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3岁,独居五年后才明白:亲情薄如纸,必须牢记这三条底线

发布者:燕山桥下 2026-9-27 13:02

老周走的那天,是立秋。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一天他还跟我说,等立秋了,咱们包饺子吃,白菜猪肉的,多放点姜。他爱吃姜,说姜能暖胃,人老了胃寒。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收拾碗筷,他忽然喊我,说老伴你过来看看这个。我擦着手走过去,电视里在演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长江里的鱼。他说你看这个鱼,这么大,我年轻的时候在江里钓过一条比这还大的。我说你就吹吧。他嘿嘿笑,说真的,不骗你,那条鱼我遛了半个多小时才遛上来,后来送给你爹了。我说我爹怎么没跟我说过。他说你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爱说话,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说那倒是。他又说,等我好了,咱们回你老家看看,我想去江边钓鱼。我说行,等你好了就去。那时候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走路喘,上二楼都得歇一歇。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孩子。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喊他起床,他没应。手伸过去一摸,身子都凉了。我愣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后来怎么打的120,怎么通知的明远和明丽,我都不太记得了。就记得救护车来了以后,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摇了摇头,说老人家走了,应该是夜里走的,心梗。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老周抬上车,想哭,哭不出来。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塌塌的,站都站不稳。

那年我六十八岁。

明远从深圳赶回来,进门就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他一边哭一边说爸你怎么不等我,我还没带你去看海呢。我站在旁边,心想,你说了多少年要带你爸去看海,说了十年了,也没带他去过。明丽从上海飞回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跪在灵前烧纸,嘴里念叨着爸你怎么说走就走,我还没给你买那件你想要的羊绒衫呢。我心想,你爸从来不穿羊绒衫,他嫌扎得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丧事办了三天。亲戚朋友来来往往,都说老嫂子你要保重身体。我点头,说好,谢谢。其实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老周那边的亲戚来得不多,他有个弟弟在老家,打了电话来,说腿脚不好,来不了。我说没事,你保重身体。挂了电话,我想,老周活着的时候,跟他这个弟弟也不怎么来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兄弟之间,也就那么回事。

等人都走了,明远和明丽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我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就倒了三杯茶,自己也坐下。茶几上还摆着老周的茶杯,青花瓷的,他用了十几年,杯沿都磕了个小口。我拿起来,想收起来,又放下了。

“妈,”明远先开口,“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要不你跟我去深圳?”

明丽马上接话:“哥,深圳那么热,妈受不了的。妈,你来上海吧,我家小区旁边就是公园,你天天可以去散步。”

我看着他俩,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老周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过年打个电话,说工作忙,说孩子小,说机票贵。明远在深圳买了房,三室一厅,说有一间是给我留的,可我一次也没去住过。明丽在上海换了两次房,每次都跟我说妈你来住,可我去了两次,每次待不到一星期就想走。他们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在他们家,连个茶杯放哪儿都得问,像个客人。

“我不去。”我说。

“妈——”

“我在这住了四十年了,街坊邻居都熟。去你们那儿,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白天上班,晚上应酬,我跟谁待着?跟电视待着?”

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明丽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你们要是真孝顺,”我说,“就常回来看看。不回来也行,打个电话。别等我死了再回来哭。”

这话说得重了。明丽眼圈一红,又要掉泪。明远脸色不太好看,说妈你说什么呢。我摆摆手,说行了,我累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他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明远拖着行李箱,明丽背着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头也不回。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想起他们小时候,上学去也是这样,一前一后,蹦蹦跳跳。那时候老周还在,站在我旁边,说孩子们长大了,翅膀硬了,飞得得远了。

我说,飞得再远,也得回家。

老周笑,说那是你,不是他们。

现在想想,老周说得对。

他们走了以后,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屋子里静得吓人,钟表嘀嗒嘀嗒地响,一声一声,像水滴在石头上。我忽然发现,老周走了以后,这屋子里的声音好像都变了。以前他在的时候,他爱听收音机,天天开着,听新闻,听评书,听戏曲。我说你吵不吵,他说不吵,热闹。现在收音机还在茶几上放着,可没人开了,屋子里就剩下钟表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位置空着,被单凉凉的。我伸手摸了摸老周平时睡的那一边,摸到的是一片空白。我把枕头抱在怀里,眼泪这才掉下来。

独居第一年,我还不太适应。

早上起来,习惯性地往旁边摸,摸到的是凉透了的被单。做饭的时候,习惯性地淘两碗米,淘完了才想起来,就我一个人吃。有时候菜做多了,剩下一大半,第二天热了再吃,第三天还在吃。后来学乖了,做饭就做一小碗,够吃就行。可有时候手一抖,又做多了,看着剩下的饭菜发愁,心想老周在就好了,他饭量大,剩多少都能吃完。

最难熬的是晚上。天一黑,屋子里就静得吓人。钟表嘀嗒嘀嗒地响,像水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我有时候会把电视开着睡觉,不为看,就为听个响。有一回半夜醒来,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片,男女主角在火车站告别,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老周年轻的时候出差,我去火车站送他,他上了车又跑下来,塞给我一个纸包,说路上买的,你爱吃。我打开一看,是几个茶叶蛋。那时候茶叶蛋多稀罕啊,我舍不得吃,揣在兜里,回家给明远和明丽分了。他们吃得香,我看着高兴,自己一口没吃。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

邻居张婶子来串门,说你得找点事做,不能天天闷在家里。我说我能做什么,一辈子就是伺候老周、拉扯孩子,别的也不会。张婶子说,你去社区活动中心看看,那儿有跳广场舞的,有下棋的,有唱戏的,总有一样你喜欢的。

我就去了。去了才发现,那儿的老太太们,十个有八个跟我一样,都是独居。老伴走了,孩子不在身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过日子。她们跳舞、下棋、唱戏,看上去热热闹闹的,可散了场,还是各回各家,各受各的冷清。

有个姓李的老太太,比我大两岁,住得离我不远。她跟我说,她儿子在北京,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两天,初一来初二走。她儿媳妇从来不回来,说受不了这边的冬天。她孙子跟她视频,喊奶奶,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小人儿,觉得跟看电视似的,不亲。

“你说,咱们养孩子图什么?”李老太问我。

我想了想,说图个念想吧。

她笑了,说念想管什么用,念想能暖被窝吗?

我答不上来。

李老太又说,她老伴走的那年,她刚六十。老伴是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她说她当时站在医院走廊里,腿都软了,是儿子把她背回家的。回家以后,她看着屋里到处都是老伴的东西,他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他的茶杯还在桌上放着,他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她觉得他没走,就是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后来她不等了,把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收的时候,一边收一边哭,哭完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人走了就是走了,”她说,“你等也等不回来。”

我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就是有时候不愿意承认。

那段时间,我经常跟李老太一起买菜。菜市场离我们小区不远,走十分钟就到。我们俩一人拉一个小拉车,慢慢地走。路上碰见熟人,人家说李老太你俩又去买菜啊。李老太说可不,不买菜吃什么。人家说你们孩子也不回来帮帮忙。李老太说他们忙,顾不上。人家就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眼神里都是同情。

我讨厌那种眼神。好像我们这些独居的老太太有多可怜似的。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钟表嘀嗒嘀嗒地响,又觉得人家同情得对。我确实可怜。一个人,七十岁不到,老伴走了,孩子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年,明远给我打电话,说妈,我给你买个智能手机吧,这样咱们能视频。我说行。手机寄过来,我摆弄了半天也不会用。后来还是隔壁小刘家的闺女教我的,小姑娘上初中,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会儿就给我装好了微信。她说奶奶你点这个绿色的图标,然后点这个人的头像,就能说话了。我说这么简单?她说就这么简单。

我学会了发语音、发照片、视频通话。明远隔三差五给我发孙女的照片,小姑娘长高了,换牙了,考了一百分。我存下来,没事就翻着看。可看着看着,心里就更空了。照片是死的,孙女在屏幕那边喊奶奶,声音是电子的,没有温度。有一回视频,婷婷在写作业,明远把手机对着她,说婷婷快叫奶奶。婷婷头也没抬,叫了声奶奶,然后继续写。明远说这孩子,就知道写作业。我说没事,让她写吧,学习重要。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方块,把我跟孩子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也拉远了。我能看见他们,他们能看见我,可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摸不着,碰不到。以前写信,虽然慢,可那字是手写的,有温度。现在发微信,秒到,可那字是打出来的,冷冰冰的。

明丽倒是打电话勤一些。每周六晚上固定打一个,问问身体怎么样,吃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我说都好。她就说那就好,妈你要保重,我这边忙,先挂了。通话时间从来没超过五分钟。

有一回我感冒了,发烧,浑身没劲。想喝水,暖壶是空的。想煮点粥,站不起来。就那么躺着,从早上躺到下午。后来实在渴得不行,给张婶子打了个电话。张婶子过来给我烧了水,熬了粥,又去药店给我买了退烧药。

“你给你孩子打电话了吗?”张婶子问。

“没有。”

“怎么不打?”

“打了又能怎么样?他们在深圳、在上海,又不能飞回来。打了还得让他们担心,何苦呢。”

张婶子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太要强。

我承认我要强。这辈子都要强。老周在的时候,家里家外都是我张罗,从来不让孩子操心。明远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医院,老周在外地出差,我愣是没告诉他。等他回来,明远都好了,他才从邻居嘴里知道。他跟我急,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回不来。他哑口无言。

老周走了,我还是不想让孩子操心。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要强给谁看呢?老周不在了,孩子也不在,我要强给谁看?

后来烧退了,我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又加了把青菜。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委屈,就是觉得,一个人过日子,真的挺难的。

第三年,明远说要接我去深圳过年。我说行。我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到了深圳。明远来接我,瘦了,也老了,鬓角有白头发了。我心里一酸,想着他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明远家在二十楼,三室一厅,装修得挺漂亮。儿媳妇小陈见到我,叫了声妈,接过我的包,说妈你累了吧,快坐。孙女婷婷从房间里出来,叫了声奶奶,然后就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在沙发上坐着,不知道干什么好。茶几上摆着水果,我拿了一个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地吃。小陈在厨房做饭,明远在旁边打下手。我听见他们小声说话,小陈说,你妈来了,你也不说多陪陪她。明远说,我这不忙着呢吗。小陈说,你忙什么,你就是不知道跟你妈说什么。明远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挺丰盛。小陈给我夹菜,说妈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我特意学的。我尝了一口,说好吃。其实什么味儿我也没吃出来。婷婷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小陈说婷婷你别看了,吃饭。婷婷说我看一眼,就一眼。明远说你就让她看吧,她同学都在群里聊天呢。我看了看婷婷,又看了看明远,心想,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样,吃饭不专心,老周那时候也说他,说了多少次也不改。

晚上睡觉,婷婷把房间让给我,她去跟爸妈挤。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婷婷跟小陈撒娇,说妈妈我明天想吃肯德基。小陈说行,明天让你爸带你去。明远说,明天我带奶奶去逛逛吧。小陈说,你带奶奶去,谁带婷婷去?明远说,一起带。小陈说,肯德基奶奶吃不惯,你带奶奶去喝早茶,我带婷婷去肯德基。明远说,那也行。小陈说,那你明天早点起来,别又睡到十点。

我听着他们说话,翻了个身。床很软,被子很轻,可我就是睡不着。我想起老周,想起我们在老房子里的那张硬板床,铺着棉花褥子,盖着老棉被。冬天冷的时候,老周把热水袋塞进被窝里,说老伴你先进去,暖和暖和。我说你也进来。他说我先洗脚,洗完就来。他洗脚慢,得泡二十分钟,说泡透了舒服。我躺在被窝里,听着他在卫生间里哼小曲,哼的是《洪湖水浪打浪》,跑调了,他自己不知道。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擦了擦,怕被他们听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家里那个枕头的味道。家里的枕头是荞麦皮的,老周说荞麦皮的好,不软不硬,正好。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换,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在深圳待了七天,我哪儿也没去。明远说要带我去世界之窗,我说人太多,不去。说要带我去海边,我说风太大,不去。说要带我去喝早茶,我说吃不惯,不去。其实我是怕给他们添麻烦。我去了,他们就得陪着,陪着就得耽误工作,耽误带孩子。小陈请假陪了我一天,我看得出来她不太情愿。她没说,可我感觉得到。她陪我去逛街,一路上都在看手机,回消息,打电话。我说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她说没事没事,妈你慢慢逛。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急。

第七天,我说我要回去了。明远说,妈你再多待几天。我说不了,家里还有花要浇。其实家里没有花。明远说,那我给你买盆花。我说不用,我回去再说。明丽打电话来,说妈你怎么不多待几天。我说待够了,想家了。她说你想哪个家,你一个人有什么好想的。我说想我的老房子,想我的邻居,想我的菜市场。她说妈你真是的。

我坐高铁回去,六个小时。明远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一个纸袋,说妈这是我给你买的点心,路上吃。我说好。他又说,妈你路上小心。我说好。他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我进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的袋子,眼圈有点红。我挥挥手,说回去吧。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城市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城市。我想起明远小时候,我送他去上大学,也是在火车站。他背着个包,站在车厢门口,说妈你回去吧。我说好。他进去了,找座位,放行李,然后从窗户里朝我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哭了。那时候老周还在,站在我旁边,说别哭了,孩子长大了,总要飞的。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他说我也舍不得,可咱们不能拦着。

现在明远也五十多了,也老了。他送我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跟当年我送他走的时候一样。我想,这就是轮回吧。父母送孩子,孩子送父母。送着送着,就都老了。

第四年,我开始写日记。

也不是正经日记,就是随便记点东西。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天气怎么样。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写到了老周。写他年轻的时候怎么追我,写他笨手笨脚地给我做饭,写他退休了天天去钓鱼,钓回来就让我炖汤。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有一回,李老太来找我,看见我在写东西,问我在写啥。我说瞎写。她说给我看看。我就给她看了。她翻了几页,说你这写的是啥呀,跟流水账似的。我说本来就是流水账。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写你老伴那些,挺好的。我说好什么。她说,我老伴走的时候,我什么也没留下。现在想回忆,都回忆不起来了。时间太长了,什么都淡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李老太的话,想着老周,想着孩子们。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太少了。你以为记得住的事,慢慢就忘了。你以为忘不掉的人,慢慢就模糊了。得写下来。

从那以后,我写得认真了。不光写今天干了什么,还写以前的事。写我小时候在老家,跟着我娘去地里干活,我娘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踩着她的脚印。写我嫁给老周那天,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来接我,车把上绑着红绸子,骑到半路红绸子掉了,他又回去捡。写明远出生那天,老周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抽了一包烟,后来医生说母子平安,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写明丽出生那天,老周说这下好了,儿女双全了,咱们以后老了有人管了。写他退休那天,他拿着退休证回来,说老伴,我以后天天在家陪你了。我说你陪我干嘛,你该干嘛干嘛去。他说我就想陪着你,怎么了。我说不怎么,就是嫌你烦。他嘿嘿笑,说烦也得受着,谁让你嫁给我了。

写这些的时候,老周好像又活过来了。他就在我身边,坐在沙发上,看他的收音机。我写一会儿,抬头看看那个空沙发,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不在那儿了,暖的是他还在我心里。

有一天,我写到老周生病那段时间。他心脏不好,住了两次院。第一次住院,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晚上就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他夜里疼,睡不着,我就给他揉胸口。他说老伴你睡吧,别管我。我说我不困。其实我困得要命,可我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他有什么动静我听不见。第二次住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们有心理准备。我没告诉明远和明丽,怕他们担心。老周说,你别瞒着他们,该回来就回来。我说他们忙。他说忙什么忙,再忙也得回来看看爹。我说行,我打电话。可电话还没打,他就走了。

写到这里,我写不下去了。笔搁在纸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把字洇花了。我擦干眼泪,把那一页翻过去,在后面写了一句话:老周,你放心,我挺好的。

第五年开春,我摔了一跤。

那天早上下了点雨,地面湿。我去菜市场买菜,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在地上了。菜篮子滚出去老远,鸡蛋碎了一地。旁边卖菜的小伙子赶紧过来扶我,说大娘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没事,就是膝盖疼。小伙子把我扶到旁边坐下,又帮我把菜捡起来。我说谢谢你啊小伙子。他说没事,大娘你以后下雨天别出来了,路滑。

我一瘸一拐地走回家,膝盖肿得老高。给张婶子打电话,张婶子过来一看,说不行,得去医院。我说不用,歇歇就好了。张婶子说你这老太太怎么这么犟,万一骨头摔坏了怎么办。去了医院,拍了个片子,还好,没骨折,就是软组织挫伤。医生给我开了点药,说回去歇着,别走动。

张婶子把我送回家,说你给你孩子打个电话吧。我说不打。张婶子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我说不是倔,是打了也没用。他们又不能回来,回来又能怎么样,我又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张婶子看看我,忽然说,你不是不想打,你是不敢打。我愣了一下。她说,你怕他们嫌你麻烦。

我没说话。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肿得跟馒头似的膝盖,忽然觉得特别委屈。不是委屈摔了一跤,是委屈自己活了七十多年,到头来连给孩子打个电话都怕。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伺候公婆,中年的时候伺候老周和孩子,老了老了,一个人过日子。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活着。年轻的时候为父母,结婚了为丈夫,有了孩子为孩子。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没有。

我想起我娘。我娘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后来我嫁了人,弟弟去了外地,我娘就一个人住。我那时候也跟明远他们一样,一年回去一两次,每次待两天就走。我娘从来没抱怨过,每次都说你忙你的,我挺好。后来我娘走了,我回去收拾东西,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和我弟小时候的。照片都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她天天看,天天摸。

我当时哭了一场,哭完了也就过去了。现在想想,我娘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没人知道。她有没有半夜醒来,摸着旁边空了的被单,想我爹?有没有做多了饭,看着剩下的饭菜发愁?有没有生病的时候,想给我打电话又怕麻烦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我连她想没想过这些都不知道。

我娘走了以后,我收拾她的东西。衣柜里有个小木盒,锁着。我撬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钱,用皮筋扎着,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和一块的。数了数,一共三百多。旁边有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明远明丽上学用。明远和明丽那时候都已经大学毕业了。这钱是我娘攒的,不知道攒了多少年。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地攒着,想着给外孙外孙女上学用。可她不知道,她攒钱的时候,明远和明丽已经不用她操心了。

我把那个木盒拿回来,放在床头柜里。有时候打开看看,看着那些旧票子,看着我娘歪歪扭扭的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想明白这些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三条底线。

第一条,不指望。不指望孩子常回来,不指望他们天天打电话,不指望他们嘘寒问暖。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他们回来,我高兴。不回来,我也不难受。指望越多,失望越多。不指望,就什么都不缺。

第二条,不抱怨。不跟邻居抱怨孩子不孝顺,不跟亲戚抱怨自己命苦,不跟任何人抱怨。抱怨有什么用?除了让人家看笑话,什么用也没有。日子是自己过的,苦也好甜也好,自己咽下去就是了。

第三条,不凑合。该吃吃,该喝喝,该买买。以前总想着省,省下来给孩子。现在想想,省什么?我省了一辈子,省出什么来了?孩子该不回来还是不回来。我留着钱干什么?留着看病?留着请护工?那也得先把自己身体养好了再说。

这三条底线,我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懂。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这五年,一个人熬出来的。

第五年夏天,明丽回来了。

事先没打电话,突然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叫了声妈,我回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有黑眼圈,脸色也不好。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休假。”她说。

她在家待了三天。头一天还好,帮我收拾屋子,陪我说话。第二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跟人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在跟丈夫吵,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

第三天,她坐在我旁边,忽然哭了。

“妈,我可能要离婚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哭了一会儿,说他在外面有人了,好几年了,我一直忍着,想着孩子还小。可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我不想忍了。

我说,你想好了就行。

她抬头看我,说妈你不劝我?

我说,劝你干什么?你五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你想离就离,不想离就不离。你自己拿主意。

她又哭了,说妈你怎么这样,别人家妈都是劝和不劝离。

我说,别人家妈是别人家妈,我是我。你过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你过得不好,我劝你忍着,你就能忍得住吗?忍到最后,还不是你自己难受。

她怔怔地看着我,忽然说,妈,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想明白了。

她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她抱着我,说妈你保重。我说你也是。她松开我,看了看我的脸,说妈你好像瘦了。我说没有,还那样。她说你一个人真的行吗?我说行,怎么不行。她没再说什么,拖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心里挺平静的。以前她走,我会难受好几天。现在不难受了。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她走她的,我过我的。这样挺好。

明丽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想我这辈子,想我娘那辈子,想明丽这辈子。三代女人,三种活法。我娘那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是天,孩子是命。我这辈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着老周过了几十年,谈不上多幸福,但也算安稳。明丽这辈子,读了书,有了工作,自己能挣钱,可婚姻还是不顺。

我想,女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年轻的时候图个好丈夫,中年的时候图个好孩子,老了老了,图个什么呢?图个心安吧。孩子过得好,我就心安。自己身体好,我就心安。日子平平安安的,我就心安。别的,也图什么了。

今年清明,明远和明丽都回来了。

给老周扫墓,烧纸,摆供。明远跪在坟前,说爸,我们来看你了。明丽在旁边抹眼泪。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挺平静的。老周的坟在城郊的公墓里,不大,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摆着一束菊花,是明远买的。明丽摆了几个苹果,几个橘子,还有一盒点心。我说你爸不爱吃点心,爱吃饭。明丽说我知道,可扫墓都摆点心。我说那就摆着吧。

扫完墓,回家吃饭。我做了几个菜,白菜猪肉饺子,老周爱吃的。明远吃了一口,说妈,这饺子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我说那是,你妈的手艺没变。明丽说,妈,你一个人住真的行吗?我说行。明远说,要不还是请个保姆吧。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明丽说,那你有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我说好。

他们走的时候,我又站在阳台上看。明远拖着行李箱,明丽背着包,一前一后,头也不回。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可我不一样了。

我转身回屋,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树叶子绿了,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聊天,有卖豆腐的吆喝声传上来。我喝了口茶,心想,日子就这么过吧。

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日子总是要过的。老周走了,孩子们远了,可我还在。只要我还在,这日子就没到头。

我把茶杯放下,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日清明,晴。老周,孩子们来看你了。我很好,你放心。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端午节那天,李老太来找我,手里提着一兜粽子。

“我自己包的,豆沙馅的,你尝尝。”她进门就把粽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还会包粽子呢?”

“那可不,年轻时候在老家,年年包。后来进城了,忙,就不包了。今年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包了,包了一大锅,给儿子寄了些,剩下的自己吃不了,给你拿点。”

我剥了一个,咬了一口,豆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米的香黏在牙上。我点点头说:“好吃。”

李老太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你说咱们这些人,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粽子都得自己做。孩子是指望不上的,他们连粽子都不会包。”

我说:“不会包就不吃呗,超市里有的是。”

李老太摆摆手:“超市的能一样吗?那是机器包的,没有魂。”

我笑了,说:“粽子还有什么魂?”

她也笑了,说:“怎么没有?你包的时候想着谁,那粽子就有谁的魂。我包的时候想着我孙子,我孙子爱吃豆沙的。虽然他在北京吃不着,可我包的时候心里想着他,这粽子就有他的味儿了。”

我咬了口粽子,没说话。心里想着,我上次包粽子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老周还在的时候。老周爱吃肉粽,我不会包,每年都是买。后来老周走了,我就再也没买过粽子。

“你说,”李老太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孩子今年端午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明远早上打的,说了两分钟,说妈端午快乐,我这边忙,回头再说。明丽中午发的微信,一个粽子表情包,配了四个字:端午安康。

李老太叹了口气:“我儿子连电话都没打。就我儿媳妇发了条微信,说妈端午快乐。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说:“打了又怎么样?不打又怎么样?他们都忙。”

李老太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我说,“想不开他们就能回来?想不开我就能不一个人过?既然怎么都是一个人,不如想开点,自己舒坦。”

李老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得对。我有时候就是想不开,老觉得我养他那么大,他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呢。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不知道感恩,是他顾不上。他也有他的日子要过,有他的孩子要养。咱们当年不也是这样吗?光顾着自己的小家,顾不上老的。”

我点点头:“就是这个理。”

李老太走的时候,把剩下的粽子留给了我。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下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皮影。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把粽子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块豆腐,几个鸡蛋。够吃几天的。我忽然想起来,老周活着的时候,冰箱里从来都是满的。他爱吃,什么都往家买,我说他浪费,他说吃不完慢慢吃。现在冰箱空了,也没人往家买了。

我站在冰箱前,发了会儿呆。然后关上冰箱门,去阳台浇花。那盆绿萝是张婶子送我的,说好养活,不用怎么管。我浇了点水,看着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阳光照进来,水珠亮晶晶的。我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七月,社区搞了个活动,说是给独居老人免费装个什么紧急呼叫器。一个红色的小按钮,挂在脖子上,有事按一下,社区那边就能收到信号。

工作人员上门来装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我说要。他就给我装了一个,教我怎么用,说大娘你收好了,万一有事就按。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个小按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红色的,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有个凸起的按钮。我把它挂在脖子上,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没摘。半夜翻身,碰到那个按钮,吓了一跳。后来想想,万一真有事呢?万一我半夜心梗了呢?有这个东西,至少有人知道我出事了。

第二天,我去找张婶子,问她装了没有。张婶子说装了,还说她儿子知道以后挺高兴,说这下放心了。我说你儿子知道给你装这个,不知道回来看看你?

张婶子苦笑了一下,说:“他忙。”

我没再说什么。我们这些老太太,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忙”。孩子忙,孙子忙,大家都忙。好像这世上只有我们这些老人不忙,天天闲着,等着别人来看。可我们真的闲着吗?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浇花、看报纸。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坐坐,跟人聊聊天。晚上看看电视,写写日记。一天下来,也没闲着。只是我们的忙,没人看见。

七月中旬,明远给我打电话,说婷婷考上大学了。

“妈,婷婷考上北大了。”明远的声音挺高兴,但也听不出特别激动。

我说:“那好啊,考上北大好。”

“她说想学金融,以后去投行。”

“投行是什么?”

“就是……就是搞投资的,挣钱多。”

我说:“挣钱多好啊,挣钱多就不用像你一样天天加班了。”

明远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五十多岁了,天天加班,身体都熬坏了。婷婷要是挣得多,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明远没接话,转了个话题,说:“婷婷说想请你来深圳,她开学前想见见你。”

我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挺高兴的。婷婷还记得我,还想见我。这孩子小时候我带了三年,后来上幼儿园才回深圳。那时候她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奶奶,奶奶你陪我玩。我做饭她跟着,我洗衣服她跟着,我去菜市场她也跟着。有一回我上厕所,她站在门口敲门,说奶奶你好了没有。我说快了快了。她说你快点,我想你了。我出来以后,她抱着我的腿,说奶奶我以为你不见了。我说我怎么会不见呢,我就是上个厕所。她说我怕你掉马桶里。我笑了半天。

现在她十八了,考上北大了,一个人坐高铁来看我。我去了深圳。婷婷长高了,比我高半个头,瘦瘦的,戴着眼镜,看着挺文静。见到我就叫奶奶,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奶奶你老了。我说:“那可不,你都这么大了,我能不老吗。”婷婷笑了,说:“奶奶你说话还是这么逗。”

我在深圳待了十天。这回比上次好,婷婷天天陪着我,带我去公园散步,给我讲她学校的事。明远和小陈也比上次热情,小陈还特意请了两天假,带我去逛街,给我买了件新衣服。我说不用买,我有衣服。她说妈你试试,不合适再换。我试了,挺合身。她说那就这件吧。我说多少钱,她说妈你别管了。我说你告诉我,我给你。她说妈你真是的,我给你买件衣服怎么了。我说你们挣钱不容易。她说妈你别说了。

走的那天,婷婷抱着我,说奶奶你保重身体,我放假了去看你。我说:“好,奶奶等你。”回到赣州,我坐在家里,忽然觉得屋子没那么空了。好像婷婷那句“我放假了去看你”还在屋子里转,暖烘烘的。

八月,李老太病了。

她儿子回来了,待了两天就走了。说工作忙,请不了假。李老太躺在床上,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说我养这个儿子有什么用?”

我说:“你别想那么多,先把病养好。”

她摇摇头,说:“养不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坐在她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天花板,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我娘病了,我也没回去。那时候我在厂里上班,请不了假。我娘走的时候,我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傻。请不了假就不请了?扣工资就扣工资呗。可我那时候想,我得挣钱,我得养家。我娘没了,还有我爹,还有孩子。我要是没了工作,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我说:“你别哭了,都过去了。”

她说:“过不去。我娘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我知道,她是想等我。我没回去,她死不瞑目。”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皮包骨。

“你说,”她转过头看着我,“等我走了,我儿子会后悔吗?”

我说:“会的。”

她笑了笑,说:“后悔有什么用。后悔也换不回我娘,也换不回我。”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李老太病了。她儿子回来了两天就走了。她说她娘走的时候她没回去,现在她儿子也没回来。一报还一报。写完,我把笔放下,发了很久的呆。

八月底,李老太走了。

她儿子回来办丧事,哭了,哭得挺伤心。我站在旁边看着,心想,哭有什么用。你妈活着的时候你不回来,死了你哭给谁看?丧事办完,她儿子来收拾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李老太的衣服、被褥、锅碗瓢盆往外扔。那些东西堆在楼道里,像一座小山。

他看见我,叫了声阿姨。我说:“你妈那些照片呢?”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照片?”

“她枕头底下压着的,你爸的照片,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他翻了翻,从一堆杂物里找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他看了看,说:“这个啊,我以为是什么重要东西呢。”

我说:“这个不重要?”

他没说话,把照片塞进了口袋。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后备箱里装着李老太的遗物。车开走了,消失在巷子口。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李老太那天说的那句话:等我走了,我儿子会后悔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李老太走了以后,社区活动中心少了一个人。跳广场舞的队伍里少了一个身影。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们,少了一个说话的。没人记得她。

李老太走了以后,我好几天没缓过来。张婶子来找我,说你别老闷在家里,出去走走。我说不想动。她说你是不是被李老太的事吓着了。我说没有,就是觉得没意思。她说怎么没意思。我说你看李老太,养了个儿子,一年回来一次,死了回来哭一场,哭完了把东西一扔,走了。你说这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张婶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说得不对。李老太活着的时候,她儿子不回来,可她还有咱们这些老姐妹。她包粽子给你吃,你跟她说说话,这不也是意思吗?”

我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张婶子又说:“再说了,她儿子后悔不后悔,那是她儿子的事。李老太自己,活着的时候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见的见了,该说的说了。她走的时候,也没什么遗憾。”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没遗憾。”

张婶子说:“她跟我说过,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她娘走的时候她没回去。别的,也没什么了。”

我点点头。李老太确实跟我说过这话。她这辈子,就这一件遗憾事。别的,她都放下了。

九月,婷婷来了。

她真的来了,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一个人来的。进门就喊奶奶,然后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说:“你怎么来了?你爸妈知道吗?”她说:“知道。我跟他们说好了,我来看你,住几天。”我说:“你不上学了?”她说:“还没开学呢,九月十号才报到。”

我高兴坏了,赶紧去菜市场买菜,买了鱼,买了肉,买了她爱吃的西红柿。婷婷跟在我后面,说奶奶你别买这么多,吃不完。我说吃不完慢慢吃,你难得来一趟。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婷婷吃了两碗饭,说奶奶你做的饭真好吃。我说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婷婷靠在我肩膀上,跟小时候一样。我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忽然觉得,这五年的孤单,好像都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婷婷陪我去公园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说她学校的事,说她同学的事,说她以后想干什么。我听着,心里头暖洋洋的。她说奶奶,我以后想当记者。我说记者好啊,到处跑,见多识广。她说可是我妈说记者太辛苦,让我学金融。我说那你自己想学什么。她说我想学新闻。我说那就学新闻。她说我妈不让。我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她看了看我,说奶奶你真好。我说好什么,我就是想明白了。

第三天,她走了。我送她到火车站,看着她进站,回头跟我挥手。我也挥挥手,说路上小心。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我想起婷婷小时候,我抱着她坐公交车,她指着窗外喊奶奶你看,有狗狗。那时候她才两岁,话还说不利索。现在她十八了,考上北大了,一个人坐高铁来看我。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白过。

十月,我做了件事。

我把老周的照片都翻出来,挑了几张好的,去照相馆放大了,挂在墙上。老周年轻的时候挺精神,浓眉大眼的,穿着军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还有一张是我们结婚时候照的,黑白的,我梳着两条辫子,他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表情都挺严肃。

照相馆的小伙子问我:“奶奶,这照片有年头了吧?”

我说:“五十年了。”

他说:“五十年,金婚啊。”

我说:“他没等到金婚,走了五年了。”

他愣了一下,说:“奶奶对不起。”

我说:“没事,你帮我弄好点。”

照片挂好以后,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老周在墙上看着我,笑得挺开心。我也笑了笑,说:“老周,你看,我把你挂起来了。以后你就在这儿看着我,我天天跟你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回来了,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条鱼。他说:“老伴,我钓了条大鱼,晚上炖汤喝。”我说:“你不是走了吗?”他说:“我回来看看你。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我走了,你自己保重。”我说:“你放心吧。”他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远,想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音。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十一月,社区搞了个活动,说是要给独居老人配对,两个老人一组,互相照应。今天你去我家看看,明天我去你家看看,有事互相帮个忙。

社区的小王来问我,说张奶奶你要不要参加。我说行。她就给我配了个对,是个姓刘的老太太,比我小两岁,住隔壁楼。刘老太老伴也走了,孩子也在外地。我俩情况差不多,聊起来挺投缘。她说她以前是老师,教语文的。我说我以前是会计,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她说:“那你算账肯定厉害。”我说:“那可不,老周活着的时候,家里钱都是我管。他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她笑了,说:“我家那位也是,钱往抽屉里一塞就不管了,用的时候问我。我说你自己的钱你不知道?他说我管那干嘛,有你呢。”我们俩都笑了。

从那以后,我跟刘老太经常来往。今天我去她家坐坐,明天她来我家坐坐。有时候一起去买菜,有时候一起去公园散步。她说她爱看书,我说我爱写日记。她说你写什么日记,我说瞎写。她说给我看看,我说不行,太私密了。她也不强求,就说:“那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看能看的部分。”我说:“行。”

有一回,刘老太跟我说,她儿子想接她去北京住。我说那你去啊。她说我不想去。我说为什么。她说我去了干嘛?他白天上班,晚上应酬,孩子上学,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那倒是。她说我在这儿,还有你,还有张婶子,还有社区活动中心那些老姐妹。去了北京,我谁也不认识。我说那你就别去。她说可我儿子说我一个人在这他不放心。我说你跟他说,你在这过得挺好,让他放心。她说我说了,他不信。我说那你就让他不信。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我怎么了。她说你太想得开了。我说想不开又能怎么样。

十二月,天冷了。

我一个人在家,开了空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婆跟儿媳妇吵架,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我想起我跟老周刚结婚的时候,婆婆也看不上我。嫌我是农村的,嫌我个子矮,嫌我做饭不好吃。那时候我也委屈,也跟老周哭。老周就哄我,说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老了,糊涂了。

后来婆婆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伺候了她三年,端屎端尿,喂饭喂药。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家的,这些年委屈你了。”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她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容易。咱们女人,都不容易。”她说完这句话就闭眼了。我站在床边,哭了一场。

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女人要为难女人。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女人为难女人,是日子为难女人。日子太苦了,人就得找个出气的地方。婆婆当年为难我,是因为她也被人为难了一辈子。我当年受的委屈,也是因为日子太苦了。现在日子好了,可人也老了。

腊月,明远打电话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

“妈,今年公司忙,走不开。婷婷也说要跟同学去旅游。”

我说:“行,你们忙你们的。”

他说:“妈,你一个人过年行吗?”

我说:“行,怎么不行。我又不是没过过。”

他沉默了一下,说:“妈,对不起。”

我说:“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是故意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我说:“老周,今年过年又是我一个人。你说你走得那么早干嘛,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老周在照片里笑着,不说话。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又加了把青菜。端着碗回到客厅,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春晚,热热闹闹的,唱歌跳舞。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挺没意思。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钟表嘀嗒嘀嗒地响,像水滴在石头上。

我放下碗,走到阳台上。外面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梧桐树的枝桠上,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大年初一,刘老太来敲门。

“张姐,过年好。”她手里提着一兜饺子,“我自己包的,酸菜馅的,你尝尝。”

我接过饺子,说:“你还会包饺子呢?”

她说:“那可不,我年轻的时候在东北待过,跟当地人学的。你尝尝,正宗东北味儿。”

我煮了饺子,我们俩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饺子挺好吃,酸菜脆脆的,肉馅香香的。我吃了大半碗,说:“你这手艺不错。”她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你说咱们这些人,过年连个团圆饭都吃不上,只能自己跟自己过。”我说:“那怎么了,自己跟自己过也是过。你看这饺子,多好吃。”

她看着我,忽然说:“张姐,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她说:“心安?”

我说:“对。孩子过得好,我就心安。自己身体好,我就心安。日子平平安安的,我就心安。别的,也不图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我有时候想不开,觉得孩子不回来,我白养他们了。可后来想想,他们过得好,我就高兴。他们要是过得不好,天天守在我跟前,我反而更难受。”

我点点头:“就是这个理。”

吃完饺子,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重播春晚,还是那些节目,还是那些人。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聊着,刘老太忽然说:“张姐,以后咱们年年一起过年吧。”

我说:“行。”

她笑了,说:“那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开春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老周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一张,放进相册里。其他的还挂着,但那张我最喜欢的,我收起来了。那张照片是老周六十岁时候照的,穿着我给他织的毛衣,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特别开心。

我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翻一翻。里面有老周,有我娘,有明远和明丽小时候的照片,有婷婷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是老周五十九岁那年照的,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明远还没去深圳,明丽还没去上海,婷婷还坐在我腿上。那张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

我常常看着那张照片,想,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后来怎么就散了呢?明远去了深圳,明丽去了上海,老周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可再想想,散了就散了吧。人这辈子,本来就是聚聚散散。小时候跟父母聚,长大了跟孩子散。年轻的时候跟朋友聚,老了跟朋友散。到最后,都是一个人。想明白了,就不难受了。

三月,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医生说我血压有点高,血糖也有点高,让我注意饮食,多运动。我说好。他又说,你这个年纪,最好有人陪着来医院。我说我一个人行。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旁边有个老太太,也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化验单,看着看着就哭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说谢谢。我说:“没事,别哭。哭坏了身体,更没人管你了。”她擦了擦眼泪,说:“我儿子在北京,一年回来一次。”我说:“我儿子在深圳,也是一年回来一次。”她看了看我,说:“你也是一个人?”我说:“五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过来的?”我说:“熬过来的。熬着熬着,就习惯了。”她看着我,说:“我也想习惯,可我就是习惯不了。”我说:“习惯不了也得习惯。没人替你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说得对。没人替你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谢谢你,大姐。”我说:“不客气。”她走了。我看着她走远,心里想,这世上,一个人过日子的老太太,不知道有多少。大家都在熬,都在忍,都在学着跟自己过。

四月,明丽回来了。

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回来住几天。我说好。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有给我买的衣服,有给我买的保健品,还有一盒点心。

“妈,这是上海那边有名的点心,你尝尝。”

我尝了一块,说:“太甜了。”

她笑了,说:“妈你还是这样,什么都嫌甜。”

我说:“甜了不好,齁嗓子。”

她在家住了五天。这五天,她天天陪着我,做饭、散步、看电视。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她跟我说她的事。她说她跟丈夫还没离,但已经分居了。

“我想好了,等他那边手续办完,我就一个人过。”

我说:“你想好了就行。”

她说:“妈,你不担心我?”

我说:“担心什么?你五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走得好,我替你高兴。走得不好,回来找我,我给你做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妈,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硬气。”

我说:“我不是硬气,我是想明白了。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靠丈夫,丈夫可能跑。你靠孩子,孩子可能忙。你靠父母,父母可能走。到头来,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是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她看着我,说:“妈,你一个人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说:“好。也不好。好的是自由,想干嘛干嘛。不好的是孤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找个伴?”

我笑了,说:“找什么伴?我都七十三了,找个人来伺候他?还是找个人来伺候我?都不现实。再说了,你爸在我心里头呢,别人进不来。”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妈,我以后常回来看你。”

我说:“不用常回来。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日子。咱们各过各的,偶尔见一面,挺好。”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拍拍她的手,说:“别哭。哭什么?你妈还没死呢。”

她噗嗤一声笑了,说:“妈你真烦人。”

我也笑了。

五月,刘老太介绍我参加了一个老年读书会。

读书会就在社区活动中心,每周三下午,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读读书,聊聊天。读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报纸上的文章,或者谁带来的一本旧杂志。

有一次,她们读了一篇关于亲情的文章,读完了让大家聊聊感想。轮到我的时候,我说:“亲情这东西,说薄也薄,说厚也厚。”

她们都看着我。

我说:“我老伴走了五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这五年,我孩子回来过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电话倒是打,但也就是那么几句,妈你好吗,妈你保重,妈我挂了。你说这亲情薄不薄?薄。”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也不是不孝顺。明远给我买手机,明丽给我寄保健品,婷婷大老远跑来看我。他们心里有我,就是顾不上。你说这亲情厚不厚?也厚。”

“所以我说,亲情这东西,不能拿尺子量。量来量去,最后难受的是自己。不如看开点,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说完,她们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说:“你说得对。我老是跟我闺女计较,她一个月才给我打一次电话。可后来想想,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也不容易。我能动,能走,能自己照顾自己,就别给她添乱了。”

另一个老太太说:“可不是嘛。我儿子倒是天天打电话,可每次打电话都是要钱。你说这样的亲情,还不如没有。”

大家都笑了。

那天回家以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亲情薄如纸。但纸也能包住火。就看你怎么包。

六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这些年写的日记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厚厚的好几本,从老周刚走的时候开始写,一直写到今天。我看着那些字,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纸页上还有泪痕。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五年,我没白过。

我把日记本整理了一下,把老周的那些单独挑出来,用一根红绳子捆好。然后把其他的放回抽屉里。我拿着那捆日记,走到阳台上,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我想,等哪天我走了,这些日记怎么办?明远和明丽会看吗?他们会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想了一会儿,我笑了。看不看是他们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我写了,就有人知道。哪怕他们不看,这些字还在,这些日子还在。我把日记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晒着太阳。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像老周的手。

我忽然想起老周走的那天,立秋。他跟我说,等立秋了,咱们包饺子吃。他没等到立秋,就走了。现在又是立秋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和面。白菜猪肉馅的,多放了点姜。我包了饺子,煮了一锅,盛了一碗,放在老周的照片前。

“老周,立秋了。饺子我给你包好了,你尝尝。”

照片里的老周笑着,不说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的清香,猪肉的鲜嫩,姜的微辣,在嘴里化开。我一个人,吃了一碗饺子。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要落了。我看着那些叶子,心想,落了就落了吧。明年春天,还会再长出来。日子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人走了,日子还在。日子走了,人还在。只要人在,日子就在。

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日立秋,晴。老周,我给你包了饺子。我很好,你放心。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七十三岁,独居五年,我终于明白了:亲情薄如纸。但纸能包住火,也能写下字。守住三条底线:不指望,不抱怨,不凑合。剩下的,就交给日子。日子会告诉你,一个人,也能活成一支队伍。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老周。他坐在沙发上,听他的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三国演义》。他听了一会儿,转头跟我说,老伴,你说关羽这人,怎么就这么傲呢。我说人家有本事,傲点怎么了。他说有本事也不能傲,傲了要吃亏。我说你管人家呢,你听你的评书得了。他嘿嘿笑,说我就是说说。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杯水。我说不用,我不渴。他说你喝点,天干。他倒了水,端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正好。他说怎么样,温度行吗。我说行。他说那我走了。我说你去哪。他说我该走了。我说你别走。他说不行,得走了。他转身走了,我伸手去拉他,拉了个空。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被角。

我坐起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杯子是空的。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老周,你放心吧。我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买菜,做饭,浇花。阳光照进来,屋子亮堂堂的。我坐在阳台上,喝着茶,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聊天,有卖豆腐的吆喝声传上来。我喝了口茶,心想,日子就这么过吧。

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日子总是要过的。老周走了,孩子们远了,可我还在。只要我还在,这日子就没到头。

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日晴。我很好。老周,你放心。

推荐阅读
阅读排行
  • 过 独

    怀揣着一颗心,从彼岸来,又要回哪去?佛语曰:“彼岸...

  • 夜读《猫城记》

    夜读《猫城记》 今天终于读完了老舍先生的《猫城记》...

  • 久伴,久绊

       昨天牙疼买药回来吃,圆圆的黄色药...

  • 怀念父亲

    也许,人都这样,总是在错过以后一切都已注定无可更改...

  • 伟大的母亲

    母亲是一个神圣的名词,它是上帝给予我们最好的天使,...

Copyright © 2021-2026 领读者 All Rights Reserved.

本网站提供好文章在线阅读,经典好文章推荐,好文章摘抄,日志随笔等各种文章应有尽有。

蜀ICP备09043158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