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总带着几分软,拂过窗棂时,卷得案头的宣纸簌簌作响。我临着帖,笔尖刚落墨,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兄台,可在家中?”

是老陈。
我搁下笔,快步迎出去。他照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眉眼间漾着笑。“刚得了些新焙的龙井,想着与你共饮。”他说着,便径自往院里的石桌旁坐了。石桌上的粗陶茶盏,还是前年我二人逛旧货市场时淘来的,磕了个小角,却越用越觉温润。
这般不期而至的相见,于我与老陈之间,原是寻常。
我与老陈相识,算来已有二十余年。那时我们同在江南的一座旧书院里求学,挤在一间逼仄的宿舍,夏听蝉鸣,冬赏落雪。他性子沉稳,我却偏于浮躁,遇着难解的文章,我常是抓耳挠腮,他则会默默递过一杯热茶,再将自己的批注推到我面前。那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竟比先生的讲解还要透彻几分。
年少时的情谊,总带着几分热烈。我们曾一同在月下诵诗,他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便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也曾一同为了一句诗的平仄争论不休,争到面红耳赤,转头又凑在一盏油灯下,分食一块母亲寄来的桂花糕。那时总以为,最好的友情,当是这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是“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浓烈,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

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我留在家乡,守着一方小院,写写文章,教教孩童;他则远赴北方,去闯那片陌生的天地。临别那日,天阴沉沉的,我们在渡口相送,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拍了拍我的肩,道:“保重。”我亦回他一句:“保重。”没有折柳赠别,没有涕泗横流,唯有舟楫划过水面的欸乃声,在耳畔久久不散。

原以为,山高水远,这份情谊,或许会如许多旧时光一般,被岁月的风尘渐渐掩埋。却不料,他到了北方,每隔两三月,便会寄来一封信。信中没有太多寒暄,只说些日常琐事:今日见了一株老槐树,与书院外的那株极像;今日吃到一种点心,滋味竟与当年的桂花糕有几分相似;今日读到一篇好文,便抄录下来,随信寄去。
我亦回信,说些院里的花木,说些学生的趣事,说些近来读的书。笔墨往来,淡如清风,却从未间断。
有一年,我生了一场重病,缠绵病榻数月,心情郁结。正当我恹恹之际,忽闻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老陈。他风尘仆仆,眼角眉梢皆是疲惫,想来是一路奔波。他见我形容枯槁,没有多问,只放下行囊,便去厨房生火做饭。他的厨艺不算好,煮的粥甚至有些糊了,可我喝着,却觉那滋味,胜过世间所有珍馐。
那段时日,他日日守在我床边,为我煎药,为我读文章,为我讲北方的风物。他从不说安慰的话,却总在我咳得厉害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在我望着窗外落叶叹气时,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寻那株老槐树。”

病愈后,他便要返程。我送他至渡口,想寻些话来挽留,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多言。”说罢,便转身登舟。船行渐远,他立在船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渡口,望着那帆影渐渐消失在天际,忽然懂得,最好的友情,从不是日日相守的热闹,而是哪怕相隔千里,也能心意相通的默契。
后来,我也曾遇过许多人,也曾有过许多看似热络的交往。有人与我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转身便忘了昨日的诺言;有人与我高谈阔论,言笑晏晏,却在我失意时,避之唯恐不及。这般交往,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徒留几分喧嚣,几分怅惘。
唯有老陈,如一杯陈年的茶,愈久愈醇。他从不会在我得意时,说些锦上添花的话;却会在我困顿之时,送来雪中送炭的暖。他从不会刻意逢迎,亦不会强求附和,我们坐在一起,哪怕无言,也觉心安。

今日,我们又坐在这石桌旁,新焙的龙井在盏中舒展,茶香袅袅。他说起北方的老槐树,今年又开了满树的花;我说起院里的蔷薇,近来也开得正好。风拂过,带来蔷薇的香,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石桌上,洒在那只磕了角的粗陶茶盏上,洒在我们的身上。我们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忽想起古人云:“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原来,最好的友情,从不是浓烈的酒,而是清淡的水,平平淡淡,却滋养着岁月,温润着时光。它经得起流年的冲刷,耐得住岁月的打磨,如山间的清泉,如天上的明月,如这暮春的风,岁岁年年,不曾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