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里的老友:沈从文与夏鼐

发布者:一只许许 2026-7-24 13:03

沈从文与夏鼐,一位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巨匠、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开拓者,一位是中国现代考古学的主要奠基人。两人一主文史审美,一主田野实证,学科路径迥异,却在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里结下了一段深厚而绵长的学术情谊。《夏鼐日记》中留下的数十处记载,为这段交往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见证。

早年神交:从阅读沈从文开始

夏鼐与沈从文的缘分,早在20世纪30年代便已埋下伏笔。1932年3月17日,尚在清华大学读书的夏鼐在日记中写下“阅书:沈从文《爱丽思漫游中国记》”,这是《夏鼐日记》中第一次出现沈从文的名字。同年6月16日,夏鼐乘船返家途中,阅读了沈从文的《记胡也频》。1935年5月7日,正在河南安阳参加殷墟发掘的夏鼐,在日记中写道:“无事阅沈从文的《记丁玲》,长久不阅小说了……我现在对于一切都没有一定的坚决主张,但对于别人的认真对待世事的态度,仍觉钦佩。”彼时的夏鼐,对沈从文的敬意已不仅止于文学才华,更在于那种“认真对待世事的态度”。

根据《夏鼐日记》人物索引,沈从文的记录分布于卷一至卷九,从1932年一直延续至1983年,时间跨度超过半个世纪。沈从文是夏鼐日记中记录时间最长、频次最高的友人之一,两人的交往几乎贯穿了夏鼐整个学术生涯。

因文物结缘:从公务往来到学术知音

新中国成立后,沈从文由文学创作转向文物研究,在中国历史博物馆担任讲解员;夏鼐于1950年起担任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正是在这一时期,两人的公务交往正式开始。

1952年春日,沈从文代表中国历史博物馆登门,与考古所协商借用辉县出土文物用于馆内陈列;1953年盛夏,他再度到访,商议楚文物展陈方案。频繁的工作对接,让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多。夏鼐一口“极不易懂的温州普通话”,沈从文则只会讲湘西话。两人会面时,“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哈哈笑着,快乐无比”。就是这样一种跨越方言障碍的“心神交汇”,构成了他们独特的沟通方式。

1975年冬,夏鼐专程登门拜访沈从文,细细翻看他所收集的“《新三才图会》的材料(扇子、杂技、马具、打马球等)”。彼时沈从文正全力撰写《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费心积攒的一手资料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夏鼐,没有学科壁垒,没有私藏顾忌,只为和懂文物、懂历史的同行探讨考证。

1981年,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出版,这部凝结了其近20年心血的著作终于问世。同年8月29日,夏鼐在日记中记录:“ 同志又给我看新出版的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样本,闻售价每部500港币,签名本为800港币。”11月10日,沈从文请 、王亚蓉将赠书带给夏鼐。夏鼐对这部著作的问世给予高度关注——日记中他将购买信息记录得细致入微,价格几何、是否有签名本,都一一注明。字面平静,却分明是发自内心替老友高兴。

此后两人的学术互动愈加频繁。1981年9月4日,夏鼐研读《步辇图》时对辇舆形制存疑,托 代为问询;次日,沈从文便亲笔写下回条,细致梳理相关器物史料,解答他的困惑。1982年4月,夏鼐赴江陵考察时,恰好沈从文也刚离开不久。当地丝织厂的保管员告诉夏鼐,沈从文参观时要求看一些珍贵织物,因保管人不在,东西锁着没看成,“沈老已于4日返京,倒让我看了一遍”。日记中这寥寥数语,透出老友之间的相知与谐趣。

公心私谊:“挖人”事件的两面

的调动问题,是两人交往中最能体现“公心”与情谊的一段往事。

1958年, 从朝鲜回国,经沈从文推荐进入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在夏鼐领导和培养下成长为“将纺织考古、纺织文物保护、纺织实验考古以及纺织技术史结合起来的唯一学者”。沈从文调入社科院历史所后,希望 也调入历史所,协助其完成《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增订工作。在此之前,考古所已同意将王亚蓉调入历史所,因此对 的调动并不支持。从1978年到1982年,沈从文为 调动事宜致信胡乔木三次、致信梅益一次,致信梁寒冰、林甘泉一次,前后至少写下5封书信。

1982年2月22日,夏鼐在日记中写道:“下午在家,至沈从文同志处,谈 同志工作事。”次日,“晚间至沈从文同志处还书,谈至9时半始回家”。这两次连续的夜访,透露出二人在 调动问题上的深入沟通与微妙张力。同年6月29日,夏鼐日记又记:“赴院部,晤及梅益同志,谈及 同志要去沈从文同志处。”这说明,夏鼐虽然曾当面埋怨沈从文“不够朋友”,“挖走了王亚蓉,还要挖 ”,但在正式的工作层面,他仍就此事与院领导进行了商谈。

这种处理方式,恰恰体现了夏鼐的特点:作为考古所负责人,他在制度框架内处理人事问题;作为老友,他又理解沈从文求贤若渴的急切。公事公办与私谊相顾,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位先生争的是一个人,守护的却是同一个信念:把国家需要的学术事业扎扎实实做下去。

共同身份:为国家服务的学者

抛开文史、考古的学科分野,二人同为心系家国的老一辈知识分子,在时代大事中并肩而立,共担学术报国的责任。1981年10月10日,社科院举办台湾回归祖国专题座谈会,八位资深学者受邀发言,沈从文与夏鼐双双位列其中。两位不同领域的代表学者同台,不只是二人在学界拥有同等分量的佐证,更彰显出他们以知识分子身份心系家国的共同担当。

1983年2月9日,湖北拍摄的江陵马砖一号墓考古科教片送京审查放映,沈从文特意前往考古所观看。一边是田野考古发掘出的实物实证,一边是依托文献、图像梳理古代服饰文化的文史研究,两条治学道路在此相融,既是老友闲话相聚,也是跨学科的学术对话。

最后拜访:探视病中老友

《夏鼐日记》中最后一次出现沈从文的名字,是1983年5月3日,此时沈从文因病住院。夏鼐在公务繁忙之余,专程前往探望这位相识半生的老友。

两年后,夏鼐在审阅文稿时突发脑溢血,遽然离世。噩耗传来,沈从文悲痛难抑,“大哭一场”。他深知自己的时间同样不多了,急电 返京,每天商谈《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增补的具体事项。争分夺秒,是为了自己毕生的心血,更是为了不辜负老友的成全与期许。

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以86岁高龄辞世。1992年,《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增订本出版。遗憾的是,沈从文和夏鼐都没能看到这一天。但这部凝聚了两代学人心血的著作,最终告慰了两位老友的在天之灵。

从1932年青年夏鼐在书页中初识沈从文,到1983年医院病床前最后一次相见,五十余载岁月、数十段简短日记,完整记录下两位学术大家的知己之交。沈从文以文学家独有的敏感,打捞散落在文物里千年的审美与生活;夏鼐以考古学家严谨的实证精神,还原历史本来的面貌。一主文史审美,一主田野实证,学科迥异,却从未生出隔阂。方言不通却心神交汇,立场各异而肝胆相照。半生彼此尊重、相互扶持,展示了两位先生为国家学术事业倾尽一生的赤诚。那段跨越半世纪、以治学相守、以真心相交的知己长情,永远留存在泛黄的日记与传世典籍之中,打动后世每一位潜心治学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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