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国
今年六月六日，有幸在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与本书作者徐颂翔先生就新书《人间褶皱里的思考》交流，期间他赠我一本签名版长篇小说《幸福有多远》。记得当时他告诉我，这部作品有两个不同结局的版本，国内出版的偏向彼此和解，以留有希望的喜剧收尾；而境外出版的版本，则保留更为冷峻的悲剧走向，两种结局对照阅读，可能更能读懂作者对于幸福、命运、生存意义的深层思考。
当时还觉得有点惊讶，文学创作还有如此不同结局，按照人物性格决定命运归宿的文学创作理论，是断然不可能出现两个不同结局的。在学校里工作，最忙的就是开学和期末，之后接踵而来的暑假，一点也不轻松，一趟甘肃家乡和中原大地文化之旅后，又钻到了西凉马超、武则天的纸堆里，直到前几天颂翔跟我聊起长沙理工大学校庆，顺便问及有无阅读这本书，才突然想起依旧放在枕边的这部关于爱情题材的文学作品。
这两天，一路通读全书下来，不难体会到颂翔鲜明的创作特色：依靠细致入微的生活观察，依托亲身漂泊打拼的真实经历创作了这部类似半自传体作品。常年在东莞及周边务工迁徙，让他近距离观察和亲身体会一代外来务工者的生存困境，捕捉普通人从爱情到婚姻里无声的拉扯、人到中年理想与现实的撕裂、小人物不为人知的委屈与挣扎。书中男女主人公从最初的网恋，到奉子成婚走向婚姻的殿堂，再到来不及准备的两个女儿相继出生，由此展开了为人父母的衣食住行、搬家求职、育儿焦虑、文人出书碰壁等细节，全部扎根珠三角底层生活现场，细腻、写实，具备极强的共情力，这也是长篇小说《幸福有多远》区别于通俗虚构小说最为珍贵的特质。
小说男主人公徐崇文的半生浮沉，正是无数异乡追梦人的缩影。他与妻子梁清照因文字相知结缘，满怀期许步入婚姻殿堂后，原本身心契合的一对大龄知己，却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重压之下渐行渐远。为了养家糊口，崇文虽先后辗转于十余个城市谋生，清照更是放不下餐厅工作的休息，债台高筑找亲戚朋友借钱置业，前后历经七次搬家，却依旧常年居无定所。一次次迁徙磨平了当年的生活热情，随着育儿压力、经济拮据、人情冷暖层层束缚二人，昔日惺惺相惜的爱人，慢慢变得沉默疏离，婚姻徒留一具空壳。
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岳父因病离世，由于精神内耗与长期生活重压，造成崇文听力急剧衰退。身体的缺憾，让谋生之路愈发艰难。恰逢自媒体兴起，他便注册账号，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执笔写作，“湘南徐工”的文字慢慢收获读者认可。可文字能够慰藉万千读者，却难以改变自身窘迫的处境。最令人唏嘘的便是文人理想的现实落差：某些同行创作者可以顺利常规出版作品，而他笔耕多年，多部书稿想要正式出版，却只能四处奔走求人，理想终究抵不过世俗寒凉。
深陷迷茫的崇文开始寻求精神解脱。他寻访大师，受赠《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试图在佛法禅意中静心、放下执念；而另一边，在婚姻困顿中的清照，也不断叩问自我：人为何要结婚?女性为何要承受生育之苦?婚姻本身的意义何在。她拜访遁入空门的老同学，坦诚探讨爱情、欲望与人生疾苦，寻找属于自己的解脱之道。至此，夫妻二人已然精神殊途，一人向内自省修心，一人向外求索困惑，曾经相依的灵魂彻底走远。
2008年的一场南方冰灾，没有难住困顿于广州火车站数日的这对返乡夫妻；十年后的一场超强台风“山竹”，却让满城风雨惶然，崇文静坐家中静心码字，外界风雨再也扰动不了他的内心，这也是这段悲情人生最后的平静时刻。风雨过后，这段破碎的婚姻再无维系的必要，一纸民事审判书下达，二人和平离婚，财产分割、子女抚养事宜全部妥善安排，半生牵绊就此落幕。
一直以来，不少人都觉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作品中的男女主人公一样难逃这一定律。而本书双版结局的设计，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照。国内出版版本，偏向温暖和解的喜剧表达：离婚之后，二人各自调整心态，学着与生活和解，孩子慢慢长大，崇文持续写作，在文字之中寻得内心安稳，接纳人生所有缺憾，懂得幸福本藏在平凡日常之中，保有生活向前的暖意，也契合国内出版的价值导向。
而手头这本境外版本，则采用悲剧基调的开放式留白结局：2018年12月31日，在岁末年终，在万家辞旧迎新之际，崇文选择了独自骑行前往南海海边。半生漂泊、婚姻破碎、听力受损、创作之路处处碰壁，所有不甘与绝望涌上心头。此时此刻，他想起王国维、老舍、海子、吾同树、许立志等在文字里独自负重的文人，理解了清醒写作者独有的孤独。走向深海之前，他给前妻发送消息，牵挂判给自己的小女儿，又在朋友圈发布人生的最后一条动态。
然而，书中并未直白敲定走向生死，留下永久悬念：他或许沉入大海，和半生苦难告别；或许被路人救下，带着一身沧桑继续负重生活。而走向大海那一刻，手机信号满格的细节极具讽刺意味，世间处处可以连通，可他半生的坚守与委屈，始终无人真正共情。
合卷品读，书名《幸福有多远》本就是一声绵长叹息。颂翔凭借多年细致的生活体察、真实厚重的人生阅历，借徐崇文的故事，书写一代异乡漂泊者、底层执笔文人共同的困境。书中最后留下叩问：即便看透世事、潜心修行，很多现实依旧无法改变，人活着的意义，大抵仅此而已。
作品双版本两种收尾，一暖一冷，互为补充。国内版本给予读者接纳生活、继续前行的力量；境外版本保留现实原本的残酷与悲凉。二者合一，才完整呈现作者想要表达的内核：幸福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普通人穷尽半生追逐，大多是与苦难不断周旋，最后走向自我和解。这本书不单是一个人的半生记录，更是无数漂泊异乡、心怀理想之人共同的人生写照，悲凉之中，又藏着生命最本真的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