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保姆自述:瞒儿女和66岁雇主搭伙,我早已有了生理性喜欢

发布者:溱湖之恋 2026-9-25 13:00

我姓刘,叫刘秀芹,今年五十八,做保姆做了二十年。老伴走得早,四十五岁那年心梗,说走就走了,没留下一句话。两个孩子,大儿子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闺女嫁到了隔壁县,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挣的不多,过得也不容易。我没跟他们住,自己租了间城中村的民房,一个月六百,地方小得转个身都费劲,但清静。

做保姆这行,我算是有经验的。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伺候老人,什么都干过。前些年在一家干了八年,从孩子满月带到上小学,东家对我挺好,逢年过节给红包,走的时候还多给了一个月工资。后来孩子大了不用人了,我就换了人家。这行就是这样,干得再好也有走的时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早就习惯了。

老陈是我现在伺候的雇主,六十六岁,退休教师,老伴三年前病逝了,唯一的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他身体还行,就是血压高,腿脚不太利索,走路得拄根拐棍。我每天上午八点去,做三顿饭,收拾屋子,陪他去医院拿药,晚上六点走。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不包住。活儿不累,老陈也不挑,做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指手画脚。

头一个月我们没什么话说。我干活,他看报纸,偶尔问一句今天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说那就吃面吧。吃完饭他回屋午睡,我洗碗擦灶台。下午他看电视,我看手机,各坐各的。到点我走,他说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就这么简单。

后来慢慢熟了,他开始跟我聊天。问我老家哪儿的,我说江西的,他说哦,我去过庐山。问我孩子怎么样,我说儿子开五金店,闺女在县里。他说那挺好,自食其力。我也问他,你儿子在省城干什么,他说在银行,忙得很,过年都不一定回来。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听得出那层意思。忙,就是借口。一年回来两三趟,跟没有差不多。

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刘姐,你做的红烧肉比我老伴做得好吃。我说你老伴做的什么味。他说她做得咸,我说了半辈子她也不改。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得有点苦。我没接话,低头擦桌子。他又说,她走那天早上,还跟我吵了一架,就为了我嫌她做的粥太稠。我说你别想那些了。他说不想,就是想跟你说说。我说你说吧,我听着。

从那以后他经常跟我说他老伴的事。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唱歌好听,后来下岗了,就在家带孩子。说她脾气大,他让了一辈子。说她最后那两年病得厉害,他伺候她,端屎端尿,没让她受一点委屈。说她走的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没哭,就是觉得空,特别空。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听着,偶尔递张纸巾。他不哭,就是眼圈红。我就假装没看见,去厨房倒水。

我自己的事也跟他说了些。说我老伴走的时候儿子刚上高中,闺女初中,我一个人拉扯两个,什么活都干过。说我在饭店洗过碗,在超市理过货,后来才做的保姆。说儿子结婚的时候我拿了三万,那是攒了好几年的。说闺女嫁得远,一年回来一趟,住两天就走。说这些的时候我也没哭,就是声音有点低。他也不劝,就听着,偶尔嗯一声。说完我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他说好。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盼着去他家。早上醒得早,躺不住,起来收拾利索,七点半就出门,走到他家门口才七点五十。在楼下站一会儿,等到八点整按门铃。他开门,说来了。我说来了。然后进屋,换鞋,洗手,开始干活。听见他在客厅翻报纸的声音,听见他咳嗽,听见他拄着拐棍从这屋走到那屋。这些声音让我踏实。

他也变了。以前我走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抬。现在他站起来,拄着拐棍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他说你明天早点来也行,别在路上磨蹭。我说行。第二天我七点四十就到了,他开门说怎么这么早。我说路上不堵。他说那进来吧,早饭还没吃。我就进去给他热粥,煎鸡蛋。他坐在桌前吃,说你这鸡蛋煎得正好,不老不嫩。我说你爱吃就行。

有天下午他午睡起来,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刘姐,你晚上别走了,在这儿吃吧。我说我晚上不干活。他说不是让你干活,就是吃个饭。我说那行。那天我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他吃得很高兴,说好久没吃这么丰盛了。我说你平时也不让我做这么多。他说那不是怕你累吗。我说不累,做给你吃我愿意。说完我自己愣了,他也愣了。然后他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晚上我收拾完要走,他站在门口说,刘姐,要不你搬过来住吧。我说什么?他说你那个出租屋又小又潮,我这三室一厅空着两间,你搬过来,省了房租,也省得来回跑。我没说话。他又说,你别多想,就是搭个伙。你做饭我出钱,你收拾屋子我帮把手,互相有个照应。我说我考虑考虑。他说行,你考虑。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什么意思?真的是搭伙?还是别的?我五十八了,他六十六,都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可他毕竟是个男的,我毕竟是个女的。搬过去住,邻居怎么看?儿女怎么想?万一他有什么想法,我怎么拒绝?拒绝了还怎么在他家干?

我想了三天没答复他。去了照常干活,但话少了。他看出来了,说刘姐,你就当我没说。我说不是,我就是得想想。他说想什么,你不想搬就不搬,我不勉强。我说不是搬不搬的事。他说那是什么事。我说你让我想想。他就没再问。

第四天他病了。血压突然高了,头晕得站不住,我扶他躺下,给他儿子打电话。他儿子说在开会,让我先送医院。我一个人弄不动他,叫了楼下保安帮忙,打了车去医院。在医院折腾了一下午,挂水、检查、拿药。他儿子晚上才到,待了半个钟头,说爸你没事我就先走了,明天还有个会。老陈说走吧,我没事。他儿子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他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脸,手上还扎着针。我想起我老伴走那天也是这么躺着,我没陪,那时候在上班,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攥着老陈的手,攥了一夜没松。天亮他醒了,看见我攥着他,说刘姐你手真暖和。我说你醒了就好。他说你一夜没睡?我说睡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我说我不走。

出院以后我就搬过去了。没跟儿女商量,也没跟他们说。就收拾了一个箱子,搬进了老陈家那间朝南的次卧。他帮我把箱子提进去,说缺什么跟我说。我说不缺。他说那就好。那天晚上我做了面条,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他说刘姐,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搬过来。我说搭伙嘛,互相照应。他说嗯,互相照应。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我六点半起来熬粥,他七点起来吃。吃完饭他去公园遛弯,我在家收拾。中午他回来吃饭,午睡。下午我推着轮椅带他去医院或者超市,有时候就在小区里走走。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他九点睡,我十点睡。一天一天,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多了一顿饭,多了一个人。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管我的事。我买件新衣服,他说这个颜色太艳了,换一件。我说花你钱了?他说那倒没有,就是看着晃眼。我就去换了。我打电话跟闺女说多聊了几句,他在旁边咳嗽,挂了电话问我,你闺女又跟你要钱了?我说没有,就是聊聊天。他说聊这么久,电话费不是钱?我说我自己的电话费。他说你的钱不是钱?我没理他,去厨房洗碗。他跟过来,说刘姐,我不是管你,我是觉得你太不会过日子。我说我过了五十八年,不用你教。他说那你也不能老贴补他们。我说我没贴补。他说你当我没看见,你每个月都给你儿子转钱。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手机不设密码,我瞟见的。我说你偷看我手机?他说不是偷看,就是不小心看到的。

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凭什么看我手机。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你就是故意的。他说我就是关心你。我说我不用你关心。他说那你搬走。我愣住了。他可能也觉得自己说重了,转过身去没说话。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碗,水龙头哗哗冲。过了一会儿我把碗放下,擦了手,说行,我搬走。

我回屋收拾箱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没拦我。我叠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叠了半天没叠好。他走过来说,我帮你。我说不用。他说刘姐,我说的是气话。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走?我说你让我走的。他说我现在不让你走了。我说你一会儿让我走一会儿不让我走,我该听哪句。他说听最后一句。我没说话,继续叠衣服。他站在旁边,说你别叠了,明天再叠。我说今天的事今天了。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我说我犟了一辈子了。

他坐到我床上,说刘姐,我跟你认错。我说你错哪儿了。他说我不该看你手机,也不该说让你走。我说还有呢。他说我不该管你给你儿子钱。我说那是我自己的钱。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太省了,省下来的都给儿女了,自己什么都不舍得买。我说我乐意。他说我知道你乐意,可我看着不落忍。我手上停了一下。他说你搬过来这几个月,胖了三斤,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天天让你吃好的。我说那又怎样。他说你以前一个人,肯定天天凑合。我说凑合惯了。他说以后别凑合了。我说那你别管我。他说我不管,我就是说说。

我没搬走。那天晚上我做了饭,两个人吃了。谁也没提吵架的事。但从那以后,他不再看我手机了,我也不再每个月给儿子转钱了。他说的对,我儿子有手有脚,开五金店虽然挣不多,但也饿不着。我闺女嫁出去了,有她自己的日子。我管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有一天他儿子回来了。事先没打电话,直接开门进来的。我当时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出来一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拎着个公文包。他看见我也愣了,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保姆。他说我爸呢。我说在屋里睡觉。他进去把他爸叫醒了,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我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做饭。过了一会儿他儿子出来了,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做饭吧,我走了。我说吃了再走。他说不了,赶时间。然后就走了。

晚上老陈吃饭的时候没说话。我问他你儿子说什么了。他说没说什么。我说没说什么你脸拉这么长。他说他让我辞了你。我手里筷子停了一下。他说你怎么说。他说我说辞不了,我离不开人。他说那我给你找个男保姆。我说我不要男的。他说那你自己看着办。我说我看着办就看着办。

我问他,你儿子为什么让我走。他说他觉得孤男寡女住一起不像话。我说那你怎么想。他说我都六十六了,还在乎这些?我说你不在乎我在乎。他说你在乎什么。我说在乎别人说闲话。他说谁爱说谁说。我说你儿子说。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他管不了我。我说他是你儿子。他说儿子也不行,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他儿子说的那句话。孤男寡女住一起不像话。是,是孤男寡女。可我们都多大岁数了,他六十六,我五十八,加起来一百二十四。还像什么话不像话。可人家说的也没错,毕竟不是夫妻,住在一个屋檐下,邻居看见了也会说。我翻了个身,想,要不还是搬走吧。可想到要搬走,心里又堵得慌。搬走了,谁给他做饭,谁陪他去医院,谁在他半夜血压高的时候递水递药。他儿子?他儿子一年回来三趟。邻居?邻居谁管你。

第二天他儿子又来了,这次带着他媳妇。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跟我谈。他儿子说阿姨,我爸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们很感激你。我说不用感激,我拿工资的。他说所以我们想,要么你继续做保姆,白天来晚上走,要么我们给你加点钱,你住这儿也行,但得签个协议。我说什么协议。他说就是说明你是保姆,不是别的。我说我本来就是保姆。他说那就签个字吧。

我看了老陈一眼,他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我说我不签。他儿子说为什么。我说我跟你爸搭伙过日子,不是来签合同的。他儿子说阿姨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什么意思你问你爸。老陈抬起头,说行了,别说了。他儿子说爸,这事得说清楚。老陈说清楚什么,我跟刘姐就是搭伙,互相照应。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写个字据,以后房子存款跟刘姐没关系。他儿子说爸你说什么呢。老陈说我说得够清楚了。

那天闹得不欢而散。他儿子走的时候脸很难看,他媳妇拉着他说算了算了。他们走了以后,老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刘姐,让你受委屈了。我说没事,我皮厚。他说我儿子那个人,就是太算计。我说他也是为你好。他说为我好就别管我。我说算了,别说了。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早早就睡了。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想这事到底怎么办。他儿子说的也没错,我跟他爸非亲非故,住在一起,传出去是不好听。可我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可这世上,清白的事传出去也变成不清白。我活了五十八年,什么没见过。年轻的时候守寡,有人说我克夫。后来一个人拉扯孩子,有人说我跟东家不清不楚。现在老了,跟个老头搭伙,又有人说闲话。一辈子活在别人嘴里,累不累。

我想了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熬粥,他起来吃。吃完他说,刘姐,你要是不想待了,我不拦你。我说我没说不想待。他说那你昨晚没睡?我说睡了。他说你眼睛红着呢。我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他说刘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说你说。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现在求你了。你别走。我老了,一个人过不了。你在我这儿,我踏实。

我手里拿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坐在餐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也没再说,站起来拄着拐棍回屋了。我站在那儿,听见他屋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我走过去,站在门口,说把药吃了。他说嗯。我倒了水拿给他,他接过去吃了。我转身要走,他说刘姐。我说嗯。他说谢谢你。我说不用谢。

那天下午我给他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你爸血压高,你别气他。他儿子说阿姨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觉得这事得有个说法。我说什么说法。他说你们可以搭伙,但得立个字据,财产各归各的。我说行,你起草,我签。他说阿姨你别多想。我说我不多想,我就想你爸能安安稳稳的。他说那行,我弄好了发给你。我说嗯,挂了。

字据是三天后送来的。他儿子没来,让快递送的。我打开看,上面写着老陈的房子存款跟我没关系,我每个月拿的工资是劳务费不是生活费,以后老陈生病或者走了,我不继承任何财产。我看完了,拿给老陈看。他看了一遍,说这是他写的?我说嗯。他说你签不签。我说签。他说你不觉得委屈?我说不委屈,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他说那你签吧。我就签了,放在桌上。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撕了。我说你干什么。他说用不着这个。我说你儿子那边怎么交代。他说我去交代,你别管了。

他把那张纸撕了扔垃圾桶里,然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坐在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刘姐,咱俩去领个证吧。我愣了一下,说什么?他说领证。我说你疯了。他说没疯。我说你六十六了。他说六十六怎么了。我说你儿子会气死。他说气死拉倒。我说你让我想想。他说想什么。我说想我为什么要跟你领证。他说因为我离不开你。我说你离不开的是保姆。他说保姆可以换,你换不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突然下来了。我五十八了,这辈子没听过这种话。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没说过。他就在旁边坐着,也不过来,也不递纸巾,就让我哭。我哭了一会儿,擦了擦脸,说我去做饭。他说嗯。我站起来去厨房,切菜的时候手还在抖。我想,领证?跟一个六十六的老头领证?儿女怎么想?邻居怎么说?以后他走了我怎么办?他的房子存款都给了他儿子,我什么也拿不着,还得给他送终。我图什么?

可我图什么?我图他对我好?他对我好吗?他管我花钱,看我手机,冲我发脾气。可他也在半夜给我倒水,在我累的时候让我歇会儿,在我不高兴的时候说笑话逗我。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我也不是。我们俩凑在一起,就是两个老刺猬,靠太近扎得慌,离远了又冷。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头。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跑得快,她拽不住,差点摔了。我想,人老了,身边得有个拽着的人。不然摔了都没人知道。我拽着老陈,老陈拽着我。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我跟老陈说,证先不领。他问为什么。我说你儿子那边过了再说。他说他管不着。我说他管得着,他是你儿子,你有事他得管你。他说那你的意思是。我说我的意思是,咱俩先这么过着,等你儿子想通了再说。他说他想不通呢。我说那就等他通了。他说他要是一直不通呢。我说那你就一直跟我这么过着,不领证也不散伙。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听你的。

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这事。闺女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我说你听见了吗。她说听见了。我说你怎么想。她说妈,你高兴就行。我说我高兴。她说那你就在那儿待着吧,别来回折腾了。我说你不觉得丢人?她说丢什么人,你又不是偷人。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说实话。我说那你哥那边呢。她说我替你说。我说你别替我说,我自己说。她说你别说了,他那脾气,说了又得吵。我说那就不说,反正他也不常来看我。她说妈,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别管我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想闺女说的话。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这话我爱听。可过好日子,也得看跟谁过。跟老陈过,能过好吗?他脾气倔,我脾气也倔。他管我,我不服管。他儿子防着我,我儿子还不知道。前头一堆事,哪件都不省心。可要是因为这些就不跟他过了,那我这五十八年就白活了。

过了几天老陈儿子又来了。这次没带媳妇,自己来的。进门看见我在拖地,说阿姨你忙着呢。我说嗯。他说我爸呢。我说在屋里。他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阿姨,上次那个字据我爸撕了?我说嗯。他说为什么。我说你问他。他说他让我问你。我说我不知道。他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说阿姨,我不是针对你。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怕我爸被人骗。我说我骗他什么了。他说没说你骗,就是怕。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怕他老了糊涂,把东西给了外人。我说你爸不糊涂,他比谁都精。他说那你们到底怎么打算的。我说没打算,就这么过。他说这么过是多久。我说过一天算一天。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阿姨,你这个人挺实在的。我说实在人吃亏。他说不一定。我说你爸吃亏了吗。他愣了一下,说没有。我说那你怕什么。他说我说不上来。我说那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

他走了以后老陈从屋里出来,说他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他说他是不是又让你走。我说没有。他说那他来干嘛。我说来看看你。他说看我?他一年回来三趟,看我?我笑了一下,说你别不知足,他还知道来。老陈哼了一声,说来了也是气我。我说那你也别气,气坏了血压又高了。他说高就高,死了拉倒。我说你死了我怎么办。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织毛衣。织着织着他说,刘姐,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我说哪句。他说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说没什么意思。他说你怕我死?我说谁不怕。他说你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开工资?我说你放屁。他笑了,说你还骂人。我说你自找的。他说那你到底怕什么。我说怕你死了没人跟我吵架。他说就这个?我说就这个。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不死。我说你说了不算。他说那我尽量。我说行,你尽量。

又过了些日子,老陈儿子给他爸办了张健身卡,说让他去锻炼。老陈不去,说走不动。他儿子说那给你请个私教。老陈说不要。他儿子说那你天天在家坐着?老陈说我有刘姐推我出去。他儿子看了我一眼,说那行吧。走了以后老陈说,你看,他就想把我支出去。我说支哪儿去。他说支走我好跟你分开。我说你想多了。他说我没想多,他就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怎么不去。他说我舍不得你。我说你少来。他说真的。我说行行行,真的。他笑了一下,继续看电视。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我听见他屋里有动静,起来看,他坐在床上喘气。我说怎么了。他说心口闷。我赶紧给他拿药,倒了水。他吃了药,靠了一会儿,说好点了。我坐在床边,说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老毛病了。我说那你睡吧,我在这儿坐着。他说你回去睡。我说我不困。他说你坐这儿我睡不着。我说那你想让我走?他说不是。我说那你睡你的,我坐我的。他就躺下了,过了一会儿说,刘姐,你手借我一下。我把手伸过去,他攥着。我坐在床边,他攥着我的手,慢慢睡着了。我看着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我想,这个人,我可能真的离不开。

天亮了,他还攥着我的手。我轻轻抽出来,去熬粥。粥熬好了他还没醒,我坐在客厅里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我听见他在屋里咳嗽,然后拄着拐棍出来,说你怎么不叫我。我说让你多睡会儿。他说睡多了头疼。我说那就少睡点。他说刘姐。我说嗯。他说昨晚谢谢你。我说不谢。他说你手挺暖和的。我说你手凉。他说嗯,老了,气血不足。我说那就多穿点。他说你管我。我说我不管你谁管你。他笑了一下,坐下来喝粥。

那天下午我推他去公园。公园里人不少,有下棋的,有跳舞的,有带孩子玩的。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跳舞的老太太,说刘姐,你年轻的时候跳舞吗。我说不跳。他说为什么。我说没时间。他说现在有时间了,去跳吧。我说我跳不动。他说你才五十八,怎么就跳不动了。我说腿疼。他说那我给你揉揉。我说你揉什么,你自己腿还疼呢。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你是我的腿,我是你的拐棍。我推着他,没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腿上,他说你自己穿着。我说我不冷。他说你嘴硬。我说你才嘴硬。

晚上回去,他儿子打电话来,说爸,我下个月调回省城了,以后能常回来。老陈说哦。他儿子说你不高兴?老陈说高兴。他儿子说那我以后每周都回来。老陈说不用,你忙你的。他儿子说我不忙了,我调回来了就不忙了。老陈说那行吧。挂了电话他说,刘姐,我儿子要回来了。我说好事啊。他说好什么,他回来肯定要管东管西。我说他是你儿子。他说儿子也不行。我说那你别让他回来。他说他调回来了,我拦得住吗。我说那就让他回来,我搬走。他说你搬哪儿去。我说我回出租屋。他说那我怎么办。我说你儿子管你。他说我不要他管。我说那你想让谁管。他说你。我说那你跟他说去。他说我不说,你别说走。我说那他要赶我走呢。他说他不敢。

他儿子真调回来了,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走。头一个星期回来,看见我在,没说什么。第二个星期回来,说阿姨你还在呢。我说嗯。他说我爸离不开你。我说是他离不开我还是你离不开我。他说都一样。我说不一样。他说怎么不一样。我说你离不开我是因为我能照顾你爸,你爸离不开我是因为我能跟他吵架。他笑了一下,说阿姨你真逗。我说我不逗,我实话实说。

第三个星期回来,他带了个保姆来,说是他朋友介绍的,让我带一带。我说行。那保姆四十多岁,姓周,看着挺利索的。我教她怎么给老陈做饭,怎么扶他上下楼,怎么给他拿药。教了两天,她上手挺快。老陈坐在旁边看着,脸拉得老长。晚上他儿子走了以后,老陈说,你教她干嘛。我说你儿子让我教的。他说那你就教?我说那我能怎么办。他说你教完了你就走?我说你儿子是那个意思。他说我不让她来。我说你跟你儿子说去。他说我不说。我说那你就让她来。他说那我就不吃饭。我说你爱吃不吃。

第二天小周来了,老陈真不吃饭。小周端了饭进去,他推开了。小周出来跟我说,刘姐,老爷子不吃饭。我说你别管他,饿了自己会吃。到了下午他还没吃,我去他屋里看,他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我说你哼什么。他说你把我教给别人了。我说你儿子让的。他说我儿子算老几。我说算你儿子。他说那你算老几。我说算保姆。他说你不是保姆。我说那我是谁。他说你是我老伴。我站在那儿,愣住了。他接着说,你去跟小周说,让她走。我说你自己说。他说我不说,你说。我说我不说。他说那咱俩都别说,让她自己走。

小周干了三天,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刘姐,老爷子就认你,我干不了。我说辛苦你了。她说你保重。然后走了。他儿子晚上回来,看见小周不在,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她不干了。他说为什么。我说你问你爸。他进去问他爸,他爸说不知道。他出来看着我,说阿姨,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我说没有。他说那她怎么突然不干了。我说你爸不吃饭,她能干吗。他站了一会儿,说那先这样吧。我说行。他走了以后,老陈从屋里出来,说走了?我说走了。他说那咱吃饭。我说你饿了?他说饿了。我就去热饭,他坐在桌前等着,跟没事人一样。

后来他儿子就不怎么提换人的事了。每周回来,看见我在,点点头,该干嘛干嘛。有时候留下来吃饭,我多做两个菜,他吃完说阿姨手艺不错。我说凑合。他说我爸胖了。我说是胖了。他说你照顾得好。我说应该的。他说阿姨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给钱的。他就笑,说阿姨你真不客气。我说我客气什么,我干活你爸给钱,天经地义。他说那倒是。

有一天晚上老陈跟我说,刘姐,咱俩去把证领了吧。我说你怎么又提这个。他说我儿子不管了。我说他不管了?他说他默认了。我说他默认什么。他说他默认你在这儿住着。我说住着跟领证是两码事。他说那你什么意思。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儿子默认我住着,是因为我是保姆,我拿工资。要是领了证,我就不拿工资了,他就得养我。他说我养你。我说你拿什么养。他说我退休金。我说你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他说够吃饭的。我说那生病呢。他说有医保。我说那要是不够呢。他说那我儿子出。我说你儿子凭什么出。他说他是我儿子。我说我是谁。他说你是我老伴。我说你儿子认吗。他说他认不认都得认。

我坐在那儿,手里织着毛衣,织了两针又拆了。他说的没错,他儿子认不认都得认,因为老陈认。可我认吗?我认他是我什么人?搭伙的?老伴?还是雇主?我跟他过了快两年了,从保姆到搭伙,从搭伙到现在说不清道不明。我没想过要领证,也没想过要他的东西。我就是觉得,这个人,我放不下。他病了我想伺候,他饿了我心疼,他半夜睡不着我陪着。这些跟钱没关系,跟证也没关系。可要是真不领证,以后他走了,我连给他送终的资格都没有。他儿子会来收房子,收存款,我提着箱子回我的出租屋,连个念想都留不下。

我说你让我想想。他说想多久。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慢慢想,我不催你。我说你嘴上说不催,心里急。他说我不急,我都六十六了,急什么。我说你怕死。他说我怕什么死,我怕我死了你没人管。我说我不用你管。他说那你管我。我说我管你。他说那不就结了。我说什么结了。他说你管我,我管你,就结了。我说那证呢。他说证不证的无所谓,你在我这儿就行。我说那你要死了呢。他说我死了你也在我这儿。我说那我成什么了。他说你成我老伴了。我说你老伴死了。他说你是新的。我说你儿子认吗。他说他认不认都得认。

我没再说话。毛衣织完了,我收针,把线头剪了。他坐在旁边看着我,说给谁织的。我说给你。他说我毛衣够多了。我说那件旧的起球了。他说还能穿。我说换新的。他说你织的?我说嗯。他说那我穿。我把毛衣递给他,他接过去摸了摸,说真软。我说羊毛的。他说多少钱。我说你管多少钱。他说你的钱?我说我的。他说你舍得?我说给你织就舍得。他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我说你别哭。他说我没哭。我说你眼圈红了。他说那是灯光照的。我说你嘴硬。他说你才嘴硬。

那天晚上他没提领证的事,我也没提。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手机。过了一会儿他说,刘姐。我说嗯。他说你以后别走了。我说嗯。他说你答应了。我说答应了。他说那证的事。我说再说。他说行,再说。

后来就这么过着。没领证,也没散伙。他儿子每周回来,偶尔带点水果,偶尔带件衣服。我给他做饭,他给我开工资,工资我没要,我说你给我存着,以后看病用。他说你自己存。我说你的钱你存。他说那行,我存着。他就开了个折子,每个月往里存,说这是咱俩的看病钱。我说谁跟你咱俩。他说你跟我。我没理他,但折子我收着了。

今年过年,他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了顿饭。孩子五岁,叫我奶奶。我说别叫奶奶,叫阿姨。他儿子说叫奶奶吧,应该的。我看了老陈一眼,他低着头吃饭,没说话。我就没再纠正。吃完饭他儿子走了,老陈说,刘姐,你听见了吗。我说听见什么。他说孩子叫你奶奶了。我说嗯。他说那你还不领证。我说你急什么。他说我急。我说你急什么。他说我怕来不及了。我说来得及。他说你说了算?我说我说了算。他说那你说什么时候。我说等你儿子叫我妈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等着吧。我说我等。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放烟花。老陈拄着拐棍出来,说看什么呢。我说看烟花。他说好看吗。我说好看。他说你以前看过吗。我说看过。他说跟谁。我说跟我老伴。他说那他现在呢。我说死了。他说那以后我陪你看。我说你腿脚不好,出不去。他说在阳台上看。我说行。他说刘姐。我说嗯。他说你高兴吗。我说高兴。他说那就行。

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一亮一亮的。老陈站在我旁边,拄着拐棍,看了一会儿说,冷,进去吧。我说嗯。我扶着他进去,关了阳台门。屋里暖和,电视开着,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饺子。我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说刘姐,明年还一起看。我说行,明年还一起看。他说那后年呢。我说后年再说。他说你这人。我说我怎么了。他说你总是不给准话。我说给准话干什么,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过。他说那倒是。我说那就过吧。他说行,过吧。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毛衣接着织。织了几针,抬头看他,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杯子还在手里。我轻轻把杯子拿下来,给他盖上毯子。然后接着织。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说新年好。我看看他,看看电视,看看手里的毛衣。我想,日子就这么过吧。不领证也行,搭伙也行,老伴也行。他在,我在,就够了。别的,都是别的。

过了正月十五,天还冷着,老陈的腿疼得厉害。往年也疼,但今年格外重,夜里翻个身都哎哟哎哟的。我给他用热水袋敷,敷完了抹药酒,抹完了揉,揉得我手酸。他说你歇会儿。我说歇什么,揉开了就不疼了。他说你比大夫强。我说大夫给你揉吗。他说大夫不揉,大夫开止疼片。我说那你还吃止疼片吗。他说不吃了,吃多了伤胃。我说那你就忍着。他说忍着就忍着。嘴上说忍着,夜里还是哎哟。我就起来给他揉,揉着揉着天就亮了。

那天上午我推他去医院复查。大夫看了片子说,膝关节退化得厉害,建议换关节。老陈说换什么,我都六十六了。大夫说六十六怎么了,七十多换的也有。老陈说不换。大夫说那你疼着。老陈说疼着。我说大夫,换关节得多少钱。大夫说医保报完自己掏两三万吧。老陈说多少钱也不换。我说你听大夫的。他说我听你的。我说听我的就换。他说不换。我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出了医院我推他在路边等车,风大,我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他说你自己戴着。我说我不冷。他说你手都红了。我说推车推的。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刘姐,我不是不想换,我是怕下不了手术台。我说你胡说什么。他说我六十六了,万一上去下不来,你怎么办。我说你下得来。他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他说那咱不换。我说行,不换就不换。他说你生气了?我说没生气。他说你脸拉这么长。我说风吹的。

回家以后我给他炖了骨头汤,他喝了一碗,说咸了。我说咸了你就多喝水。他说你以前做的不咸。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说你还在生气。我说我没生气。他说那你今天晚上别走了。我说我哪天走了。他说你平时晚上回去。我说我回去拿东西。他说你拿什么。我说拿衣服。他说你这儿不是有衣服吗。我说那是我闺女的。他说你闺女来看你了?我说打电话了。他说说什么了。我说说过年没回来,清明回来。他说那还早。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他让我把隔壁屋的被子抱过来,说那屋冷。我说你管我冷不冷。他说我管你。我就抱了被子过来,铺在他旁边的床上。他睡里屋,我睡外屋,中间隔着道门。他开着门,说有事叫我。我说知道了。夜里他真叫我了,说渴了。我起来给他倒水,他说你冷吗。我说不冷。他说你进来睡吧。我说你胡说什么。他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什么意思。他说你睡地上也行。我说你有病。他说我腿疼。我说腿疼跟睡觉有什么关系。他说你在我旁边我踏实。我说你以前一个人也过了三年。他说那三年我没睡好过。我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好多了。我说那你还让我走。他说我没让你走。我说你儿子让我走。他说他让他的。

我抱着被子进去了,铺在他床边的地上。他说地上凉。我说那你让我睡哪儿。他说你睡床上。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我说你腿疼你睡地上?他说那你睡床上。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他说你才犟。我就睡床上了,他睡地上。睡到半夜他哎哟,我又起来把他扶上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他靠着边,我靠着边,中间空一大块。他说你往中间点。我说你往中间点。他说我腿疼。我说那你别动。他说嗯。过了一会儿他说,刘姐。我说嗯。他说你打呼噜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打呼噜我也不嫌。我说你打呼噜。他说我不打。我说你打。他说那咱俩都打。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他攥着我的手。我抽出来,他没醒。我起来熬粥,熬好了叫他,他坐起来说,昨晚睡得好。我说你攥着我手睡的。他说是吗。我说你装什么。他说我睡着了不知道。我说你天天攥。他说那说明我踏实。我说你踏实了我不踏实。他说你怎么不踏实。我说你攥着我我怎么翻身。他说那你翻你的。我说你攥着怎么翻。他说那你把我手掰开。我说你攥得紧。他说那是怕你跑了。我说我跑哪儿去。他说不知道,反正怕。我说你这个人。

他儿子周末回来,看见我从他爸屋里出来,愣了一下。我说我给你爸拿药。他说哦。然后进去看他爸,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说阿姨,你昨晚住这儿的?我说嗯。他说你以前不都回去吗。我说你爸腿疼。他说腿疼你也不能住这儿。我说那我住哪儿。他说你回去住,早上再来。我说你爸夜里要人。他说那我给他找个护工。我说护工不便宜。他说钱我出。我说你爸不要护工。他说他不要也得要。我说你跟他说去。他说我说了。我说他说什么。他说他没说话。我说那不就是不要。他说阿姨你别让我为难。我说我没让你为难。他说你这样住着,邻居看见了怎么说。我说邻居早看见了。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以前你是保姆。我说现在我也是保姆。他说那你怎么住这儿。我说你爸让我住的。他说我爸糊涂了。我说你爸不糊涂。他说那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我说你问你爸。他说我不问。我说那我也不说。

他走了以后老陈从屋里出来,说他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他说他是不是让你走。我说没有。他说那他怎么脸拉那么长。我说你儿子脸长你问我。他说他就是不高兴你住这儿。我说那你怎么想。他说我高兴。我说你高兴就行。他说那你高兴吗。我说你高兴我就高兴。他说你这话说的。我说怎么了。他说你把自己的事说成我的事。我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那我的事呢。我说你什么事。他说领证的事。我说你怎么又提。他说我天天提,你天天躲。我说我没躲。他说那你倒是应啊。我说应什么。他说应领证。我说你儿子同意了?他说他管不着。我说他管得着。他说他管不着。我说那你让他来跟我说。他说我不让他来。我说那你让他来吃饭。他说他来吃饭也不说这个。我说那就不说。他说刘姐。我说嗯。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跟我领。我说我没说不想。他说那你想什么。我说我想你儿子。他说你想他干什么。我说我想他叫我一声妈。他说你等他叫。我说我等。他说那你等到什么时候。我说等到他叫。他说他不叫呢。我说那就不领。他说那我不亏了。我说你亏什么。他说我亏个老伴。我说我亏个证。他说那咱俩都亏。我说那就不领。他说你这个人。

他生气了,拄着拐棍回屋了。我坐在沙发上,织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织了两行,线缠了,我解了半天解不开,索性剪了重织。剪的时候心里堵得慌,把线头扔垃圾桶里,又捡回来。我想,我这是干什么。跟一个六十六的老头较劲,跟他儿子较劲,跟自己较劲。领个证怎么了?领了证我就是他老婆,他儿子叫我妈得叫,不叫也得叫。可叫了又怎样。他心里不认,叫了也是虚的。我要那个虚的干什么。可不要那个虚的,我又要什么。我要他这个人,可他这个人是他的,不是我的。他今天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他走了,我什么也不是。连给他送终都得站边上,看他儿子捧遗像。我越想越乱,把毛衣扔沙发上,去厨房做饭。

做饭的时候他拄着拐棍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我说你看什么。他说我看你做饭。我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我说你回屋坐着,别站这儿碍事。他说我不碍事。我说你挡我拿盐。他就往旁边挪了挪。我拿盐的时候看见他眼圈又红了。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我说没怎么你站这儿干什么。他说我就想看看你。我说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你好看。我说你老糊涂了。他说我清醒得很。我说你清醒还站这儿。他说我清醒才站这儿。我说你回屋。他说你答不答应。我说答应什么。他说领证。我说你又来了。他说我就问这一次。我说你不是问了很多次了吗。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说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他说这次是真的。我说那我要是不答应呢。他说不答应就不答应,我不问了。我说真的?他说真的。我说那我不答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拐棍敲在地砖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那天中午他没吃饭。我端进去他推开了。我说你不吃我倒了。他说你倒。我就倒了。下午他也没吃。晚上我做了面条,端进去,他吃了。吃完他说,刘姐,我明天去我儿子那儿住几天。我说你去那儿干什么。他说我想孙子了。我说你腿疼怎么去。他说打车。我说我送你去。他说不用,我自己去。我说你拄着拐棍怎么去。他说打车。我说那我给你叫车。他说嗯。

那天晚上他没让我住他屋里,自己把门关了。我坐在外屋的床上,听着他屋里没动静。我想,他这是生我气了。生就生吧,我也没办法。我不能因为他要跟我领证我就领。我得想清楚。可我想清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想清楚。我就是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办。他儿子不点头,我领了证也是疙瘩。他儿子点了头,我不领证也是疙瘩。怎么都是疙瘩。那就不办,就这么过。过他一年两年,过他十年八年,过到他走,或者我走。走了就散了,散了的就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他真走了。他儿子来接的,进门没跟我说话,扶着他爸走了。老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说你药带了没有。他说带了。我说你血压高,别吃咸的。他说知道了。我说你腿疼就坐着,别老站着。他说知道了。我说那你走吧。他说嗯。然后门关了,我听见电梯下去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了的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把昨天的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拖了。干完活坐在沙发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拿起毛衣接着织,织着织着眼泪下来了。我擦了,接着织。织完一行又一行,织完一只袖子又一只袖子。织到下午,织完了。我把毛衣叠好,放在他床上。然后收拾我自己的东西,装进那个箱子。装完了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头。天还亮着,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带孩子,有人买菜回来。我坐了很久,站起来把箱子放回柜子里。没走。

第三天他儿子打电话来,说阿姨,我爸让你过去。我说去哪儿。他说我家。我说你爸怎么样。他说不好,不吃饭。我说那我过去。我打车去了他儿子家,在城北,一个新小区,房子挺大。他儿子开门,说阿姨你来了。我进去,老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没说话。我说你怎么不吃饭。他说不想吃。我说那你想吃什么。他说你做的。我说那我给你做。他儿子说厨房在那边。我就去厨房,冰箱里有菜,我炒了两个,煮了米饭。端出来他吃了,吃了一碗半。他儿子在旁边看着,说爸你慢点。老陈说你别管。他儿子就不说话了。

吃完饭老陈说,刘姐,咱回家。他儿子说爸你住几天呗。老陈说不住。他儿子说那你回去谁照顾你。老陈说刘姐。他儿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老陈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外走。他儿子说爸我送你。老陈说不用,刘姐扶我。我扶着他,下了楼,打了车,回了家。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说还是家里好。我说你儿子那儿不好?他说好是好,不是我的。我说那我的呢。他说你也不是我的。我说那你让我来干什么。他说我离不开你。我说你离不开我什么。他说离不开你做饭,离不开你倒水,离不开你揉腿,离不开你坐在我旁边。我说那领证呢。他说不领了。我说你想通了?他说想通了。我说那以后还提吗。他说不提了。我说真的?他说真的。我说那你儿子那边。他说我跟他说明白了,你是保姆,住家保姆。我说那工资呢。他说照开。我说那你亏了。他说我亏什么。我说你开了工资还管我吃管我住。他说我乐意。我说你乐意我还不乐意呢。他说你怎么不乐意。我说我不想当保姆了。他看着我,说那你想当什么。我说我想当老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说什么。我说你听见了。他说没听见。我说没听见拉倒。他说你再说一遍。我说不说了。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那天下午他儿子来了,拎着水果。进门看见我在,说阿姨你回来了。我说嗯。他说我爸让你回来的。我说他自己回来的。他说那你还走吗。我说你问你爸。他看着他爸,老陈说,不走了。他儿子说那你们。老陈说我们搭伙。他儿子说搭伙是什么意思。老陈说就是搭伙。他儿子说那以后呢。老陈说以后再说。他儿子说爸你不能老这样。老陈说那你说怎么办。他儿子说要么领证,要么分开。老陈说那你让我领证?他儿子说我没说让你领证。老陈说那你说分开。他儿子说我是说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老陈说什么叫不明不白。他儿子说就是。老陈说就是什么。他儿子说不出来。

我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喝茶。他儿子说谢谢。我说不谢。然后坐在旁边,说小陈,我跟你爸的事,我知道你不同意。他说阿姨我不是不同意。我说你不同意什么。他说我不同意他跟你领证。我说为什么。他说我怕。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我怕我爸的东西以后说不清。我说你爸有什么东西。他说房子存款。我说你爸的房子存款跟我没关系,我签过字。他说那个不算。我说怎么不算。他说没公证。我说那你去公证。他说阿姨你别误会。我说我没误会。我就是觉得,你爸跟我过了两年,你回来几次,你爸病了几次,你送过几次医院。他说我忙。我说你忙你的,我替你伺候了。我不图你爸的东西,我就图他这个人。他儿子不说话了。老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转着茶杯。

过了一会儿他儿子说,阿姨,那你想怎么办。我说我想跟你爸领证。他说你不是说不要东西吗。我说我不要东西,我就要个名分。他说名分有什么用。我说名分没用,可我没名分,你爸走了我连给他烧纸的资格都没有。他儿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老陈抬起头,说小陈,你刘姨跟我两年,没要过我一分钱,工资都存着说给我看病。你妈走了以后,我三年没睡过整觉,她来了我才睡踏实。你要是不放心,我把房子过户给你,存款也给你,我跟你刘姨就领个证,租房子住。他儿子说爸你说什么呢。老陈说我说得够清楚了。

他儿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说,阿姨,你们领证吧。我说你同意了?他说我同意。我说你不怕了?他说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让我爸过日子。我说那你媳妇那边。他说我去说。我说那你以后还回来吗。他说回来,每个礼拜都回来。我说那行。老陈坐在那儿,还是低着头,但嘴角往上翘了。我看见了,没说他。

那天晚上他儿子走了以后,老陈说,刘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说哪些。他说给我烧纸那些。我说真的。他说那你图什么。我说图你。他说你图我什么。我说图你跟我吵架。他说就这个?我说图你攥我手。他说还有呢。我说图你天天看我做饭。他说还有呢。我说图你离不开我。他说还有呢。我说没了。他说那我也图你。我说你图我什么。他说图你做的红烧肉。我说还有呢。他说图你手暖和。我说还有呢。他说图你骂我。我说还有呢。他说图你在我旁边。我说还有呢。他说没了。我说那咱俩扯平了。他说扯平了。

第二天我们去领证。他穿了我给他织的新毛衣,我穿了件干净的棉袄。他儿子开车送我们去的,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我们前面有一对年轻人在填表,女的嫌男的填得慢,男的说你别催。老陈说你看人家。我说看什么。他说年轻真好。我说你也不老。他说六十六了。我说六十六怎么了。他说六十六能领证吗。我说能。他说那咱领。轮到我们,工作人员问了几句,递了表,我们填了。他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帮他填了住址,他签了名。按手印的时候他按重了,红泥糊了一手。我拿纸给他擦,他说不用,留着。我说留什么。他说留着看。我说你这个人。

证领完了,他儿子说请我们吃饭。去了个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他儿子给我夹了块鱼,说阿姨吃鱼。我说谢谢。他说以后我叫你什么。我说叫阿姨就行。他说叫妈吧。我愣了一下。他说你跟我爸领了证,就是我继母。我说你叫阿姨就行,我听着习惯。他说那行,阿姨。老陈在旁边说,叫妈。他儿子看了他爸一眼,说妈。我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他儿子笑了,说妈你吃菜。我说嗯。然后低头吃饭。鱼有点咸,但我吃完了。

回家以后老陈坐在沙发上,把结婚证拿出来看。看了半天,说刘姐,这上面你的名字写错了。我说哪儿错了。他说秀芹的芹写成了琴。我拿过来看,真是琴。我说没事,一样。他说不一样,你是草字头的芹。我说算了,都领了。他说那不行,明天去改。我说改什么改,麻烦。他说那你不介意?我说我介意什么,我这个人比名字重要。他说那倒是。他把证收起来,说放哪儿。我说放抽屉里。他说哪个抽屉。我说你那个放存折的抽屉。他说那行。他站起来去放,回来的时候说,刘姐,咱明天去拍个照片吧。我说拍什么照片。他说结婚照。我说你疯了。他说没疯。我说你六十六了还拍结婚照。他说六十六怎么了。我说不拍。他说拍。我说不拍。他说那我自己去拍。我说你去拍什么。他说拍我一个人。我说你一个人拍什么结婚照。他说那你来不来。我说不来。他说那我自己去。我说你去吧。他说你真不来?我说你真去?他说真去。我说那我去。他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我们去拍了结婚照。他穿了件白衬衫,我穿了件红毛衣。摄影师让我们靠近点,他就靠过来,肩膀挨着我肩膀。摄影师说笑一笑,他就笑,笑得满脸褶子。我也笑了。拍完他说,刘姐,你笑起来好看。我说你少来。他说真的。我说你以前怎么不说。他说以前不敢。我说现在敢了?他说现在你是我老婆了。我说你小点声。他说怕什么。我说怕人听见。他说听见就听见。我说你这个人。

照片洗出来挂在客厅墙上,他儿子回来看见,说拍得挺好。我说凑合。他说妈你挺上相。我说老了,不上相。他说比我爸强。老陈在旁边说,你少说我坏话。他儿子就笑。我看着他们爷俩,觉得这日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踏实。像那盆绿萝,根扎稳了,叶子就绿了。

过了些日子,我闺女来了。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拎着一箱牛奶。进门看见墙上照片,说妈你真领了?我说领了。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我说你哥知道。她说我哥知道我不知道。我说我忘了。她说你忘了?我说嗯。她说妈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领证不跟闺女说。我说你也不常来。她说我不来你就不说?我说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她叹了口气,说行吧,领了就领了。老陈从屋里出来,说闺女来了。我闺女说叔叔好。老陈说叫爸。我闺女看了我一眼,我说叫吧。她就叫了声爸。老陈应了,说坐,我给你倒水。我闺女说不用,我自己来。老陈说你是客人,坐着。我闺女就坐着,老陈去倒水。我闺女小声跟我说,妈,他这人还行。我说还行。她说比你以前那个强。我说你以前那个是你爸。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还说。她说我爸走得早,我记不清了。我说那就别说了。

中午我做了饭,四个人吃。我闺女跟老陈聊了几句,问他身体怎么样,退休前教什么。老陈说教数学。我闺女说那挺好,我数学不好。老陈说现在学也来得及。我闺女笑,说算了。吃完饭我闺女帮我洗碗,说妈,你在这儿高兴吗。我说高兴。她说那就行。我说你回去别跟你哥说领证的事。她说他早晚知道。我说那也晚点知道。她说行,我不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妈你保重。我说你也是。她说有事打电话。我说知道了。她抱了我一下,走了。老陈站在门口看着,说闺女挺好的。我说嗯。他说比你儿子强。我说你见过我儿子?他说没见过,听你说的。我说那你还说。他说你说得多。我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他说你以前老念叨。我说那是以前。他说现在怎么不念叨了。我说念叨有什么用。他说那就别念叨了。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老陈坐在旁边看报纸。我看着墙上的照片,想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嫁人,生孩子,伺候丈夫,拉扯孩子,丈夫走了,一个人熬。后来做保姆,东家换了一家又一家。再后来遇见老陈,从保姆到搭伙,从搭伙到领证。我五十八了,折腾了半辈子,到头来跟个六十六的老头领了证。说出去谁信。可我自己信。我信他攥我手的时候是真的,信他看我做饭的时候是真的,信他说离不开我的时候是真的。这就行了。别的都是别的。

老陈放下报纸,说刘姐,你想什么呢。我说想以前的事。他说想那些干什么。我说没事干。他说那你给我揉揉腿。我说你又疼了?他说有点。我就坐过去给他揉腿。他靠着沙发,闭着眼,说刘姐。我说嗯。他说你现在是我老婆了。我说嗯。他说那你以后别叫刘姐了。我说叫什么。他说叫老陈。我说行,老陈。他说再叫一声。我说老陈。他笑了,说好听。我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就这样。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跟我。我说嗯。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离不开我。他说那你呢。我说我也离不开你。他说这就对了。我说对什么。他说搭伙。我说嗯,搭伙。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不知道谁家办喜事。我抬头看,老陈也看。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边天。他说好看。我说嗯。他说比过年好看。我说嗯。他说以后天天看。我说哪有天天放的。他说那就等有放的看。我说行。他说刘姐。我说又叫刘姐。他说叫顺嘴了。我说那你改。他说老刘。我说你才老刘。他笑了,说秀芹。我愣了一下。他很少叫我名字。他说秀芹。我说嗯。他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没走。我说我走了谁给你揉腿。他说那倒是。我说那就是了。他说那你到底为什么没走。我说不知道。他说你知道。我说我不说。他说你说。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我说那我也不说。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他攥着我的手,我靠着他肩膀。烟花放完了,天黑了,屋里灯亮着。电视开着,没人看。冰箱嗡嗡响,老钟嘀嗒走。日子还在过,不快不慢。我闭上眼,觉得挺好。挺好的日子,就是他攥着我手,我靠着他肩。别的,都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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