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世，手机备忘录看得我落泪_亲情日志

他手机里藏了三百条备忘录

一

周然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没在他爸活着的时候翻过他手机。

他爸走得太突然了。头天晚上还跟他妈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点多说困了，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他妈起来做饭，发现他爸没起来，推门一看，人已经没了。心梗，走的时候脸侧向窗户那边，表情挺平静的，就跟睡着了一样。

周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早会。他妈在电话那头声音抖得说不成句，他只听清了三个字：你爸没了。他站起来就往外跑，椅子带倒了，笔记本电脑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他没管，跑出写字楼，站在马路边上拦车，手抖得扫不了共享单车的码。最后是路边一个遛狗的大爷看他脸色不对，帮他拦了辆出租车。

从城里回老家三个小时高速，他坐在后座上给他姐打电话，他姐已经知道了，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他说姐你先别哭，我马上到，你看着妈。挂了电话，他盯着窗外飞过去的护栏和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爸六十二，退休两年，之前在县里的农机厂干了三十多年钳工。身体一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吃药他老忘，他妈天天跟在后面催。去年体检还查了，除了血压血脂高一点，别的没啥大毛病。周然过年回家的时候还跟他爸说，你跟我妈来城里住一阵，我带你们玩玩。他爸说再说吧，家里鸡没人喂。

家里那几只鸡，是他爸退休之后非要养的。在院子角落搭了个鸡窝，买了八只小鸡崽，养大了四只，天天早上起来喂一遍，晚上再喂一遍，捡了蛋攒着，等周然和他姐回来的时候一人给装一兜。

周然赶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了灵棚。他妈坐在堂屋里，几个邻居大妈陪着，眼睛哭得红肿。他姐从省城赶回来，比他早到半小时，正在院子里跟帮忙的亲戚说话。周然进门喊了声妈，他妈看见他就又哭了，说然然你爸走了，你爸扔下我走了。

周然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他爸的照片摆在供桌上，是前两年办老年卡的时候照的，穿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抿着嘴，不笑。他爸一辈子不爱照相，照相也不会笑。

守灵的晚上，亲戚们都走了，周然和他姐坐在灵棚里烧纸。他妈吃了片安眠药睡下了，隔壁婶子看着。周然往火盆里扔了一沓纸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他姐：“爸的手机呢？”

他姐说：“在妈那儿收着呢，妈说留着当个念想。”

周然说：“我想看看。”

他姐说：“看啥？”

周然说不上来。他就是想看看。他爸生前不爱用手机，老年机用了好多年，后来周然给他换了个智能手机，教了半天才会用微信和拍照。他爸平时就拿手机看看天气、刷刷短视频、跟他和周然他妈视频通话，别的功能一概不碰。

他姐去屋里把手机拿出来了，一个黑色红米，屏幕边上磕了个角，是周然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周然按亮屏幕，壁纸是他儿子周岁的时候一家人的合影，他爸抱着孩子，他妈在旁边笑，周然和他姐站在后面。照片有点糊，但他爸脸上那个笑是清楚的。

周然划开屏幕，密码是他妈生日，他试了一下就进去了。桌面上的应用不多，微信、天气、短视频、相机，还有一个备忘录。他点开备忘录，本来只是想看看他爸有没有记什么要紧的事，比如银行卡密码、社保账号什么的。

结果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快一个小时没翻到头。

他姐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啥东西？”

周然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他姐接过去往下滑，滑了半分钟，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圈红了。

二

备忘录最早一条，是四年前。

那时候周然刚在城里买房，首付差八万，他爸把攒了半辈子的存折翻出来，取了六万给他。周然说爸这钱我算借的，以后还你。他爸说还啥还，老子的钱不给儿子花给谁花。周然说不行，得还，你跟我妈留着养老。他爸没再推，说行，那你慢慢还，不着急。

那天他爸在备忘录里写了第一条：

“然然买房，我给了六万。他说要还。我说行。其实不用还。他过得好就行。”

第二条隔了半个月：

“今天去镇上买了两袋复合肥，小麦该追肥了。一袋一百二，比去年贵了八块。”

第三条：

“血压高，医生让吃阿司匹林。一天一片。记着别忘。”

第四条：

“然然打电话说这周末回来。买了条鱼冻冰箱里了。他爱吃红烧的。”

周然往下翻，一条一条看。四年，三百多条。有的是几个字，有的是一小段话。有的像记账：今天买农药花了四十五，卖鸡蛋收了八十。有的像记事：老李头家孙子满月，随了二百。有的像自言自语：今天风大，麦子倒了一片，得去扶。

中间夹着一些跟他和周然姐有关的内容，散在鸡零狗碎里，翻着翻着就蹦出来一条，扎得人心里一紧。

比如：

“然然说过年回来。他妈高兴坏了，把被套都洗了。我说还早呢急啥。她说你懂啥，提前洗了晒了，孩子回来睡得舒服。”

比如：

“闺女打电话说加班多，瘦了。让她多吃点，她说知道了知道了。这丫头从小就不听劝。”

比如：

“然然在电话里声音不对劲，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估计工作上不顺心。想多问两句，怕他嫌烦。算了，不问了。”

比如：

“今天然然回来，带了城里的烤鸭。我说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还贵。他说你尝尝，真不贵。尝了，确实香。就是太油，我吃两块就够了，剩下他跟他妈分着吃了。”

再往下翻，有一条让周然停在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然小时候，我打过他一回。因为他偷了邻居家两块钱买冰棍。我拿扫帚疙瘩抽了他屁股三下，他哭了。后来他睡了，我坐他床边看了半天，觉得打重了。明天给他买根冰棍吧。这事没跟任何人说过。”

周然盯着这条备忘录，想起来小时候确实偷过邻居家两块钱，被他爸揍了一顿。但后面给他买冰棍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爸也没提过。

他姐在旁边翻着手机，忽然抽了一下鼻子。周然扭头看她，她指着屏幕上一条：

“闺女上大学走那天，我送到汽车站。她上车走了，我在站台上站了半天。她妈打电话问咋还不回来，我说路上买了包烟。其实没买烟，就是不想走。”

三

守灵的第二个晚上，周然继续翻。

他妈白天哭累了，晚上吃了药早早就睡了。周然和他姐在灵棚里续了香，一人搬了个小马扎坐下，继续看手机。白天翻到前年，晚上接着往后翻。

前年秋天有一条：

“然然他妈膝盖疼，去县医院看了，说退行性病变，开了膏药。贴了几天说好些了。让她少爬楼梯，她不听，说院子里晒的玉米得翻。我帮她翻了。”

后面隔了两天：

“今天把院子里的柿子树砍了。树老了，结的柿子一年比一年小，还老生虫。砍的时候有点舍不得，这树然然小时候爬过，从上面掉下来过一回，磕了胳膊肘。他妈心疼得直掉泪，我说男孩子磕磕碰碰长得结实。”

周然看到这条，下意识摸了摸右胳膊肘。那儿有道浅浅的疤，是爬柿子树摔的。他记得那天他爸背着他在村里卫生所跑，跑得满头汗。他妈在后面追着哭。

他接着往下翻。前年冬天有几条跟过年有关：

“腊月二十三，把鸡杀了。留了两只好的，等然然和闺女回来吃。他妈说杀三只吧，孩子们爱吃鸡腿。我说三只吃不完，过了年就不新鲜了。她说那就杀三只。听她的。”

“然然说三十晚上到家，他妈从中午就开始拾掇菜。我说还早呢，她说你懂啥，孩子进门就得吃上热乎的。做了八个菜，然然吃了两碗饭。”

“初一早上然然磕头，给他妈一千块钱。他妈不要，他硬塞。后来他妈把钱给我了，说攒着给孙子以后上学用。我说行。钱我收着了，放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里。”

周然看到这里，想起来去年过年确实给了他妈一千。他以为他妈自己花了，没想到又转给他爸存着了。

他继续翻。去年开春有几条：

“然然说想换车，旧车开了七八年了，老出毛病。我说换就换，钱不够我这儿有。他说不用，自己能行。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啥事都自己扛。”

“今天去镇上赶集，碰见然然小学老师。老师说然然小时候学习好，不继续读可惜了。我说是他自己不想读了，家里那会儿也供不起。回来路上想了一路，觉得对不住孩子。晚上喝了两杯酒。”

周然看着这条，心里堵得慌。他初中毕业没考上重点高中，上了个普通高中，高二那年自己不想读了，跟同村人去城里打工。他爸当时劝过他，说再读一年试试。他没听，觉得家里条件不好，早点出来挣钱是正事。这事他后悔过，但从来没跟他爸说过。原来他爸也后悔。

四

翻到去年夏天，备忘录的内容明显密了起来，有时候一天好几条。

“然然打电话说孙子会走路了。让他妈接电话，他妈听见孙子在那边叫奶奶，乐得直抹眼泪。我说看把你高兴的。她说你不高兴？我说我也高兴。”

“今天在院子里晒麦子，天好。晒了一天，水分够了。装袋的时候腰疼，歇了三回。老李头路过说你别逞强，叫你儿子回来帮忙。我说这点活算啥，我年轻时候一个人能扛两袋。”

“晚上跟然然视频，孙子在那头喊爷爷。我说哎。他又喊了一声，我说哎。他妈说你别老哎，你跟孩子说句话。我说不知道说啥。挂了视频有点后悔，应该多说两句。”

“然然他妈说想孙子了，想去城里住两天。我说那你去，家里鸡我喂。她说你一个人行不行。我说有啥不行的，喂个鸡还能不行。她去了三天，我天天跟她视频问孙子干啥了。第四天她回来了，说孙子想奶奶了。我说是你想孙子了吧。她笑了。”

“今天赶集买了二斤羊肉，给他妈炖了一锅。她吃了一大碗，说香。我说香就多吃点。她问我咋不吃，我说我嫌膻。其实我也想吃，就是看她吃得香比我吃都高兴。”

周然翻到这儿，想起他爸确实不爱吃羊肉，家里每次炖羊肉他爸都说不爱吃。他跟他姐还说过“咱爸挑食”。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挑食。

秋天有条：

“然然说国庆回来。他妈把被套又洗了一遍。我说你上个月刚洗的。她说上个月是上个月，现在都快国庆了。洗就洗吧，她高兴就行。”

“国庆然然回来待了三天。走的时候他妈给装了一兜鸡蛋、一兜柿子、一兜花生。然然说吃不完，他妈说吃不完分给同事。然然走了之后，他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我说回去吧。她说嗯。进了屋又站窗户那儿往外看。”

“然然走了之后算了一下，今年攒了三万多了。等再攒攒，明年开春把院子地面重新铺一下。现在的水泥地一下雨就积水，他妈老说滑。”

周然看到这条，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爸备忘录里说的“攒了三万多”，是攒着准备铺院子地面的钱。他爸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除了日常开销、买种子化肥、给孙子压岁钱，攒下这三万不知道攒了多久。

冬天有一条：

“天冷了，给他妈买了个电热毯。她说费电。我说费电就费电，腿疼要紧。晚上她开了，说暖和。第二天问她费不费电，她说还行，没多少电。她就是这样，啥都嫌贵，啥都怕花钱。”

“然然打电话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公司加班。他妈嘴上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半天没出来。我进去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切葱辣眼睛。”

周然看到这儿，想起来去年过年确实因为加班没回去。他爸那时候在电话里说“工作要紧，回不来就回不来”，语气挺轻松的。他真以为没事。

五

最后一条备忘录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周然他爸已经查出来血压控制得不好，医生让加药量，他爸嫌药贵，自己偷偷减了一半。他妈发现了跟他吵了一架，他才老老实实吃。

那天他爸写了这条：

“然然，爸要是哪天突然走了，你别太难受。人都有这一天。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把你跟你姐拉扯大了，给你们一人攒了一笔钱。你那份在柜子底下铁盒里，不多，四万多，还有你过年给的一千，都给你攒着呢。你姐那份也一样。你们拿着，别打架。你妈就拜托你们了。她这个人嘴硬心软，你们多让着她。鸡别杀，留着下蛋。院子地面的钱我单独放着了，在存折里，别动，那是给你妈铺院子用的。爸这辈子没给你们留啥好东西，就这些了。好好过日子，别老加班，钱挣多少是个够。把孙子带好，让他好好念书。爸走了之后，你们别老哭，该吃吃该喝喝。爸这辈子挺知足的。”

周然看到这条的时候，手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他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姐妹两个在灵棚里抱头哭了一场。

哭完了，周然把这条备忘录截了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他姐说：“爸这算不算留了遗书？”

周然说：“不算。他就是想啥记啥。”

他姐说：“那他为啥写‘爸要是哪天突然走了’？”

周然没说话。他爸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身体啥情况，血压控制得不好，心脏也有点问题，但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只是写下来，放在手机里，等哪天真的走了，让儿女自己翻着看。

周然翻到备忘录的最底下，看见有个文件夹，名字叫“然然”。他点进去，里面全是照片，从最早一张十年前拍的，到现在。有周然结婚的时候他爸拍的，技术很烂，拍糊了七八张才有一张清楚的。有孙子出生的时候他爸隔着玻璃拍的，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有周然一家三口回来过年的时候他爸偷拍的，周然在院子里抱着孩子，他妈在旁边笑。有他爸自己拍的，站在院子里举着手机对着自己，角度没找好，拍进去半张脸和一个大太阳。

最后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日期跟最后那条备忘录是同一天。照片里是他爸和他妈在院子里吃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他妈低头扒饭，他爸举着筷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照片有点糊，但那个笑很清楚。

周然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爸很少主动拍照，这张可能是他故意拍的。拍完了存在手机里，跟着那一大段话一起，留给儿女。

六

出殡那天早上，周然把手机揣兜里，跟他爸的遗像一起。

村里来帮忙的人多，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周然跟他姐穿着孝衣跪在灵前迎客，来一个磕一个。他妈坐在屋里，由几个婶子陪着。周然他儿子才三岁，不懂事，跑进跑出地玩，一会儿拿个苹果一会儿拿块饼干，放到爷爷遗像前面，说给爷爷吃。

周然看见那一幕，眼泪又下来了。

中午出殡，周然捧的遗像。走到村口的时候要拐弯，风俗是得把遗像转过来让逝者“看看”路口，周然转过身，对着来路的方向站了几秒。他爸在这条路上走了六十多年，从年轻时候骑自行车去厂里上班，到后来骑电动车去赶集，再后来走路去村口小卖部买烟。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今天是最后一遍。

到了墓地，下葬、填土、立碑。周然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沓纸，在心里说：爸，你手机我看了。你写的东西我都看了。你放心，妈我们管，院子我们铺，鸡我们养。你孙子我好好带，让他念书。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了。你别操心了。

烧完纸站起来，风把纸灰吹起来，绕着坟头转了一圈，散了。

七

办完丧事，周然在家多待了几天。

他把他爸的铁盒子翻出来了，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皮的，锈了边。打开，里面有个塑料袋，装着他的那份钱，四万三，用皮筋扎着。旁边有个小布袋，里面是给他姐的那份，也是四万三。再底下有个存折，上面写着两万，是他爸单独放的“铺院子钱”。

周然跟他姐一人拿了一份。他姐说这钱她存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周然说行，我也是。

他们把存折给了他妈。他妈拿着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你爸天天念叨院子地面，说下雨滑。我还说他瞎操心。原来他攒着钱呢。”

周然说：“妈，开春就把院子铺了。我找人弄，你别管了。”

他妈说：“你爸那几只鸡咋办？”

周然说：“留着。我回来喂，你喂不动了就我来。”

他妈看了他一眼：“你城里上班咋喂鸡？”

周然说：“我每个周末回来。”

他妈说：“别折腾了，我把鸡送人吧。”

周然想了想：“那送人之前先把鸡蛋攒着。攒够一筐我带走。”

他妈笑了，笑得眼睛又红了：“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啥都舍不得扔。”

回城之前那天晚上，周然在他爸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他打字打得很慢，删了好几遍，最后写：

“爸，你写的东西我都看了。别担心。妈我们管。院子开春就铺。鸡留着了。孙子挺好的，会背三字经了，回来背给你听。你那边缺啥就托个梦。儿子想你。”

写完了，他把手机放在了他妈床头柜上。他妈说放这儿干啥。他说你留着，里面有我爸写的东西，你没事翻着看看。密码是你生日。

他妈说：“我知道密码是我生日。你爸设密码的时候跟我说了，说怕我记不住，让我自己设一个。我说那就我生日吧。他说行。”

周然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他爸设的是他妈生日，原来是他妈自己设的。老两口这点事，还商量过。

八

回城之后的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周末偶尔加班。周然还是那个周然，该干啥干啥。

只是他改了俩习惯。第一，每周给他妈打三次视频，不再是以前那种“妈我没事就是问问你吃了没”的三十秒通话，改成开着视频各干各的，他妈在那头择菜，他在这头敲电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第二，他建了个新的备忘录，标题写的是“我爸”，里面第一条写的是“2024年X月X日，爸走的日子。他手机里有三百多条备忘录，我还没全看完。慢慢看。”

后来他跟他姐商量，把他爸那些备忘录挑了一部分，打印出来，装订成个小册子，给他妈和他俩一人一份。他妈那份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没事就翻翻。有一回周然回去，看见他妈戴着老花镜翻那个小册子，一边翻一边说：“你爸这人，年轻时候连封信都写不利索，老了倒学会写日记了。”

周然说：“妈，你想我爸不？”

他妈说：“想啥想，一辈子吵吵闹闹的，有啥好想的。”

说完把册子合上，进厨房做饭去了。周然看见她进厨房之前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九

开春的时候，周然回老家把院子地面铺了。

他找了村里搞装修的老赵，拉了两车水泥石子，连工带料花了小两万。铺完了院子里平平整整的，下雨再也不积水了。他妈出来进去地看了好几遍，说行，你爸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铺完地面那天晚上，周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他爸以前也爱坐这儿抽烟，吃完晚饭搬个小板凳出来，对着院子抽一根，抽完了把烟头掐灭扔垃圾桶里，进屋看电视。

周然坐在同一个位置，从兜里掏出他爸那个旧红米手机——他回城之前偷偷留下了，跟他妈说拿去修修还能用，其实他没修，就搁在抽屉里。他把手机按亮，又翻了一遍备忘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翻了一个多小时。

翻完了，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垃圾桶里。

进屋的时候他妈问他：“干啥呢在外面半天？”

他说：“没干啥，坐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