是这棵与众不同的弯梓树，在不经意中牵走我的神魂。
我循着母亲的棒槌声接近弯梓树。母亲的棒槌声随摇篮曲向我弥漫。棒槌声成为每个清晨最迷人的摇篮曲。
母亲的浣衣板是父亲筑茅草屋墙基省下的一块石片。石片在茅草岗弥足珍贵。最近的石山在20公里之外，长江是石片的唯一运输线。
茅草岗需要这些石片。再穷的人家，房基下都或多或少垫着些石片。石片的墙基对圩区的房子来说性命攸关。
棒槌声从龙沟畔的石片上出发，滑过清晨的宁静，缠绕在弯梓树上，并被我的记忆收藏。
我牵着红看不见的手接近弯梓树。我们的身后是祥子沉默的注视。
祥子的老爹静静地编织着渔网，他的父亲在不远的一块空地上默默挥锄。仿佛一场充满动感情节的无声电影。
就在我抵达弯梓树的瞬间，祥子的注视和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合二为一。
弯梓树的早晨变得复杂而迷蒙。母亲的棒槌声成为摇篮曲崭新的音符。父亲偶尔的咳嗽里尽是旱烟的味道。姐姐温热的小手掠过我的脸庞，驮着粪筐的大哥消失在村庄曲折的小路上。
弯梓树令我安妥。红迷失在小树林里。龙沟深处游鱼划出涟漪。我知道，自己将在弯梓树下独自出发。这一路，既有浪漫的花丛，也有无边的荆棘。
弯梓树教我学会倾听。母亲的棒槌声和摇篮曲组成的乐章起伏跌宕。龙沟里游鱼无声的独奏与合唱响彻天际。天空中星辰和月亮的悄声低语，回荡成河流的旋律。
弯梓树生出我想象的翅膀。在天空与河流之间，我独自飞翔。红的眼眸在星群之间闪烁。姐姐的小手掠过云际。广寒宫的深处，一只温顺而狡黠的灵兔在嫦娥的裙裾下依偎。
弯梓树在天上，在水中，在我的摇篮边轻声吟唱；弯梓树在月光下，在星辰间，在我的梦境里热烈地舞蹈。
我附着在弯梓树如梦的树冠里。透过茂密的树叶我看见龙沟深处的点点渔火。踏着渔火我听见水花的声音。沿着声音的方向，我一次次抵达故乡。
金家兄弟和阿祥一家注定成为故乡的投影。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我都必须终身背负这个投影。
金家兄弟阴郁的脸和复杂的眼神，阿祥一家虚幻而静默的注视，在我人生的初年锲入记忆，犹如不能从记忆中抹掉的小树林和弯梓树。
弯梓树让我体味最初的孤独。红的灿烂如花的脸是一种孤独的思念，是一生无法治愈的孤独的创伤。我注定要在未来的长久岁月中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伤口。
我经常在弯梓树下陷入迷茫。我不知道鸿毛为什么坠落，不知道如何躲避那个幽灵般的声音，不知道红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会消失。我也不知道灵魂深处的摇篮曲为什么那么令人安妥，金家兄弟和阿祥一家为什么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弯梓树在我生命必经的某个站点早早兀立。一些必须逾越的人和物，也早已等候在我人生的途中。在未来的漫漫长途中，恐惧、寂寞、忧郁、迷茫还会接踵而至。
我不能停下脚步，也无法停下脚步。生命的全程不是选择题，对的或错的都必须给出答案。无力感、无助感将如影随形，我难免一路跌跌撞撞。除了弯梓树、母亲的摇篮曲，以及红看不见的手，我一无所依。
乡村的夜晚神秘而静穆。星空深邃，月似弓弦。小树林影影绰绰。龙沟水面上弯梓树浓重的投影。我陷落在夜的深处侧耳倾听。大地无声的律动，天空静默的旋律，充盈整个世界。
那个叫茅草岗的村庄被一层薄薄的梦笼罩，了无人迹。偶尔的一两声狗吠，瞬间被巨大的寂静吞噬。
我是村庄里唯一的醒者。一些我从未触摸的东西注定要在此刻呈现，一些我必须经历的东西此刻将被寓言。
我看见一群背影，背影的前面还是背影。这些熟悉而陌生的背影，渗入我的血脉和心跳。我的灵魂告诉我，那些背影是父辈的父辈的，这些茅草岗曾经的主人，一代又一代就这样成为背景。
背影成为一则寓言。有一天我也要成为这个村庄的背影。
从这个夜晚开始，母亲不再唱摇篮曲。从这个夜晚开始，我有了自己的行囊。
我将摇篮曲、红，还有弯梓树、小树林、龙沟统统装进行囊。有一天，我会从茅草岗独自出发，沿着那些背影的方向。
那些背影在神秘而静穆夜晚的出现，是一种神谕。在我人生的初年，在我生命起步的地方，这种不期而遇的神谕，将使我与众不同。心灵在这样的夜晚启程，注定一路要承载更多的艰辛。
有些东西与生俱来，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接受不接受，你都无法摆脱。我知道，那个幽灵般的声音正躲在夜的深处，虎视眈眈。
我独自醒在茅草岗的寂静里。这个夜晚与今后我将经历夜晚似曾相识。这个夜晚注定与所有的夜晚极不相同。
在梦境般的夜色里，我无声地呼唤“妈妈”。我第一次听见自己静默的心跳。另一个我飘飞在看不见的地方，凝视一切。
我是茅草岗夜晚呼吸的唯一倾听者。我的蹒跚步履是沉睡村庄的唯一醒者。
父亲的鼾声似有若无。母亲的梦境鲜花绽放。红在星辰间飞扬着小小的裙裾。
我的目光越过小树林，越过弯梓树，越过龙沟，越过上下隔壁邻居的屋顶，停驻在父母开垦的那片荒地上。
油菜花开成水墨，山芋的藤蔓潜伏在阴影里，麦苗上露珠闪烁着星光。
我手中握着看不见猎枪。一只受惊的兔子颤抖在草丛深处。
这只侥幸逃脱枪口的野兔，再也无法停止内心的奔跑。这是猎人自己的命运。一个神秘的年份在这个夜晚变得清晰。
1963年母亲幽暗的房间犹如夜晚的草丛，我是一只被猎枪追赶的野兔。
星露打湿村庄的黎明，那些背影次第消失在黑夜里。月亮躲进厚重的云层。星星们闭上了疲倦的眼睛。
我将行囊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古旧的摇篮径自摇动。
穿过村庄的夜晚，我看见并记住了一些场景，虽然不能确定这些场景是否真实存在过。
人生远年的记忆鲜明而又模糊，这些记忆或许与一个人的肉身无关，只是心灵的某种投影。
生命婴儿期接收的某些信息一部分丢失在岁月里，一部分渗透到血脉里。这些或丢失或留存的信息决定命运的不同。当我陷落在茅草岗这座村庄的时候，我的命运已被决定。
那个幽灵般的声音，那片寂静的小树林，那棵另类的弯梓树，那条如同梦境的龙沟，以及茅草岗的一切人和一切事，注定成为我命运交响曲里一个个和谐或者不和谐的音符。
母亲幽暗的房间渐行渐远，我的摇篮生活被蹒跚的学步替代。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扯或牵引着我。
茅草岗通向外面的路看不到尽头。我必须出发，而且从此不能停下脚步，这是生命必须经历的跋涉。一旦背上的行囊再也不会离开的我的肩头，行囊里有一些东西会被丢失，也会装进另一些东西，东西可以变换，但不变的是行囊里的内容。
一旦上路我便不能回头，实际上从鸿毛坠落的瞬间，我就已经无法回头。茅草岗的夜晚不是唯一的夜晚，许许多多个夜晚正等待我穿越。
那个幽灵般的声音会以不同的形态重复呈现，小树林、弯梓树和龙沟同样会以不同的形态重复呈现。我必须不断地去辨别这些陌生的形态，用眼睛和心灵。在不断的行走和穿越中，母亲和红会给我力量。
我在无边的棉花地穿行。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行走。棉花地深处的小径熟悉又陌生。在母亲和奶奶的臂弯里，我曾经无数次穿过这条小径。
茅草岗有很多条这样的小径。在小径上独自行走，我愉悦又惶惑。
棉花地散发着青涩的香味。青葱的棉花叶子在风中微微摆动。我消失在棉花地里，仿佛受惊的野兔。
我就是一只野兔，一只时刻面临猎人枪口的野兔。
茅草岗的棉花覆盖了父辈们开垦的荒地。棉花地让我在第一次行走中迷失。
在一个五岁孩子的眼里，茅草岗就是整个世界。注定必须出发的我，必须独自穿越茅草岗所有的小径。
这是另一次人生演习，棉花地是必须完成的科目。而且我无法避免为这次演习付出代价。
母亲隐蔽在看不见的地方，我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母亲的心跳；父亲在另一个地方躲藏，手中拿着一根柳条，这柳条将在某个个令我痛彻心扉。
小径蜿蜒不绝，我迈出的每一步都艰难无比。不知道下一步通向何方，但我必须一次又一次迈出步伐。
唯有踏遍茅草岗所有的小径，我才能取回藏在某个地方的行囊。
小树林、弯梓树和龙沟，以及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在棉花地的外面静默地等待。
无边无际的棉花地，一幅注定铭刻在我生命中的图景。饥饿、想象力以及稻花香犹如梦魇，为童真留下注脚。
在棉花的缝隙中，我遥望一片桑园，嫉妒着那些饱食终日的蚕，以及那些啄食桑葚的群鸟。
棉地外面静谧如夜，晚霞牵引昏黄的天幕一点点覆盖希望。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在我干瘪的肠道蠕动，一种痉挛弥漫我的周身，无比锋利。
蜷缩在饥饿的深处，我的生命一点点萎缩。天空深处的星星仿佛璀璨的米粒，散发天国的香味。
我又一次接近鸿毛，在无边的空气中游荡。小树林、弯梓树和龙沟渐渐远去，唯有那幽灵般的声音在风中似有若无。
梦境不可追述，梦和现实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没有分际，对一只逃亡的野兔来说没有区别。而真切的饥饿就像一把割肉的钝刀，冰冷而沉重。
我一遍又一遍回味母亲的乳汁，在梦境和现实之间，茅草岗幻城巨大的乳房。
我必须带着自己干瘦的身躯出发，棉花地强加给我的一切，我也必须放入行囊一并带走，别无选择。与生俱来的幽灵般的声音如影随形，我虽然恐惧但必须接受。为了鸿毛的再次坠落，我注定要义无反顾的行走。
好在，小树林、弯梓树虽然远去，但并未从我的生命中消失；红也一直在注视我，随时会再次在我的生命里君临。
你是游荡的幻影。你的幻影与另一个幻影叠加。
在时间的维度里，你以旷达或萎缩的男人形态，呼吸或者寂灭。
你的心是无根的流星，长满荒草或空荡荡。
你无由知所从来，也无由知所从去，你在真实又虚幻的空间，爱或者被爱，被拥抱或者推开。
你的流年在500年前或者更早，在盛唐或者衰宋，在胡元或者满清，被沙场的甲士穿透，被朝廷的文官扭曲，被衣衫褴褛的流民裹挟，被率土之滨的王土掩埋。
你的心长满荒草或空荡荡。
在500年后或者更晚，你踯躅在通往天堂或地狱的路上，与李白唱和吟哦，和王阳明探讨心学，跟佛老争论生死轮回，甚至向缪斯叩问爱情。
你是有，也是无，你是色，也是空，你是游荡的幻影或无形的风，你在这个时空里存在过又了无痕迹。
你是谁？谁是你？你的心何以长满荒草或空荡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