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下,我摸出来一看,是小雅在微信群里发的照片。她坐在我对面,笑盈盈地举着手机冲我晃了晃。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二十年没见的老战友,就这么凑齐了。
菜还没上齐,小雅已经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她是我们那批八个女兵里年纪最小的,刚入伍时才十七岁,跟个豆芽菜似的。她突然放下酒杯说:“你们还记得那年冬天的事吗?”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所有人都笑了。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
那会儿我们驻在西北一个山沟里,连队驻地离最近的镇子二十三公里。山风能把人吹成冰棍,我们八个女兵住一间营房,晚上挤在一起取暖,就这么熬过第一个冬天。第二年开春,部队接到任务,要在山腰上修一座信号塔。
男兵们说这是体力活,没给我们女兵排班。我们班长李梅不干了,带着我们直接去了营部。李梅是山东人,说话嗓门大,站在营长办公室门口喊:“营长,您这是瞧不起谁?我们虽然穿裙子,可领章上也是两拐,凭啥不让干?”
营长被她说得没法子,只好给我们分了最轻松的活,搬小件建材。可我们八个商量好了,到了工地就抢着抬水泥桩。那天风特别大,沙子打得脸生疼。我扛着一根钢管往山坡上走,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碎石上,膝盖当时就破了。我想爬起来接着走,可腿一直哆嗦。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双手,托住了钢管底部。是营长,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在我们后面。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帮我抬着。我看见他眼圈有点红,却别过脸去,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我们八个女兵的手全都磨破了皮,流了血,可没一个人吭声。
那年夏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山沟里的简易舞台搭了一半,是准备给军区慰问演出用的。雨下来时,男兵们都在帐篷里躲雨,只有我们八个女兵正在排练节目。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震天响。队长喊了一嗓子:“向后转,跑步走!”我们就在大雨里迈开步子,水漫过了鞋面,裙子全贴在腿上。
等我们跑到宿舍门口,回头一看,所有男兵都站在帐篷外面,淋着雨朝我们鼓掌。后来他们起哄说你们这步走得真齐,比大阅兵还齐。其实哪有什么齐不齐的,雨太大,谁也看不清谁,我们只是习惯了一个方向跑。
最难忘的是那个夏天夜晚。我们八个女兵第一次在全体大会上演出,唱了一首自己编的歌,唱的是山沟里的日子。台上灯光刺眼,我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全是男兵。他们坐得板板正正的,像一堵沉默的墙。
唱到第二段时,我忽然看见前排有个小战士在悄悄抹眼睛。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明明都低着头,可肩膀在抖。我们的歌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安静又最响亮的夜晚。
演出结束后,炊事班的老班长追出来,塞给我们一包他舍不得吃的奶糖。他说他有三个女儿,都在老家读书,看见我们就像看见她们一样。我们八个谁也没舍得拆那包糖,后来它被收进了连队荣誉室的玻璃柜里,旁边是几张发黄的照片。
小雅考上军校离开那天,我们七个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她上了车又跳下来,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系在送站的班长脖子上。车开走时,她一直趴在车窗上朝我们挥手,直到山路拐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十年过去,我们分散在天南海北,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做了老师,李梅转业后开了一家小饭馆,菜单上写着一道菜叫“山沟沟”,其实就是东北乱炖。而那个最爱哭的小雅,如今是两家幼儿园的园长。
那天饭吃完,小雅非要去看看老部队。部队早搬走了,营区变成了一片工业园区。我们站在路边,望着陌生的楼房和街道,谁都没说话。李梅忽然蹲下去,从路边的泥土里抠出一块石头。石头上有道浅浅的划痕,她摩挲着说,可能是当年抬钢管时蹭的。
我们八个围着那块石头看,小雅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没人笑她,因为大家眼框都湿了。山风还是那么大,吹得我们的裙子猎猎作响。在这一刻,我们依然是那群山沟里的女兵,年轻过,哭过,笑过,在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了温柔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