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还能下床走路的时候，爱在门口坐着，我为拍下的这张照片

奶奶用最后一口气等我回家

我到家后，奶奶才从床上坐了起来，一直发出“哼嗯、哼嗯、哼嗯”的声音，很吃力的样子，似有很多话想要和我说，却已然说不清楚了。

见状，我只能把头伸给奶奶摸，有时候沟通是不需要语言的，这一刻最适合彼此沟通的语言莫过于此，不需要任何话语，我明白了奶奶的挂念，奶奶也知道了我的心意。

“芬坨，你找对象了没？”

“没有！”

“你25岁了，也找得了。”

“嗯嗯呢~”

“芬坨，桌子上有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去拿。”

“嘿嘿，奶奶，你放心，我刚吃了一个橘子的！”

“你再去吃个香蕉~”

“奶奶，可是我已经吃饱了呀！你放心，我走到哪里都有东西吃呢，我是个有福气的猪！~”

......

“芬啊，你再去拿点东西吃！”

“奶奶，我才刚吃过还没多久呢！”

......

奶奶努力想要说出很多话，可在那一刻，奶奶说的话乡音太浓，我常年在城里读书，后来又去深圳工作，已然听不懂。只得叫二堂姐替我翻译。

我看见奶奶那么费劲说话的样子，不忍她一直着急。谁能替奶奶说出奶奶最后想说的话呢？听院子里人说，二奶奶照顾奶奶最是尽心，还替奶奶擦澡，每天给奶奶煮粥喝，我便拿吃的去看望二奶奶。

二奶奶说，奶奶中午还喝了半碗粥呢，让伯父好好照顾她，吃点有营养的，熬过去就好了。

我心里宽慰了很多，回到奶奶家里，听奶奶一直念叨，小姑爷中午过来没有在家里吃饭。奶奶年纪大了，想要最后的热闹，想要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饭，奶奶才高兴。

人情冷暖，知而不言

之前以为大堂姐不会回来，幸而前脚刚落脚，后脚就听到大堂姐也在路上了的消息，心头颇宽慰。

奶奶想叫前伯母一起过来吃，我过去前伯母也打了电话过来。我叫她来，她自称来看过奶奶，和奶奶说过话，现在不会再来了，周家湾院子里的人说她。她说，我如果看得起她，可以过去看她，我住在她家都可以。

我还信以为真，以为伯母真去看过奶奶，便答应次日去看她。后来一问村里人，才知道她并没去看过奶奶。

如此也罢了。

后来小侄女菁菁（伯母的外孙女，我堂姐的大女儿）来了，奶奶让小侄女给她捶背，命她去叫伯母来，菁菁见奶奶话都说不出，不忍心走。可我见奶奶已不愿再继续和菁菁说话，便与菁菁说，菁菁，你快去叫伯母来，一起吃晚饭！又转头问奶奶：奶奶，这样好不好？

奶奶点头了。

我心里尚存一丝希望，以为伯母会来。心想，若是她来了，我也愿意全她一分体面，去看看伯母，告诉她奶奶原谅她了，放下了，还叫她来吃饭。现在城里都讲自由婚恋，我也没有什么芥蒂。

晚上，伯母还是没有来。

聚全家吃饭，成全最后的热闹

傍晚吃饭时，知道奶奶喜欢热闹，我便叫了告老一起来吃饭。

伯父把饭桌开在自己房间里，我不肯，坚持让伯父把饭桌开在奶奶房间里，国家给奶奶翻新的房子，很宽敞，东西通透，洗手间就在房间里，打扫干净请客，在农村也是体体面面的。

晚上，大堂姐、二堂姐的孩子们，就是奶奶的曾孙子、曾孙女们先上了桌子吃饭，堂姐们说客人还没吃，他们就先吃了，我知道奶奶心里是想要热闹的，儿孙绕膝是何等乐事，赶紧制止了堂姐们。

晚上，大堂姐夫、二堂姐夫、伯父、告老叔叔和我一起在桌上吃饭。按家乡习俗，只有男人才能上桌吃饭，我是半个客人，是大学生，是父亲一支唯一的血脉，是奶奶最心疼的小孙女，自然也是上桌吃饭的，我和一群男人们侃南侃北，聊国家大事，堂姐等要么拿了饭碗出去喂小孩，要么自己出去吃了。

奶奶想要最后的热闹，那我就尽量让家里热闹起来。

最不等人的，是陪伴家人的时间

晚上，在二奶奶家睡觉前，我正给奶奶绣着一双红色纹着“万事如意”的鞋垫，二奶奶看着羡慕极了。

到了10点，一根线已经绣完了，但是找不到剪刀，二奶奶知道了，便起身去帮我找。

看二奶奶找得辛苦，我不忍，便和二奶奶说，我困了，明天再来绣也是一样的。二奶奶拗不过我，便不再找了，我也回去休息了。

睡前觉得不安，我又去了奶奶房间里，再看了一遍奶奶，奶奶和我说：妹几，你要多穿点！

我说，好！那我回去多穿点，明天早上再来看奶奶。

睡到半夜12点，我忽然醒来，怎么也睡不着，想去看奶奶，又想着在二奶奶家里，半夜还是不要给奶奶添麻烦了。便一直躺着，忽然狗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伯父出来说：奶奶走了！

我强做镇定，带着《药师经》下楼去，只见伯父在奶奶跟前烧纸钱，我也跟着烧，大堂姐带着女儿菁菁也来烧了。我改蹲为跪，为奶奶念《药师经》，《药师经》不是超度的经，但众经平等，诸佛平等，药师经也写了“但闻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临命终时，有八大菩萨，其名曰：“若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临命终时，有八大菩萨，其名曰：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菩萨、无尽意菩萨、宝檀华菩萨、药王菩萨、药上菩萨、弥勒菩萨。是八大菩萨，乘空而来，示其道路。即于彼界，种种杂色众宝华中，自然化生”。

想奶奶命运坎坷，却一生善良，亦曾在生前最后一个午后，意识清醒的时候，听我为她念过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药师经》，得了最后一刻的安宁，必定会往生极乐世界，不再受这尘世的苦楚吧。

念完经，就要给奶奶穿衣打扮了。我一一拿出白玉发簪、佛珠手串、戒指、楞严咒项链、给奶奶戴上，在奶奶生前，只来得及把彩色水晶手串给奶奶戴着，奶奶也很是喜欢，把手串捂在脸边。

想起最后在绣的鞋垫，才只绣了一半，我心中大恸：为什么奶奶不等我一下呢？又为什么我这么磨叽，赶不上趟呢？

装点奶奶是分秒必争的，哪有时间悲伤呢？我立刻振作精神，拿下鞋垫，给奶奶垫在鞋子里。

随后，奶奶便被抬入了棺，这时我才发现：天哪！奶奶喜欢的水晶手串呢？赶紧去奶奶床上找，可能是伯父穿衣服时不小心碰下来了，在奶奶被子里又找到了这个手串，立刻跑去给奶奶戴上。

这才一阵忙完，心内百感交集，方才诵经、安慰大哭的二奶奶、给奶奶装扮时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只觉得浑身无力。

生死不可问，但求问心无愧

亲自送了奶奶上山，奶奶最后合棺那天是笑着的，按农村习俗打卦的时候，奶奶是记挂着我的，无论这是天人之间的感应，还是法师体恤我对奶奶的感情，都足够了。

我会永远记得这个世界上，曾有人用一辈子的最后一口气，等着见我一面的真情。

在生老病死面前，个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奶奶清明的时候尚还清醒，以为奶奶无事，就想着五一回去。结果到了4月12号的周末，收到电话说，奶奶吃东西减少了，吓得我慌忙订了4月13日的票回去，13日上午，收到二堂姐发来的奶奶的视频，奶奶吐词已经含糊不清了，可也能猜出大意，奶奶说的是：怎么还不回来！便让堂姐马上告诉奶奶我下午就回去，让奶奶再坚持一会。

回家见上了奶奶一面，4月14日凌晨奶奶便去了。

姑姑也一样一心牵挂着奶奶，却只是迟订了一天的票，便没能赶上见奶奶最后一面。

有时候，工作是可以等人的，最不等人的是陪伴亲人的时间。

该珍惜的美好与真情，就一定要珍惜，从这一刻起就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