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晓辉
落叶空山欲暮天,西风寥落草如烟。
庭前菊瘦金英浅,天际云疏雁影翩。
地旷天高清独坐,情长意暖老相牵。
人言秋寂堪惆怅,一脉亲恩记永年。



一
深秋的天,是忽然就空下来的。
前阵子满树还绿着,风一过,叶子翻成浅背,层层叠叠,遮得严严实实。也不知从哪一夜起,风变凉了,叶子便一片接一片地落。等我再推门出门,才发现枝头稀了,天空一下子露出来,高得辽远,蓝得发脆,望不到边。田野里的庄稼收完了,一茬茬稻茬、玉米茬留在地里,空空地敞着;村子也静了,午后的巷子里鲜有行人,只有几只鸡慢慢踱过。
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这一片空旷,心里忽然浮起八个字:亲情绵长,深秋空旷。
空旷是外面的天地,绵长是心里的线。深秋的天地越空、越静、越寥落,心里那一缕亲情,反倒越清晰、越柔韧、越扯不断。人就是这样,越是站在空处,越容易听见心底那些平时被热闹盖住的声音;越是四周无人,越觉出那些爱过我的人,其实一直都在。
二
先说这深秋的空旷,它是一层一层铺开的。
最先空下来的是树。院角那几盆菊还开着,金灿灿的,可院外的杨树林,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手。风一吹,剩下的叶子哗哗地响,随即又有几片旋转着落下,在地上打个旋,归了土。小时候护驾山脚下也是这样,一到深秋,坡上的草黄透了,踩上去沙沙地响,满山的绿换成一片苍黄,站在山顶一望,四野开阔,人显得极小极小。
接着空下来的是田野。春种夏耘的热闹过去了,金黄的粮食颗粒归仓,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茬子,一块块敞在太阳底下。田埂上的野菊零零星星开着,草丛里的虫声稀了,从前此起彼伏的鸣叫,如今只剩几声有气无力的独唱。再往远看,天和地在远处接上,一条淡灰色的线,云薄薄地浮着,一只雁阵排成人字,从头顶慢慢移过去,越飞越小,最后融进天边那片浅蓝里,看不见了。
村子也空了。年轻人大多进城务工去了,平日里巷子里多是白发的老人和追跑的孩子。到了深秋的午后,日头暖暖地照着,老人坐在墙根下打盹,孩子上学去了,整条巷子安静得能听见一片落叶坠地的声音。我一个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脚下是干松的土,身旁是空旷的野,天地大得很,我这一个人小得很,可心里并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清净。
我懂了古人为什么逢秋多寂寥。这空旷不是荒芜,它是繁华散尽之后,世界把自己摊开,露出本来的样子。春天太挤,夏天太闹,唯有深秋,把多余的都收走了,只剩下天高地远,人和自己面对面。
三
正是在这样的空旷里,思念最容易浮上来。
我先想起父母。他们走了许多年了,可在深秋的空地里,他们的样子格外清楚。我想起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她把一碗热饭端到我手里时,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想起父亲话不多,却在我出门远行前,默默替我把行囊捆了又捆。那些年我年轻,只顾着往外闯,总觉得日子还长,孝敬的机会还有的是;等到他们彻底走了,我才站在空下来的屋子里,才发现那些本该多说的话、本该多陪的时辰,都来不及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八个字,年轻时读着只是文字,老了才知道每一个字都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可奇怪的是,父母虽然不在了,那份亲情并没有断。它没有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一根线,一头系在他们那边,一头系在我心里,风再大,扯不断。逢年过节,我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夜里风大,我想起他们当年也是这样为我遮过风。人走了,恩还在;恩在,亲情就在,绵长不绝。
我又想起老伴。她走了有些年了。我们年轻时候也拌嘴,为柴米油盐,为鸡毛蒜皮,谁也不让谁;可她走后,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才处处都是她的影子。她擦过的那只旧瓷壶,我如今天天用;她总劝我多吃一口、说人是铁饭是钢,如今我守住 "少吃一口,你最优秀" 的规矩,吃七分饱,也是在记着她;她爱侍弄的那几盆菊,我接着浇,接着养,年年重阳前后,金灿灿地开。
深秋的夜里,朗月之下,清辉洒了一院,我常常一个人似睡非睡地在廊下徘徊,看着月亮从东边屋脊爬上来。这时我就仿佛听见她在屋里轻轻收拾碗筷的声响,仿佛她还坐在灯下,等我进门。空旷的院子里没有人,可我知道她在哪儿 —— 她在这只壶里,在这盆菊里,在我每一顿简单的饭里。亲情绵长,就是人不在了,情还活着,还在日子里,一天一天地往下续。
四
空旷里的思念,是往过去走的;可绵长的亲情,也活在当下,在眼前人身上。
我的儿女不在身边,各自在自己的小家里奔忙。可这份情没有因为距离而淡。隔三差五,手机会响,是孩子打来的电话,先问一句 "爸,今儿血糖稳不稳?觉睡得香不香?",再说说他们自己的日子,说说孩子的功课。我在电话这头,一句一句应着,嘴上嫌他们啰嗦,心里却是暖的。逢年过节,他们拎着东西进门,一进门就挽袖子下厨,把我这小屋子收拾一遍,把冰箱塞满。孙辈更是可爱,一进门就扑过来,脆生生喊爷爷,把学校里的新鲜事叽叽喳喳倒给我听,扯着我去看他刚得的奖状。
这些时刻,和空旷的秋日田野一对照,格外暖。天地那么空,四周那么静,可只要手机铃声一响,只要门被推开、那一声声 "爸"" 爷爷 " 落进耳朵里,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根亲情的线,一头牵着过去的父母和老伴,一头牵着眼前的儿女和孙辈,中间穿起我这漫长的一生,绵绵长长,没有断过。
我常常想,亲情为什么绵长?因为它不像季节,到了时节就凋谢;也不像热闹,散了就没了。它是一种水一样的东西,渗在日子的缝隙里,你平时看不见它,可你一回头,它一直在。父母留下的教诲,老伴留下的习惯,儿女打来的电话,孙辈扑进怀里的那一下 —— 这些一件件、一桩桩,像一粒粒珠子,被这根线串起来,串成我这一生最珍贵的项链。
五
我慢慢品出 "深秋空旷" 与 "亲情绵长" 之间那一层辩证来。
天地空旷,是因为繁华退场;亲情绵长,是因为真情沉淀。人在热闹里,是顾不上亲情的 —— 年轻时忙着应酬,忙着赶路,忙着争高低,身边人对自己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只有到了深秋,到了人生的秋天,热闹散了,人静了,四周空了,那些被忽略的好,才一件一件浮上来,看得清清楚楚。
我这一辈子,只能活一回。我跌宕过,吃过亏,受过委屈,被人误解过,也在最灰暗的时候尝过绝望的力量,咬着牙又站了起来。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少下去,可越是这样,我越珍惜眼前每一份还在的情。年轻时怕孤独,要靠热闹把心填满;如今站在这空旷的秋野里,我不怕了,因为心里装着的这些亲情,自己就成了自己的伴。
深秋的空旷,其实给了人一个机会:把外在的喧嚣都卸下去,听听心里那根亲情的线,轻轻颤动的声音。这空旷不是冷落,而是留白 —— 正因为四周空了,心里的那点暖,才显得格外满。
六
我自己也守着这副身子,想多牵几年这根线。
六十六岁,骨密度正常,胰岛素指标正常,这是这些年一口一口省出来的福报。糖尿病人的晚餐,光吃菜不吃饭;平日里总念叨 "只要少吃,健康无虞",一碗小米稀饭,一碟青菜,七分饱,慢慢吃完。清晨我照旧昂首挺胸去郊外走路,脊背笔直,一步一步,把身体养得稳稳当当。我不想因为自己倒下,打断了这根绵长的线;我想多陪儿女几年,多抱几回孙辈,多替走远的亲人,看看这太平盛世往后的样子。
家国是我依靠。我这代人从苦日子里熬过来,如今绿色低碳,多彩中国,山青水绿,街巷干净,老有所养,病有所医。一个老人能在这样的太平世道里,安安稳稳守着一间屋、一盆菊、一壶茶,能在深秋的空旷里自由地走、安静地想,这份安稳,本身就是家国给我的温情。个人的亲情绵长,也因为天下太平,才守得安稳。
七
又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我从田埂走回家,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田野上,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我肩头。我拈起那片叶,看了看,松开手,任它随风去了。
推开院门,那几盆菊在暮色里静静开着,桌上的菊花茶温着。屋里安安静静,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空。我坐下,慢慢啜一口茶,清凉从喉咙滑到心底。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雁声早已远了,月亮又从东边屋脊爬上来,清辉洒了一院,空旷而清明。
我在心里把题句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亲情绵长,深秋空旷。
空旷的,是这深秋的天、收完的野、落尽的树、远去的雁;绵长的,是父母留下的恩,老伴留下的情,儿女隔三差五的电话,孙辈扑进怀里的那一声喊。外面的世界越空,心里这根线就越紧、越暖、越长。
愿这秋,再深一点,把天地的空旷都留给我;愿这情,再长一点,把岁月的绵长都留给我们一家人。而我,就守着这一院菊、一壶茶、一轮月,在空旷的深秋里,把绵长的亲情,一天一天,好好地,续下去。
风过庭树,叶无声落下。我添了一件薄衣,把手机放在枕边,等儿女下一通报平安的电话。
长空万里淡浮空,落叶堆阶菊一丛。
野旷无人天暮暮,庭闲有菊意融融。
思亲泪洒秋霜里,绕膝情温旧梦中。
放眼苍茫天地阔,亲情一线贯始终。
作者简介: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研究馆员(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