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经典散文:时空之泪

发布者:三居士 2026-8-2 13:02

登山界一直流传着个故事,美得像冰面上的月光,又带着化不开的哀愁。说是有位年轻的登山家,一次进山时不慎失足掉进了冰河,整个人瞬间被封冻在厚厚的冰层里。

一晃几十年过去,他早已白发苍苍的妻子,重访当年他出事的那片山脉,竟在晶莹的冰河里,一眼看见了被封冻了半辈子的丈夫。

冰层里的他,还留着二十多岁时英挺的模样,眉眼间的少年气一点没散。可站在冰外的妻子,在人世的烟火里辗转了大半辈子,早已两鬓染霜,皱纹爬满了眼角。

我头一回听这个故事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它明明那么短,却重得让人喘不过过气,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人在时间和空间面前,原来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那些跨越了几十年的机缘巧合,就像这对在冰河里重逢的夫妻,美得让人心碎。

很多年前有部老电影叫《失去的地平线》,那是个完全不受时间管束的秘境,里面的人不用变老,不用面对离别,每天都过得安稳又快乐。

直到有天,一个年轻的登山者在暴风雪里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了这片世外桃源,还在那里遇见了一位眼睛像山泉水一样清亮的少女。

少女听他讲了好多人间的故事,对外面的世界满是向往,年轻人也一心想把心爱的姑娘带回自己的故乡。两个人不顾所有人的劝阻,牵着手穿过秘境的谷口,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吃了数不清的苦头,终于踏回了人间的土地。

可就在青年下意识回头的那一秒,他身边的少女不见了——站在雪地里的,是一个满头银发、满脸皱纹,风一吹就好像要站不住的老妇人。

故事就在悠悠的背景音乐和漫无边际的白雪里,落下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明明他们在秘境里的爱是真的,两个人也都有携手走向未来的勇气,为什么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说到底还是时空开了个残忍的玩笑:一个人留在了时间静止的世界里,另一个人踏进了日夜奔流的人间,当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撞在一起,所有的美好瞬间就碎成了雾,只剩化不开的哀伤。

前阵子台北在公演改编自白先勇小说《游园惊梦》的舞台剧。我十几岁第一次读这篇小说的时候,只当它是个普通的旧爱情故事,没往心里去。

等后来年岁渐长,再翻出来重读,字里行间飘出来的,全是沉甸甸的无可奈何。

几十年的光阴碾过去,哪里只是一个老妇人对着自己少女时代的回忆啊,那是明明白白的,在时空的流转面前,人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

时间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最后真的应了那句诗:“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时间和空间这两把梭子,日夜不停地为我们的人生织着锦,可穿梭之间,竟藏着这么多不留情面的冷硬。

希腊神话里,有座神仙住的山,山上的人永远不会老,不会死,山口就站着时间之神,他把所有时间的流变都挡在了山门外,所以神仙们能永远保持年轻,和山、和日月一样长久。

我们这些凡人哪里有这样的福气呢?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墙上的挂钟指针在滴滴答答地往前赶,脚步急得好像谁在后面催它。

就算你安安静静坐在阳台上发呆,也能看见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风从树梢吹过,星星在天上移位置,所有的变化都在你眼皮底下悄悄发生。

哪天偶然碰到多年不见的少年玩伴,发现他鬓角居然冒出了几根白头发,再摸摸自己的鬓角,才惊觉我们的心境早就沉到了中年的安稳里。

前几天还看见院子里的紫丁香打满了花苞,出门旅行不过短短一周,回来的时候花瓣已经落了一地。家门前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被拆了,没过多久,原地就立起了一栋亮堂堂的新楼。

总有那么一天你会突然反应过来: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变迁,从来都霸道得很,半分商量的余地都不会给你留。

中国的民间童话里也常有这样的情节:普通人偶然间进了天宫,或是逛了龙宫,玩了十几天再回到人间,发现老家早就变得面目全非,站在街面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老话说“天上一日,世上一年”,他在天上玩了十几天,人间已经过了十几年。十几年能有多大变化?大到你回了故乡找不到自己家的门,站在巷口连亲生父母都认不出你。

贺知章那首《回乡偶书》,把这种物是人非的心情写得透透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离家几十年,最后连自己在老家都成了客人,想想就觉得鼻酸。

佛家说“色即是空,人间无常”,真的是把时空的本质看明白了——你看着一朵蓓蕾在春风里很快绽开,可没等你看够,它转眼就会在秋风里凋零。

施耐庵在《水浒传》的自序里写过一段很短的话,我每次读都觉得心头一震:“我常常觉得奇怪,人们总说某某今年多少岁了。‘多少岁’是一天天积累起来的意思,可那些过去的岁月,到底积存在哪里呢?能拿出来数给人看吗?可见过去的那个我早就消失不见了,不止如此,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这句话之前的每一秒,也已经马上消失不见了,想起来真叫人难过。”

我自己平时也总对“某某今年几岁”这种说法觉得别扭,年岁是一天天攒起来的,可那些过去的日子,我们到底把它藏在了哪里?

能伸手掏出来数一数吗?过去的那个我,早就跟着流走的时间不见了,连我现在写下的每一个字,落笔的瞬间,它之前的时光也已经成了过去。这份藏在文字里的哀痛,恰恰是一个大作家对时空最深刻的感慨。

你要是留心就会发现,中国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的伟大小说,几乎都藏着一个关于时空的大命题。《红楼梦》里的花柳繁华、温柔富贵,最后也逃不过曲终人散的结局;《水浒传》里一群豪情万丈的好汉,最后落得七零八落;《三国演义》开篇就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讲的本来就是时空流转里的聚散无常;《金瓶梅》里的声色情爱,最后不过是一场空梦;《镜花缘》里的奇遇,全是水中月镜中花,摸不着也留不住;《聊斋志异》写了那么多神鬼狐妖,说到底都是在说人世的虚空;《西厢记》里的有情人,也总要经历无数颠沛流离才能相聚;《老残游记》那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倾覆了”,更是把时空的无情写得明明白白。

我们的老祖宗写了那么多故事,几乎都在说同一件事:人在时空面前,真的太渺小了。可惜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好好琢磨,不然你一定会发现,中国人骨子里对时光流转的感知,细腻得惊人。

西方有句谚语说:“你要永远快乐,只有向痛苦里去找。”这不正好点破了时空和人生的矛盾吗?我们正开心的时候,快乐从来不肯多停留一秒,反倒是那些你巴不得快点过去的烦心事,总在你身边赖着不走——这就是时间和空间,总在你人生的边上,时不时出来捉弄你一下。

柏拉图写过一首只有两行的短诗:“你看着星星吗?我的星星,我愿为天空,得以无数的眼看你。”人可以写出那么美的句子,编出那么动人的故事,可我们终究变不成天空,也做不了永远挂在天上的星星,只能站在地上,看着那些曾经亮过的星光慢慢暗下去,徒留一阵怅然。

好多人总在回忆过去的快乐,恨不得能和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恨不得自己的年华能停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可现实往往是,想见的人散落在天涯各处,青春的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就算真的有一天,你们跨过万水千山重逢了,站在对方面前,也会像站在冰雪封冻的极地,早就被时空这支冷箭射中,胸口漫开一阵化不开的哀伤。

日本近代诗人和泉式部有首很有名的短诗:“心里怀念着人,见了泽上的萤火,也疑是从自己身体出来的梦游的魂。”我特别喜欢这首诗的意境,尤其是“萤火”这个比喻——我们心里惦念的那些人,不就像夏夜里水边的萤火虫吗?

明明刚才还在眼前亮着,风一吹就忽明忽暗,再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沉沉的夜空里,连我们追着过去的魂,都赶不上它飘走的脚步。这哪里是写萤火啊,明明是把时空的无情,写到了骨头里。

时空这么无边无尽,这么冷酷,到最后会把人世间所有的善恶、美丑、雅俗都冲洗得干干净净,再重的情,我们也留不住半分。那我们难道就要因此垂头丧气,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吗?就坐在原地,等着时间把我们慢慢变老?

当然不用。人的生命虽然短暂又渺小,却可以像一扇擦得透亮的晴窗,从自己小小的心眼里,就能看见整个广阔的世界。

这扇晴窗对着奔流的时空,春天的花飞进来,你就接住了满窗的春意;夏夜的萤火飘进来,你就拥有了一窗的星光;秋天的风声钻进来,你就摸到了秋的脉搏;冬日的寒气透进来,你就懂了冬的清冽;情爱闯进来,你就好好感受情爱;忧伤刺进来,你也细细品味忧伤。不管什么东西落到这扇晴窗上,都能让你真真切切地摸到生命的质感。

可既然是晴窗,就得有进也有出。曾经拥有的幸福,失去的时候,窗还是透亮的;曾经受过的重伤,总有一天也能慢慢平复。你只要好好守住这扇窗的明亮,就算时空的梭子像百鸟一样在你眼前乱飞,你也能安安稳稳地站着,心里一点都不会乱。

有的人种花是为了卖钱图利,有的人种花只是闲得无聊打发时间。我们别做这样的人,要真心喜欢花,才动手去种。只有用真心的爱去回应时空的流转,我们才不算白活这一趟。

也只有心里守着一扇晴窗的人,才能拥有最真诚的爱,只有真正爱花的人,才能种出这世上最美的花。

1982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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