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那年,我研究生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城中村租了间便宜的单间。隔壁住着刘阿姨,四十出头,在菜市场卖干货。
她男人常年在外跑长途货运,半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女儿在老家读高中,寄宿。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楼道里。我搬家的纸箱堆了一地,她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门口,冲我笑:“小伙子,刚搬来吧?这天热,喝碗汤解解暑。”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绸的短袖,胳膊白生生的,手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镯子晃来晃去。我接过碗,她的指尖碰了我的手背一下,凉丝丝的。
“谢谢阿姨。”我说。
她摆摆手:“叫什么阿姨,叫刘姐就行,我也没比你大多少。”
后来我知道她四十三,比我大十七岁。叫姐确实更合适。
城中村的房子隔音差,我晚上熬夜写稿子,能听见她在隔壁看电视的声音,有时候是连续剧,有时候是戏曲频道。她爱笑,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综艺也能笑出声来。
有一次我半夜饿得睡不着,出门买泡面,正好撞见她穿着睡裙在楼道里倒垃圾。她看见我,也不避讳,就那么站着跟我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头发散着,比白天看着年轻许多。
“又熬夜?”她问。
“写点东西。”
“年轻人,别熬太晚。”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掌心温热。
那之后,我们碰面的次数多起来。她说她早上四点就要去市场,晚上八九点就睡了,跟我这夜猫子正好错开。但偶尔她失眠,就会来敲我的门,问我要不要吃宵夜。
她煮的馄饨特别好吃,皮薄馅大,汤里搁了虾皮和紫菜。我坐在她客厅那张折叠桌边上吃,她就靠在沙发上看我,手里拿把扇子扇风。她屋子里的味道很好闻,是那种老牌子的雪花膏混着干辣椒和八角的味。
有一回我吃到一半,突然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温柔得过分了,软绵绵的,像夏天夜里化不开的热气。
我低下头继续吃,耳朵根发热。
事情发生在那年七月的一个晚上。那天我面试又失败了,回来喝了半斤闷酒,倒在床上就睡。半夜被渴醒,迷迷糊糊去敲她的门——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敲的是她的门,可能潜意识里觉得她那里有水,有凉茶,有能让人安心的东西。
她开了门,看见我满脸通红的样子,叹了口气把我拽进去。我坐在她床上,她给我倒水,用湿毛巾擦我的脸。她的手很轻,凉凉的,带着雪花膏的香味。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她说。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像是被灯光泡软了,泡化了,变成一团温暖的雾。我不知道怎么了,伸手拽住了她那只银镯子。
她没躲。
那天晚上我留在她那儿了。完事之后我躺在黑暗里,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翻过身,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找工作。”
我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快亮了。楼道里已经有早起的脚步声,我溜回自己屋子,关上门,心里咚咚跳了好半天。
第二天见面,她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在楼道里跟我打招呼,照样给我送吃的。只是我再进她屋的时候,她不再让我坐床了,只让我坐沙发。
那段关系维持了大概三个月。断断续续的,隔三差五。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是她来敲我的门,或者我去敲她的门。我们从不说这是什么事,也从不提起。白天碰见,她是刘姐,我是隔壁小陈。
我知道这事不对。她是有丈夫的人,虽然那个男人常年不在家。我也知道她对我未必有多深的感情,她大概是寂寞太久了,需要一个年轻的身体来提醒自己还没老透。而我呢,我大概是需要一个人来收留我那时候的落魄和狼狈。
我们各取所需,假装谁都不欠谁。
可人这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借着月光看她,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呼吸很轻。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塌了一块。
她觉察到我醒了,也睁开眼。我们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她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去,拉了拉薄被。
“小陈,”她声音很低,“你该搬走了。”
我没吭声。
“你迟早要走的,”她说,“我也迟早得回去。咱们不能这样。”
我说:“我知道。”
可我还是没搬。她也还是偶尔来敲我的门。
入秋的时候,她男人突然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有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在说长途路上碰见的事。刘阿姨在笑,笑得跟平时不一样,有点讨好的意思。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第二天她来敲我的门,递给我一袋苹果,说是她男人带回来的,让我尝尝。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躲着我。我接过苹果,说了声谢谢刘姐。
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没过几天我就搬走了。搬走那天她不在家,去市场了。我把钥匙放在她门口的鞋柜上,压了张纸条:谢谢刘姐这几个月的照顾。
后来我再没回去过那个城中村。听说她男人跑不动长途了,在附近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两口子一起守着那个干货摊。她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挺争气的。
我偶尔会想起那几个月的事,想起她煮的馄饨,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她在黑暗里轻轻的呼吸声。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怀念还是愧疚,都有一点,又都不全是。
就是一段孽缘。碰上了,发生了,结束了。像夏天夜里下过的一场暴雨,来的时候铺天盖地,走得也干脆利落。天亮之后地面干了,谁也不记得昨晚淋湿过谁。
只是有时候下雨天,我会下意识闻一闻空气里有没有雪花膏和干辣椒混在一起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