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张机票,一场策划半年的新疆之行,五位相识三十年的老姐妹满怀憧憬出发。可旅程刚走了一半,导游无意间的一句话,让精心维护的友谊露出千疮百孔的真面目。原来,塑料的不只是她们在景区买的纪念品,还有这份维系了三十年的“深厚情谊”。
第一章 出发之前,我们都是好姐妹
李秀兰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载她们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激动。
退休三年了,她终于攒够了勇气和积蓄,要去看看课本里读过的天山、喀纳斯和那拉提草原。更重要的是,这次是和她最要好的四位姐妹一起。
“秀兰姐,快过来合影!”周敏举着手机,朝她招手。
五个人凑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周敏动作娴熟地拍了十几张,然后低头修图:“等我修好了发群里啊,大家别自己先发朋友圈,要统一风格。”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讲究。”王芳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
这五个人——李秀兰、周敏、王芳、陈桂芝、孙晓梅,是三十年前在同一家纺织厂认识的。当年她们分在同一个宿舍,从青涩的小姑娘熬成了退休大妈,虽然中途各奔东西,但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聚餐从未断过。
五年前厂子倒闭,姐妹们反而走动得更勤了。谁家孩子结婚,谁生病住院,谁过六十大寿,其他人必定到场。在旁人眼里,她们就是那种让人羡慕的“神仙友谊”。
“这次的行程我做了整整三个月呢。”周敏说着,从名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酒店、路线、景点攻略,连每顿饭去哪儿吃我都研究过了。”
孙晓梅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酒店是不是贵了点?一晚上六百多?”
“晓梅,出来玩就不要计较这点钱了。”陈桂芝摆摆手,“一辈子能来几次新疆?”
孙晓梅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她退休金最低,一个月才两千八,这次出来还是跟儿子借了五千块。可这话她不好说,说了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李秀兰注意到了孙晓梅的表情变化,走过去轻声说:“要不咱们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
“不用不用。”孙晓梅挤出一个笑容,“桂芝说得对,出来玩别计较。”
登机广播响了起来,五个人拖着行李箱排队。周敏走在最前面,王芳和陈桂芝并排,李秀兰和孙晓梅跟在最后。
“秀兰姐,你带了多少现金?”孙晓梅小声问。
“两千,应该够了,现在都能手机支付。”
孙晓梅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包里那个装了五千块钱的信封,那是她全部的旅行预算。
飞机起飞后,周敏拿出平板电脑,开始给大家看她在网上找的“新疆最美拍照点”。她退休前是单位的宣传干事,做什么事都讲究规划和排面。
“这个薰衣草花田一定要去,我买了五条同款丝巾,到时候咱们统一着装拍照。”
王芳笑出了声:“又是统一着装,上次去桂林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的效果多好啊,我那张照片到现在还是我的微信头像呢。”
陈桂芝推了推眼镜:“敏姐做事就是周到,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弄。”
这话听着是自谦,但李秀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看了看陈桂芝的表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眼神却在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四个小时的飞行,五个人说说笑笑,偶尔翻翻旧照片,回忆当年在厂里的糗事。提到已经去世的老厂长,周敏还红了眼眶。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大家心在一块儿。”王芳感慨道。
“现在不也是嘛。”陈桂芝接了话茬,伸出手,“来,咱们为三十年友谊干一杯——虽然只有白开水。”
五只纸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空姐路过时露出善意的微笑,大概觉得这群阿姨真可爱。
飞机降落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五个人取了行李,在出口找到了举着牌子的导游小马。
小马是个三十出头的哈萨克族小伙子,黑脸膛,笑起来一口白牙:“欢迎五位阿姨来到新疆!咱们这次是六天五晚的行程,今天先去酒店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商务车行驶在乌鲁木齐的街道上,五个人透过车窗好奇地张望。这座边陲城市比她们想象中繁华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哇,那边有个商场,看起来好大。”王芳指着窗外。
“晚上可以来逛逛。”周敏立刻拿出手机搜索,“我看看这个商场有什么牌子……”
陈桂芝忽然问:“小马,咱们住的酒店附近有没有药店?我要买点晕车药。”
“有的阿姨,酒店旁边就有一家。不过您需要的话我车上也有备用的。”
“还是自己买放心些。”陈桂芝笑了笑。
李秀兰注意到陈桂芝的手提袋里已经露出一个药店的袋子,里面分明装着晕车药。她买都买了,为什么还要问?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李秀兰没多想。也许陈桂芝只是随口问问,也许她记性不好忘了自己已经买过。
晚上在酒店安顿好后,五个人去了附近的夜市。烤羊肉串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各种干果摊位琳琅满目。周敏忙着拍视频发朋友圈,王芳和陈桂芝在各个摊位前流连,李秀兰和孙晓梅走在后面。
“秀兰姐,你有没有觉得桂芝这两天有点不一样?”孙晓梅忽然压低声音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看别人脸色。”孙晓梅想了想,“就像在飞机上,她说敏姐周到,然后马上看大家的反应。”
李秀兰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几次,陈桂芝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是夸人,但总让人有点不自在。不过她很快把这个念头甩开了:“你想多了吧,桂芝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甜。”
“也是。”孙晓梅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回到酒店,五个人商量着明天的安排。周敏拿出那份详细的行程单,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念到第三天的时候,孙晓梅忽然打断了她。
“敏姐,第三天那个骑马的项目能不能换掉?我不会骑马,而且有点贵,要三百多。”
周敏脸色微变:“这个项目是包含在套餐里的,换的话很麻烦,而且钱已经付了。”
“付了?”孙晓梅声音一紧,“咱们不是说好到了之后再一项一项付钱吗?”
“网上预付有优惠,我就先垫了。”周敏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晓梅,出来玩不要太计较,三百多块钱而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芳打圆场:“算了算了,到时候晓梅不想骑就在旁边等着,钱的事回去再说。”
陈桂芝也跟着说:“是啊晓梅,敏姐也是一片好心,想给大家省点钱。”
孙晓梅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行吧。”
李秀兰看着这场小小的风波,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安。她看了看孙晓梅的表情,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只是对三百块钱的心疼,似乎还有一些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夜深了,五个人各自回房。李秀兰和周敏住一间,王芳和陈桂芝一间,孙晓梅单独一间——因为她说自己打呼噜怕影响别人,主动要求单住。
李秀兰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晓梅发来的消息。
“秀兰姐,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睡不着。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出来,大家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李秀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星光稀疏,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这趟期待已久的新疆之行才刚刚开始,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在五个人的关系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二章 第一道裂缝
第二天清晨七点,小马准时在酒店大堂等候。
五位阿姨陆续下楼,精神状态各异。周敏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颁奖典礼。王芳和陈桂芝素面朝天,穿着舒适的运动装。李秀兰扎了个马尾,清爽利落。孙晓梅最后一个出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昨晚没休息好?”李秀兰走过去轻声问。
“隔壁房间打牌打到凌晨两点。”孙晓梅揉了揉太阳穴,“我去说了两次都没用。”
“怎么不换房间?”
“前台说满了。”孙晓梅苦笑,“算了,就这一晚,今天换个酒店就好了。”
小马热情地招呼大家上车,开始介绍今天的行程:“今天咱们走S101国防公路,这条路被称为天山地理风光走廊,沿途有丹霞地貌、雪山草原,风景特别漂亮。中午在石门子水库附近吃饭,下午到达奎屯。”
车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戈壁滩上零星点缀着骆驼刺,远处的天山山脉覆着皑皲白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阿姨们,前面就是百里丹霞了,咱们可以下车拍照。”小马把车停在观景台旁。
五个人下了车,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赭红色的山体层层叠叠,在阳光下呈现出红、黄、橙、褐交织的色彩,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铺展在天地之间。
“天哪,这也太美了吧!”王芳第一个叫出声。
周敏迅速进入状态:“快,大家按昨天晚上说好的站位排好,秀兰姐站中间,我和桂芝站两边,王芳和晓梅在前面蹲下。”
“为什么要我蹲下?”孙晓梅不太情愿。
“这样构图好看,显得有层次感。”周敏已经在调整角度了,“快点儿,光线不等人。”
孙晓梅看了李秀兰一眼,李秀兰朝她微微点头。孙晓梅抿了抿嘴,蹲了下去。
拍了十几张,周敏终于满意了。她立刻坐到车里开始修图,其他人则在观景台四处走动,各自拍照。
陈桂芝走到李秀兰身边,指着远处的一个方向说:“秀兰姐,你看那边,像不像咱们当年厂子后面的那个小山包?”
李秀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赭红色的山脊确实有些像记忆中的景象。三十年前,纺织厂后面有座小山,她们几个下了夜班经常爬上去看日出。那时候穷,连瓶汽水都舍不得买,但五个人坐在山顶上,吹着风,聊着各自的梦想,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未来有无限可能。
“是有点像。”李秀兰说,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那时候真好。”陈桂芝叹了口气,“现在虽然条件好了,但总觉得大家不如以前亲了。”
李秀兰看向陈桂芝。今天的陈桂芝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头发烫了小卷,脸上化着淡妆。她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条件在五个人中算是最好的。但李秀兰注意到,陈桂芝很少主动提自己的家境,反而总是表现得“和大家一样”。
“怎么突然这么说?”李秀兰问。
陈桂芝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到这山想起来了。”她顿了顿,“对了秀兰姐,敏姐那个行程单你有没有仔细看过?”
“大概看了,怎么了?”
“我算了一下总费用,加上自费项目和购物,每个人至少要花八千多。”陈桂芝的语气很随意,“晓梅可能有点吃力。”
李秀兰心里一沉。她当然知道孙晓梅的情况,但她没想到总费用会这么高。之前周敏说大概五六千,大家觉得可以接受才定下来的。
“你确定?”
“我昨晚仔细算过。”陈桂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你看,团费四千八,自费项目加起来两千一,购物没说,但至少得预留一千吧。这还不算吃饭和零食。”
李秀兰看着那串数字,眉头皱了起来。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千多对她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她省一省还能承受。孙晓梅呢?她一个月才两千八,这趟旅行几乎要花掉她三个月的退休金。
“这件事你跟敏姐说过吗?”李秀兰问。
陈桂芝摇摇头:“我没好意思说,行程是她辛辛苦苦做的,我提意见怕她不高兴。”
“那我找机会跟她说说。”李秀兰把手机还给陈桂芝。
两人回到车上,周敏还在修图。李秀兰注意到孙晓梅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继续前行,小马开始给大家讲新疆的历史和风土人情。他讲得绘声绘色,从张骞出使西域讲到左宗棠收复新疆,从十二木卡姆讲到哈萨克族的转场文化。
“小马,你懂这么多,是学旅游专业的吗?”王芳问。
“不是,我大学学的是历史,后来考了导游证。”小马笑着说,“我爷爷当年跟随王震将军进疆,后来就留在了这里。我们家算是第一代新疆建设者。”
“那你算是‘疆三代’了。”周敏来了兴趣,“你爷爷是哪支部队的?”
“原第二军。”
“哦,我大伯也是第二军的,后来转业到地方了。”周敏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豪,“我们家也算是革命家庭。”
李秀兰注意到,每当周敏说到这类话题时,她的语调会不自觉地抬高,眼神也会变得格外自信。这种自信有时候让人舒服,有时候却让人觉得有距离。
中午在石门子水库附近的一个农家乐吃饭。大盘鸡、手抓饭、烤包子,满满一桌子新疆特色菜。
“来来来,大家动筷子。”王芳招呼着,第一个夹了块鸡肉。
周敏却拿出手机:“等一下,让我先拍个照。”
她换了三四个角度,拍了十几张,又让王芳帮她举着手机补光,折腾了快五分钟才满意。
“敏姐,你这拍照的劲头要是放在工作上,早当厂长了。”陈桂芝笑着说。
周敏听出了话里的调侃,但不以为意:“我这叫生活有仪式感。你看你,什么都随便,活得跟个糙汉子似的。”
陈桂芝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饭吃到一半,孙晓梅的手机响了,是她儿子打来的。她走到外面接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了?”李秀兰小声问。
“没事,孩子问我钱够不够,要再给我转点。”孙晓梅吸了吸鼻子,“我说不用了。”
李秀兰看着孙晓梅,心里一阵发酸。孙晓梅的老公十年前生病去世,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如今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千多,还要还房贷。孙晓梅从来不跟姐妹们诉苦,但她的日子过得有多紧巴,李秀兰是知道的。
“晓梅,要是钱上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李秀兰压低声音,“别不好意思。”
“真没事,秀兰姐。”孙晓梅勉强笑了笑,“我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孩子。他刚买房,压力那么大,我还出来旅游花他的钱。”
“你这叫什么话,你辛苦了一辈子,出来玩一次怎么了?”
孙晓梅没再说什么,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下午到达奎屯时天色尚早。小马安排大家入住酒店后,建议去附近的独山子大峡谷看看。
“我就不去了,有点累。”孙晓梅说。
“我也不去了,昨晚没睡好,想补个觉。”陈桂芝也跟着说。
周敏看了看剩下的人:“那秀兰姐、王芳,咱们三个去?”
“行。”李秀兰和王芳答应了。
独山子大峡谷离酒店不远,车程二十分钟。峡谷壁立千仞,沟壑纵横,天山雪水在谷底奔流,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太壮观了。”王芳站在观景台上,张开双臂,“这种地方待久了,人都会变得大气。”
周敏忙着拍照,李秀兰和王芳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风景。
“秀兰姐,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出来,气氛有点怪?”王芳忽然说。
李秀兰心里一动:“你也觉得?”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王芳斟酌着用词,“以前在一起吃饭聊天,大家都很放松。这次好像每个人都端着点什么,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李秀兰没有接话。她想起陈桂芝早上跟她说的费用问题,想起孙晓梅接电话时红了的眼眶,想起周敏安排拍照时不容商量的语气,想起王芳刚刚那句话——每个人都端着点什么。
“可能只是太累了。”李秀兰说,但自己也知道这个解释很牵强。
回酒店的路上,周敏一直在翻手机相册,时不时把照片放大又缩小,似乎在审视哪里还可以修得更好。
“秀兰姐,你看这张,你的表情特别好,但是光线有点暗,我帮你调亮一点。”
“好,你看着弄就行。”
“还有这张,王芳你闭眼了,这张我就不发了啊。”
王芳“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李秀兰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一个画面。那天她们五个下夜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又圆又亮,周敏忽然拉住大家,说“咱们这辈子都要做最好的姐妹”。那时候的周敏眼里有光,是真的有光,不是现在这种经过精心计算和修饰的笑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各自成家后,也许是下岗各奔东西后,也许是孩子们出生后,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就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分了岔。
第三章 微信群里的暗涌
抵达新疆的第三天,行程进入了重头戏——赛里木湖。
小马在车上介绍说:“赛里木湖被称为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湖水清澈见底,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美。今天天气好,湖水会呈现出宝石蓝的颜色,阿姨们准备好拍照。”
周敏翻看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和光线建议,已经开始做拍摄计划了:“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的光线最适合拍人像,咱们争取在那个时间段多拍几组。我带了三个镜头,到时候可以换着用。”
“三个镜头?”王芳咋舌,“你这包得多重啊。”
“爱好嘛,不觉得重。”
陈桂芝从包里拿出一条新丝巾:“看看,我在网上买的,才三十九块钱,拍照肯定好看。”
“这颜色太艳了吧。”周敏瞥了一眼,“跟咱们统一买的那个撞色了。”
“没事,我自己拍拍。”
周敏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再说什么。
赛里木湖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全车人都安静了。
湖水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云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整个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天哪。”孙晓梅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眶忽然红了。
李秀兰注意到她的反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美了。”孙晓梅擦了擦眼角,“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我妈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新疆有个赛里木湖,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天。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替她来看看。”
李秀兰鼻子一酸,握紧了孙晓梅的手。
周敏已经架好了设备,开始指挥大家站位。这次她带了一根自拍杆和一个小型三脚架,架势十足。
“秀兰姐站左边,王芳站右边,桂芝蹲前面,晓梅站我后面。好,大家看镜头,一、二、三——”
快门声响起。周敏看了看照片,眉头皱了起来:“晓梅,你刚才眨眼了,再来一张。”
又拍了一张。
“桂芝,你表情太僵了,自然一点。”
再拍。
“王芳,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抿嘴,笑开一点。”
王芳的笑容渐渐变得勉强。她忍不住说:“敏姐,差不多就行了,咱们自己看又不是去参赛。”
“你说什么呢,难得来一次当然要拍好。”周敏的语气有些不悦,“你要是嫌烦可以不拍。”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李秀兰打圆场:“好了好了,敏姐也是想把大家拍好看。这样吧,咱们先按敏姐的想法拍一组,然后自由活动,各自拍各自喜欢的,行不行?”
“行。”王芳第一个应了,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终于拍完了周敏要求的“大片”,五个人散开各自活动。李秀兰和孙晓梅沿着湖边慢慢走,王芳一个人跑到远处的栈道上拍照,陈桂芝和周敏各自占了不同的位置,一个自拍,一个拍风景。
“秀兰姐,你猜猜刚才那组照片,敏姐会发几张到群里?”孙晓梅忽然问。
“不知道,可能都发吧。”
“不可能。”孙晓梅摇头,“她只会发她自己觉得好看的,而且一定会修过。上次去桂林的照片,她发了二十张,我一张都没存,因为修得都不像自己了。”
李秀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而且你发现没有,”孙晓梅继续说,“每次合照,敏姐永远站在最好的位置,永远是镜头最中间的那个。上次在漓江,她说她个子最高应该站中间,可桂芝明明比她高。”
“你观察得倒仔细。”李秀兰笑了笑,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我要观察,是有些事情摆在那里,想不看都不行。”孙晓梅蹲下来,用手撩了撩湖水,“秀兰姐,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在厂里的时候,敏姐是什么样的人吗?”
李秀兰认真想了想。那时候的周敏,热情、大方、有组织能力,谁有困难她都会主动帮忙。有一年孙晓梅生病住院,是周敏带头捐款,还组织大家轮流去照顾。那时候的周敏是真的好,好到让人愿意死心塌地跟她做朋友。
“人都会变的。”李秀兰说。
“变了吗?”孙晓梅站起来,看着远处正在认真调整相机参数的周敏,“也许没变,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表现出来。”
这句话在李秀兰心里扎了一下。她看着孙晓梅,这个三十年来一直安安静静、从不惹事的女人,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远处传来周敏的喊声:“秀兰姐、晓梅,过来这边,这个角度特别好!”
两人对视一眼,朝周敏走去。
中午在湖边的餐厅吃饭。小马给大家点了当地的冷水鱼和高白鲑,味道鲜美。周敏又是一番拍照,这次王芳学乖了,默默等着她拍完才动筷子。
饭桌上,陈桂芝忽然提起了一个敏感话题:“敏姐,我昨晚算了一下这次的总费用,好像比之前说的要高出不少。”
周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算了一下嘛,团费加自费项目,差不多要八千多了。之前咱们不是说五六千吗?”
周敏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桂芝,你这是在质疑我?”
“没有没有,我就是说这个事。”陈桂芝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却不像解释,“可能是我算错了,你做得那么详细,肯定是最划算的方案。”
这话听起来是在退让,但那股绵里藏针的味道,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
王芳低头喝茶,不接话。孙晓梅看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什么。李秀兰觉得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团费四千八,这个你们都知道。”周敏开始逐条解释,“自费项目我列了清单,每一项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要是觉得贵可以不参加,没有人强迫你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敏姐你别生气。”陈桂芝的声音软了下来,眼角甚至有些泛红,“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也知道我是过日子的人,什么都想算算清楚。你要是觉得我不该问,那算我没说。”
这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周敏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最受不了这种以退为进的话术。
“桂芝,你有意见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周敏的声音冷了下来,“咱们认识三十年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
“我真的没有意见,我就是……”陈桂芝低下头,“算了,不说了,吃饭吧。”
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秀兰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出来玩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算账。费用的事回去再说,现在好好吃饭。”
她看了周敏一眼,又看了陈桂芝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那股隐隐的对立已经埋下了。
下午离开赛里木湖,前往果子沟大桥。小马感受到了车里不同寻常的气氛,识趣地没有多说话,只是简单介绍了沿途的风景。
王芳坐在最后一排,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她看着前排几个人的背影,想起了一件往事。
十年前,她老公出轨,她差点离婚。那时候她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扛着。直到有一天实在撑不住了,在姐妹聚会上哭了。周敏第一个站起来说“王芳你别怕,有我们在”,陈桂芝说“离婚我帮你找律师”,孙晓梅说“你要是没地方住先来我家”,李秀兰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那顿饭吃了四个小时,五个人陪她哭了三场。最后周敏结了账,陈桂芝帮她约了律师,孙晓梅给她儿子买了件新衣服,李秀兰帮她把家里的水管修好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感激的一天。
可现在呢?十年的时间,怎么就把那些温暖的记忆冲得这么淡了?
王芳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下去了。
第四章 真相的重量
第四天的行程是巴音布鲁克草原和九曲十八弯。
小马在车上给大家看了一段视频:“这是昨天其他团拍的,九曲十八弯的落日,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九个太阳的倒影。”
“九个太阳?”王芳来了精神,“后羿射日那个?”
小马笑了:“不是,是因为河道弯曲的角度正好,夕阳会在每个弯道里形成一个倒影,看起来像九个太阳。”
车行在独库公路上,窗外的景色从戈壁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雪山。牛羊成群结队地横穿公路,小马耐心地等着,偶尔按一下喇叭,羊群不紧不慢地散开,像一片流动的云。
周敏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看手机。李秀兰注意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大家说话了,这在平时很不寻常。
“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李秀兰探头问。
“没有。”周敏头也不回。
陈桂芝低头刷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昨天在群里发了一组自己拍的照片,配文是“新疆的美,不需要滤镜”。这组照片获得了不少点赞,比周敏精心修过的那些反响还好。李秀兰注意到周敏在那个群里没有说话,但退出了那个群聊——不是退出,是设置了免打扰。
这些细微的动静,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到达巴音布鲁克镇已经是中午。小马安排大家在一家蒙古包风格的餐厅吃饭,手抓羊肉、奶茶、包尔萨克。
“下午先去天鹅湖,傍晚去九曲十八弯看落日。”小马安排道,“今天天气特别好,落日应该会很壮观。”
吃完饭,周敏忽然说:“我下午不去天鹅湖了,有点累,在酒店休息。”
“怎么了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王芳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累了。”
周敏说完就回了酒店,留下其他四个人面面相觑。
“要不咱们也不去了吧,少一个人也没意思。”孙晓梅说。
“来都来了,干嘛不去?”陈桂芝站起来,“敏姐不去就不去呗,咱们四个也能玩。”
王芳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下午的天鹅湖宁静而美丽。几只白天鹅在湖面上优雅地游弋,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天地间一片澄澈。
四个人沿着栈道慢慢走,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陈桂芝打破了沉默:“你们有没有觉得,敏姐最近几年变了好多?”
“怎么变了?”李秀兰问。
“说不上来,就是……”陈桂芝想了想,“以前她组织活动,是真的为大家好。现在她做这些事,好像更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你看她安排的行程,表面上看很周到,但其实很多项目都是她自己想去的地方,根本没考虑过大家的意见。”
王芳皱了皱眉:“这个行程她确实花了心思的。”
“花了心思不假,但花了心思就等于好吗?”陈桂芝的语气有些尖锐,“晓梅的情况她不是不知道,还安排那么多贵价项目,这不是为难人吗?”
孙晓梅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李秀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陈桂芝:“桂芝,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觉得行程安排有问题,还是你对敏姐这个人有意见?”
陈桂芝没想到李秀兰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秀兰姐,你想多了,我就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李秀兰的语气平静但有力,“那你早上的那个问题,是真心想知道费用问题,还是想让敏姐难堪?”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王芳赶紧打圆场:“秀兰姐,桂芝不是那个意思——”
“让她说。”陈桂芝的脸色变了,“秀兰姐,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好,那我就直说了。”李秀兰深吸一口气,“咱们五个人认识三十年,这些年里,敏姐为这个团体做了多少事,你们心里都有数。哪次聚会不是她张罗的?哪次有人遇到困难不是她第一个站出来帮忙?她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完美,但你们不能因为她现在不如以前周到了,就把她以前的好全盘否定。”
这话像一把刀,劈开了水面下的暗流。
陈桂芝沉默了。王芳低下了头。孙晓梅的眼眶又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桂芝才开口:“秀兰姐,你说得对。我不该那样说话。”
“我不是要批评谁。”李秀兰的声音软下来,“我只是觉得,咱们几个走到今天不容易。三十年的交情,不该因为一次旅行就闹成这样。”
孙晓梅忽然抬起头:“秀兰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次一定要来吗?”
李秀兰看着她。
“去年我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我这身体,再拖几年可能就走不动了。”孙晓梅的声音微微发抖,“我想趁还走得动,跟姐妹们好好玩一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芳一把抱住孙晓梅,也跟着哭了。陈桂芝转过身,肩膀微微抖动。李秀兰仰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天鹅湖上的风吹过,带着雪山的凉意和草原的清香。
傍晚,四个人回到酒店,发现周敏不在房间。李秀兰给她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敏姐,你在哪儿?”
“我一个人出来走了走。”
“你在哪儿?我们去找你。”
“不用了,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李秀兰对其他人说:“敏姐一个人出去了,我去找她。”
她沿着酒店外面的小路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周敏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草原发呆。
李秀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周敏没有看她,声音有些沙哑:“秀兰,你说实话,我是不是特别招人烦?”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周敏苦笑了一下,“陈桂芝发的那些照片,配上那句‘不需要滤镜’,不就是说我修图修得假吗?”
李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原来周敏不是没看群,而是看得比谁都仔细。
“敏姐,桂芝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话有时候不经过大脑——”
“别替她解释了。”周敏打断她,“三十年,你以为我真的不了解她吗?她那个人,表面上看什么都无所谓,实际上心里比谁都计较。当年厂里评先进,我得了而她没得,她嘴上说恭喜,转头就跟别人说我巴结领导。”
“还有王芳,”周敏继续说,“每次聚会她都说随便,什么都不挑,可真定下来了,她又各种不满意。上次我说去吃火锅,她说上火;我说去吃日料,她说生冷;最后我说那你说去哪儿,她说‘随便’。这种‘随便’是最难伺候的。”
李秀兰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周敏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几分道理。
“还有晓梅。”周敏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她家里困难,所以我尽量把团费压低,自费项目也都选的最便宜的。可陈桂芝非说八千多,她把那些高档餐厅的费用也算进去了,那些是我自己要去的,从来没说要大家AA。”
“我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在她们眼里,就是个爱出风头、不顾别人死活的人。”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李秀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想哭,但她忍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这三十年的友谊之所以能维持到现在,也许不是因为大家都多么珍惜彼此,而是因为大家都在忍耐。
忍耐对方的缺点,忍耐自己的委屈,忍耐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就像一座看起来坚固的房子,其实每一根木头都在腐烂,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敏姐,她们不是那个意思。”李秀兰的声音很轻,“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知道。”周敏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晓梅不容易,我知道桂芝心里有疙瘩,我知道王芳有她的想法。可是秀兰,你知道吗,我也很难。”
“我也退休了,我也老了,我也怕被忘记。我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我多能干,是因为我怕我不做了,大家就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秀兰心里最深的地方。
原来,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恐惧里。她们用不同的方式掩饰着同一种不安——怕被抛弃,怕被遗忘,怕这三十年的情谊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夕阳开始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草原上,一群马在暮色中奔跑,马蹄声隐隐传来。
“回去吧。”李秀兰站起来,拉住周敏的手,“落日前赶得上九曲十八弯。”
周敏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快到酒店门口时,周敏忽然停下脚步。
“秀兰,你说实话,如果我有一天不做这些事了,你们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李秀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敏姐,我们是朋友,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就是你。”
周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笑了。
第五章 九个太阳
傍晚的九曲十八弯,观景台上挤满了人。
五个人的心情各不同,但此刻都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蜿蜒的开都河上,河道弯曲成优美的弧线,每个弯道都映出一个太阳的倒影。
一个、两个、三个……每个人都默默数着。
“六个了。”王芳轻声说。
“七个。”孙晓梅跟着数。
“八个。”陈桂芝的声音微微发颤。
周敏举着相机的手微微发抖。她透过取景器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们五个一起去黄山看日出。那时候大家都没钱,住最便宜的通铺,吃自己带的馒头咸菜,但那天早上的日出,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因为日出有多美,是因为当太阳跃出云海的那一刻,孙晓梅激动得哭了,王芳大喊大叫像个孩子,陈桂芝不停地鼓掌,李秀兰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时候的友谊,是真的吧?
“九个。”李秀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九个太阳,在蜿蜒的河道上熠熠生辉。
周敏放下相机,没有拍照。她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四个女人——她们的脸上映着金光,皱纹在夕阳下变得柔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相机能捕捉的。
“咱们合个影吧。”周敏说,“不用相机,用手机就好。不用修图。”
五个人挤在一起,王芳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五张被夕阳染红的脸笑得灿烂。没有人计较站位,没有人要求重拍,甚至没有人去看镜头里自己好不好看。
那个瞬间,她们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那个五个姑娘挤在宿舍里分享一包瓜子的夜晚。
那一刻,友谊好像是真的。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五个人破天荒地没有各自回房,而是聚在周敏的房间里聊天。小马送来了一壶奶茶和几块馕,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像回到当年的宿舍。
“你们还记得老厂长吗?”王芳忽然问。
“记得,那个老头儿。”陈桂芝笑了,“当年我犯错误差点被开除,是他保的我。”
“你犯什么错误了?”孙晓梅好奇地问。
陈桂芝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敏。
周敏说:“你看我干嘛?你自己犯的错误自己说。”
陈桂芝叹了口气:“当年我偷了厂里的布料,拿回去给我妈做了一件棉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会儿家里太穷了,我妈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我实在是没办法……”陈桂芝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厂长知道后,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以为是开除我,没想到他拿出两块布料,说‘拿去吧,给你妈做件好点的’。”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觉得丢人。”陈桂芝的眼眶红了,“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咱们之间不应该再有秘密了。”
周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那我也说一个吧。当年评先进那件事,我确实找过领导。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把那个名额保住。”
其他四个人愣住了。
“那年厂里要裁掉一批人,先进工作者的名额可以不进裁员名单。我知道桂芝家里困难,她要是被裁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我去找领导,不是要那个先进的名额,是想求领导把那个名额给桂芝。”
“后来领导告诉我,名额不能私下指定,但可以争取。我就……拼命干活,拿了全厂第一的产量,顺理成章评上了先进。我把那个名额让给了桂芝,但用的是‘名额转给更需要的同志’的名义,没有说是我让的。”
陈桂芝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我以为你是抢了我的名额,我恨了你整整二十年。”陈桂芝捂住脸,“每年我们聚会,我都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还要跟你这种人做朋友。我甚至在你生日的时候,在心里诅咒过你。”
周敏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知道。有一年你喝醉了,说了句‘有人抢了别人的东西还装好人’,我就知道你一直记着。”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了你信吗?”周敏苦笑,“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帮你才去争那个名额,你会信吗?你会觉得我是故意编故事来显摆自己。有些事,说出来不如不说。”
李秀兰看着这两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三十年的友谊,中间隔着多少误会和沉默。她们以为自己很了解对方,其实连最基本的真相都不知道。
“还有我呢。”王芳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当年偷看你们日记的事,你们知道吗?”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她。
王芳不好意思地笑了:“晓梅的日记里写她喜欢隔壁车间的小张,桂芝的日记里写她恨敏姐抢了她的名额,秀兰姐的日记里写她想考大学,敏姐的日记里写她想帮所有人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这个小偷。”孙晓梅笑着打了她一下,但眼眶也红了。
“我偷看是因为我觉得你们每个人都有秘密,而我什么都没有。”王芳的笑容变得苦涩,“我的人生太平淡了,平淡到连日记都不知道写什么。我看你们的日记,就像在读小说,觉得你们的人生比我精彩多了。”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晓梅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也说一件事。这次出来的钱,有三千是我跟儿子借的。我本来不想说,但我不想再瞒着了。”
“晓梅,你怎么不早说?”王芳急了。
“说了又能怎样?让你们同情我?还是帮我出钱?”孙晓梅摇头,“我不是要你们帮忙,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真实的我。这些年我在你们面前装得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我在意得很。我在意你们每次聚会去那么贵的地方吃饭,在意你们穿的用的都比我好,在意你们聊的那些出国旅游的事情我插不上话。”
“我不是嫉妒你们,我是怕你们觉得我跟不上你们了,然后把我甩掉。”
孙晓梅说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李秀兰看着桌上的信封,看着每一个人的脸。这些她以为熟悉了三十年的人,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你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都不完全清楚。
“那我也说一句吧。”李秀兰的声音很轻,“这次出来之前,我老公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那帮姐妹,塑料的’。我当时很生气,跟他吵了一架。”
“但走了一半,我开始怀疑他说的是不是对的。这一路上,大家各种不对劲,我也觉得这三十年的友谊是不是真的是假的。”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她看着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塑料的怎么了?塑料的也能用三十年,也比那些摔了就碎的瓷器结实。”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陈桂芝擦了擦眼泪,伸出手:“来,为了塑料的友谊。”
五只手叠在一起,像三十年前那样。
那一刻,九曲十八弯的九个太阳,在每个人的心里落了下去。
第六章 塑料的真相
第五天的行程是那拉提草原。
早上出发前,小马发现五位阿姨的精神状态跟之前完全不同。她们不再各看各的手机,而是互相递早餐、帮忙拿行李,甚至开始开起了玩笑。
“小马,今天能不能安排一个骑马的项目?我从来没骑过马。”孙晓梅主动提出。
周敏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怕骑马吗?”
“怕也要试试,来都来了。”孙晓梅笑了,“大不了摔下来你们抬我走。”
“那我可不抬你,我这老腰比你还脆。”王芳打趣道。
五个人笑成一团。
小马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他笑着说:“那拉提草原的马都是驯好的,很温顺,阿姨们放心骑。”
车行在那拉提草原的公路上,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甸,牛羊像珍珠一样散落在草原上。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天空蓝得透明。
“这才是我想象中的新疆。”李秀兰望着窗外,轻声说。
周敏坐在她旁边,今天她没带相机,而是用眼睛在看。她忽然说:“秀兰,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们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李秀兰侧过头看着她。
“咱们进厂那年,我十九,你十八,王芳十八,桂芝十九,晓梅最小,十七。”周敏回忆着,“那时候谁也不认识谁,分到一个宿舍,第一天晚上大家都不说话。是我先开口的,我说‘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你还记得?”李秀兰有些惊讶。
“记得。那句话我说完之后其实挺后悔的,觉得太煽情了,怕你们笑话我。”周敏笑了,“但你没笑,你说‘好’。”
李秀兰也笑了。她不记得这件事了,但听周敏这么说,她心里暖暖的。
“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敏叹了口气,“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结婚、生孩子、下岗、再就业、父母去世、孩子离家。每一次大事,咱们都在一起。”
“可也是这些大事,让咱们越来越远了。”李秀兰接话,“不是因为不关心对方了,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忙着应付自己的生活,慢慢就顾不上别人了。”
“所以这次出来才这么别扭。”周敏点头,“大家都太久没有真正相处了,还拿三十年前的标准要求对方,当然会失望。”
“那以后呢?”李秀兰问。
周敏想了想:“以后就不要求了。朋友不是用来要求的,是用来陪伴的。你想走快就走快,我想走慢就走慢,只要方向一致就行。”
车在那拉提草原的游客中心停下,五个人租了五匹马,在牧民的引导下慢慢走进草原深处。
孙晓梅第一次骑马,紧张得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抓着马鞍。王芳骑的那匹马不太听话,总想往旁边跑,吓得王芳直叫唤。陈桂芝倒是一副熟练的样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看大家。
周敏和李秀兰并排骑着,慢慢跟在后面。
“秀兰,你说我们这次回去之后,还会像以前一样吗?”周敏问。
“什么叫像以前一样?”
“就是……各过各的,偶尔聚一次,客气客气,然后各回各家。”
李秀兰想了想:“不会了。以前大家都有话不说,现在该说的都说了,反而轻松了。”
“你不觉得丢人吗?塑料的友谊。”
“谁说的塑料的就是不好的?”李秀兰反问,“塑料的结实、耐用、不娇气。真正的友情,就应该是塑料的——经得起摔打,不怕风吹雨淋。”
周敏被她这个理论逗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实话。”李秀兰认真地说,“咱们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亲人之间还会吵架闹矛盾呢,何况朋友。关键是吵完了,还能坐下来一起吃饭。”
远处,陈桂芝在喊她们:“快过来,这边有个拍照的好地方!”
周敏下意识想掏手机,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拍了?”李秀兰问。
“不拍了。”周敏笑了,“用眼睛记住就行。”
五个人在草原上一处开满野花的地方下了马,席地而坐。小马送来了午餐——馕、酸奶、烤羊肉,简单的食物在广阔的天地间吃起来格外香。
“我觉得这次出来最值得的,不是看了多少风景。”王芳一边啃馕一边说,“是知道了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陈桂芝故意问。
“知道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啊。”王芳理直气壮地说,“以前我总觉得你们不喜欢我,因为我最没出息。现在我知道了,你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工夫不喜欢我。”
“你这逻辑。”孙晓梅笑着摇头。
“怎么不对了?敏姐忙着当好人,桂芝忙着记仇,秀兰姐忙着当和事佬,晓梅忙着自卑,我忙着猜测你们的想法。咱们五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就是没有一个人忙着好好做朋友。”
这番话糙理不糙,四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开口:“王芳,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我这两天什么都没干,就听你们说话了。”王芳咧嘴笑了,“听多了,就懂了。”
阳光洒在草原上,风从雪山那边吹来,带着清冽的凉意。五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移动。
“你们说,三十年后,咱们还在这儿躺着,会是什么样子?”孙晓梅忽然问。
“三十年后?”陈桂芝算了一下,“那会儿我都九十多了,还能躺着就不错了。”
“那咱们就约好,三十年后还来这里。”李秀兰说,“不管还能不能骑马,能不能走路,都来这儿躺着。”
“一言为定。”周敏伸出手。
五只手再次叠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煽情的话,没有刻意的笑容,甚至没有人觉得这真的能实现。但那个瞬间,她们都愿意相信,三十年后,她们还会在一起。
哪怕只是躺在一片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的草地上,哪怕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只要在一起就行。
第七章 喀纳斯的秘密
第六天,行程的最后一站——喀纳斯湖。
小马在车上说:“喀纳斯湖以水怪闻名,不过更出名的是它的颜色。当地人叫它‘神的自留地’,意思是神仙给自己留的后花园。”
“咱们这些凡人去了,神仙不会有意见吧?”王芳问。
“神仙不会跟一群阿姨计较的。”陈桂芝接话。
全车又笑了。
这些天下来,笑声明显多了。不是那种客气地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车行驶在阿尔泰山间,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白桦树和云杉交错生长,金黄色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时候来正好,秋景最美。”小马说,“再过十天叶子就落光了。”
到达喀纳斯景区,换乘区间车,一路往湖边去。月亮湾、神仙湾、卧龙湾,每一个弯道都是一幅画。
“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孙晓梅感叹。
“就像假的。”王芳接话,“跟咱们的友谊似的。”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扯到友谊上?”陈桂芝笑着拍了她一下。
“我就是有感而发嘛。”
五个人在湖边下了车,沿着栈道往湖心走。喀纳斯湖的水是奶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嵌在山谷里。湖边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周敏忽然拉住李秀兰,小声说:“秀兰,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回去之后,我想把咱们的聚会方式改一改。”
“怎么改?”
“以前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从下次开始,咱们轮流组织。每个人负责一次,想怎么安排都行。”周敏说,“这样大家都有参与感,也不会有人觉得被我安排了。”
李秀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敏姐,你能这么想,太好了。”
“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觉得我做的都是为大家好。”周敏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为大家好’本身就是一种傲慢。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包括聚会怎么聚。”
“那你以后不张罗了,会不会觉得失落?”
“可能会有一点。”周敏老实地说,“但比起让大家觉得不舒服,我宁愿失落一点。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参与了,只是不当‘领导’了。”
李秀兰笑了。这个转变,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陈桂芝和孙晓梅走在前面,也在低声交谈。
“晓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陈桂芝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事?”
“回去之后,我想帮你介绍一个兼职。”
孙晓梅愣了一下。
“我老公公司缺一个保洁主管,不用坐班,每天下午去两个小时就行,一个月两千。”陈桂芝说,“你别多想,我不是同情你,是正好有这个机会,你又需要。”
孙晓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桂芝,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白给你钱,要干活的。”陈桂芝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要是干得不好,我第一个让我老公炒你鱿鱼。”
孙晓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陈桂芝慌了。
“我不是哭,我是高兴。”孙晓梅擦了擦眼泪,“我以为你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没用。原来不是。”
“废话,谁看不起你了?”陈桂芝递给她一张纸巾,“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看不起你了。”
远处的王芳一个人蹲在湖边,用手撩着湖水。她看着湖面倒映的雪山和蓝天,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安静。
这五天的旅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最真实的样子。她看到了周敏的强势和脆弱,看到了陈桂芝的算计和善良,看到了孙晓梅的自卑和坚韧,看到了李秀兰的隐忍和担当。
也看到了自己——一个总是不敢表达真实想法、害怕被忽视、又不知道怎么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人。
“王芳,过来拍照!”远处传来喊声。
她站起来,朝大家跑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指挥站位,没有人数一二三,五个人随意地挤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周敏没有拿出相机,只是用手机随便拍了一张。那张照片拍糊了,人脸都是虚的,但每个人都觉得那是这次旅行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因为在那个模糊的画面里,她们看不到彼此的皱纹和白发,看不到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只看到五个笑得像孩子一样的人。
第八章 归程
最后一天,从喀纳斯返回乌鲁木齐。
五百多公里的路程,小马开了将近八个小时。车窗外,风景从森林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城市,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五个人在车上聊了很多,聊年轻时的梦想,聊孩子们的趣事,聊养老的计划。有些话题以前从来不碰,比如钱,比如疾病,比如身后事。但这次,她们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我已经把遗嘱写好了。”王芳忽然说。
“你写那玩意儿干嘛?”陈桂芝吓了一跳。
“我这身体我知道,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说不定哪天就走了。”王芳的语气很平静,“我把东西都分好了,房子归儿子,存款一人一半,剩下的一半捐给养老院。”
“你存款才多少,还捐一半。”陈桂芝嘴上嫌弃,声音却有点哽咽。
“多少都是心意嘛。”
周敏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三十年的友谊,到底是什么?
是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聚餐?是生日时准时送到的礼物?是生病住院时轮流陪护的排班表?
这些当然都是。但也不全是。
友谊是王芳偷看日记的那个夜晚,是她想了解别人的渴望。是陈桂芝偷布料时的愧疚和无奈,是她说不出口的贫穷和自尊。是孙晓梅向儿子借钱时的忐忑,是她不想拖累任何人的倔强。是李秀兰在每一次矛盾时的沉默和担当,是她用隐忍维护的体面。
也是她自己,那个拼命想照顾所有人、又害怕被所有人嫌弃的周敏。
友谊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它有裂痕、有猜疑、有伤害,也有原谅、有理解、有包容。
就像塑料,不珍贵,但耐用。
傍晚,车驶入乌鲁木齐市区。夕阳把城市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天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小马,能不能在路边停一下?”李秀兰忽然说。
小马靠边停了车。五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天山。
“咱们合个影吧。”李秀兰说,“就用手机,随便拍。”
王芳举起手机,五个人背对着天山,面向镜头。
咔嚓。
“好了,上车吧。”李秀兰拍了拍手,“回家。”
车里,小马放了一首歌,是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五个人都跟着哼唱。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唱着唱着,孙晓梅哭了。哭着哭着,陈桂芝笑了。笑着笑着,王芳抱住了周敏。周敏靠在李秀兰肩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天山上,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消失。
明天,她们将坐上飞机,回到各自的城市,回到各自的生活。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友谊还是那个友谊,只是不再是之前以为的那个。
它更重了,也更轻了。重到经得起岁月的打磨,轻到不再需要刻意维系。
第九章 回家的路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五个人的家人都在到达大厅等着。李秀兰的老伴举着一束花,虽然只是路边随手买的,但也够让她惊喜的了。周敏的女儿开车来接她,后备箱里放着妈妈最爱吃的那家店的汤圆。王芳的老公虽然嘴上嫌弃“出去这么久了”,但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怕她着凉。陈桂芝的老公带了司机来,排场不小。孙晓梅的儿子在加班没能来,但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说妈妈辛苦了。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李秀兰对每个人说。
“知道了,啰嗦。”四个人异口同声。
分别的时候,没有太煽情的告别,甚至没有拥抱。大家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下次聚”,就各自上了车。
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聚会结束,而不是一场改变了什么的长途旅行。
但李秀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那些周敏精心修过的照片确实好看,但她更喜欢的,是那张拍糊了的合照。
模糊的,反而是最真实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群里的消息。
周敏:到家了,报个平安。
王芳:到了到了,刚洗了个澡。
陈桂芝:到了,我老公给我煮了面。
孙晓梅:到了,儿子在做饭。
李秀兰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开始,轮流组织聚会。第一个是谁?”
群里安静了几秒。
王芳:我!
周敏:你行不行啊?
王芳:不行也得行,你们监督我。
陈桂芝:那我第二个。
孙晓梅:那我第三个。
李秀兰:那我第四个,敏姐第五个收尾。
周敏:为什么我又是最后一个?
李秀兰:因为你最会张罗,收尾的任务最重。
周敏:行吧行吧,你们说了算。
屏幕上,五个人的头像排成一排,像五颗星星。
李秀兰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她想,这三十年的友谊,也许真的是塑料的。但那又怎样呢?
塑料的不会生锈,不会腐烂,不会一摔就碎。
塑料的看起来很普通,但能用很久很久。
这样,就很好。
第十章 新的开始
一个星期后,王芳组织了第一次“后新疆时代”的聚会。
地点选在了一家社区食堂,人均消费三十块。菜单是她自己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菜名——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这也太简陋了吧。”陈桂芝一进门就笑了。
“这叫忆苦思甜。”王芳理直气壮,“当年在厂里食堂,不就吃这些吗?”
五个人坐下来,菜端上来,味道说不上多好,但有一种熟悉的家常味。
“王芳,你变了。”周敏夹了一块红烧肉,“以前你什么都‘随便’,现在居然敢自己定菜单了。”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王芳咧嘴笑了,“以前我不说话是因为怕说错,现在不怕了。反正你们都看过我的日记了,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你还提那事!”孙晓梅假装生气地瞪她。
“提一提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偷看还不是故意的?”
“我那是关心你们。”
五个人笑成一团。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起了接下来的计划。陈桂芝真的要帮孙晓梅介绍兼职,周敏打算报一个摄影班好好学学技术,王芳想学跳舞,李秀兰想学做手工。
“那你呢?”周敏问孙晓梅。
“我?”孙晓梅想了想,“我想好好活着。”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大家都沉默了。
“对,好好活着。”李秀兰举起杯子,“为我们自己,好好活着。”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
不是纸杯,是真正的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某种仪式的钟声。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深秋的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五个女人的笑声从窗户飘出去,融进了夜色里。
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前面三十年,她们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生活,把最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
后面的日子,她们决定,好好做自己。
也好好做朋友。
塑料的那种。
结实的那种。
第十一章 塑料花也要浇水
从新疆回来一个月后,五个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每周的群聊都是周敏在发各种养生文章和心灵鸡汤,其他人偶尔回个“收到”或者一个笑脸。现在群里的消息明显多了,但内容五花八门——王芳发她学跳舞的视频,扭得像只笨拙的企鹅;陈桂芝发她做的新菜,卖相一般但胜在真实;孙晓梅发她上班路上的风景,虽然只是普通的街景,但她说“今天这棵树特别好看”;李秀兰发她做的手工包,针脚歪歪扭扭但配色很大胆。
周敏发得最少,但每次发都是长文。
有一天晚上,周敏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我想了很久,有些话还是想跟你们说清楚。新疆那几天,我表现得像个控制狂,其实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们不需要我了,怕我们这群人就这么散了。我用了最笨的方式去维护这段关系,结果差点搞砸了。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陈桂芝回了一条:“敏姐,你不用道歉。那几天我也不对,我说了很多阴阳怪气的话,因为我心里有怨气,怨了二十年。但那些怨气跟你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孙晓梅:“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太自卑了,总觉得你们看不起我,其实你们从来没有。”
王芳:“我最大的问题是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