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跨越三十年的友谊为何会在无声中骤然溃散?
这是理解周嘉宁长篇新作《永结无情游》的一条最简单的路径。
2026年4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作家周嘉宁长篇小说《永结无情游》,该作先刊发于《收获》杂志2025年第六期,距离其上一部长篇《密林中》问世已相隔十年。十年间,周嘉宁持续深耕青年与城市书写,先后推出《基本美》《浪的景观》等中短篇集,形成聚焦世纪之交青年精神境遇的稳定创作脉络。
整部小说以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的教改实验班作为故事开端,铺展三十余载的时代流转。主角“我”、李明枝、陈陆,与数学老师张继海,因一次教育实验结下深厚羁绊。这群曾怀揣共同理想的伙伴,在漫长岁月中慢慢走散;核心人物李明枝始终未曾现身,只像一道虚影留在所有人的回忆里。直至2025年,张继海陷入事业困境,多年未联络的旧人与过往羁绊,才再度衍生出新的纠葛。与此同时,书中融合教育革新、城市建设、社会观念转变等重大时代印记,搭建起专属于独生子女一代人的情感脉络。
和市面上多数女性情谊题材作品不同,小说核心围绕“友谊的落空”展开。周嘉宁没有将友人离散视作彻底的失去,她认为人的成长是记忆持续叠加、渗透的过程,即便关系断裂,过往联结仍会留存精神印记。文本侧重人物内心思索与身体记忆的刻画,创作底色延续《浪的景观》温和自省的特质,同时拓展了叙事时间跨度,增添现实厚重感。
作品出版后收获广泛读者共鸣,书中人物略带自嘲的松弛颓态、无声消散的老友关系等细节,均引发大量讨论。小说兼具时代纪实质感、个体情感表达与细腻的城市书写,中年读者可从中共情与旧友走散的遗憾,年轻读者也能借此理解上一代人的理想与现实困境,是近年少见以完整长篇篇幅,梳理数十年友谊变迁的当代文学作品。
作家周嘉宁
面对过去:写小说的意义
记者:
这本小说以友谊为容器,实际探讨的是“人的信念、价值观和现实生活之间的张力”这一主题。在你的笔下,拥有不同信念的人物,通过投身天文、科幻、“新农村建设”、教育实验、做生意等诸多方法来构建幸福。小说的最后,更是借“我”之口讲出数学老师张继海在遭遇事业“滑铁卢”后开始酗酒的细节,这令人想到“永结无情游”这一诗句的出处——李白的《月下独酌·其一》。你曾经在线下分享会上说:“我不想要把过去的时光再走一遍,因为很辛苦,但是面对过去却是需要的。”在你看来,通过写小说来“面对过去”是否是一件行之有效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真正面对的是什么?
周嘉宁:
有朋友问我,如果能回到过去,想回到过去的哪个时期,我想了想,觉得并不想回到过去,然后重蹈覆辙,把经历过的事情再经历一遍。人如何建构自己的幸福,我不知道哎,甚至觉得当我们说出幸福这个词语的时候,每个人心里浮现出来也是完全不同的事物。人的形成不是覆盖,是不断叠加和渗透的进程。对我来说,面对过去同时也是面对现在,时间不仅是线性的,而是“瞬息全宇宙”。
关于友谊:离散与情感联结
记者:
“因为友谊就是这样突然一下子消失的。”这是你在回答读者“为什么李明枝在小说开头出现后,就再也没有出场?”时的回答。我很喜欢这个回答。在阅读《永结无情游》的过程中,我很明显感受到作家的一种“克制”:李明枝明明对“我”很重要,她比我聪明,也更招异性喜欢,“我”对于她的消失一直念念不忘。但你的处理方式是让这种“念念不忘”一直存在着,让李明枝这个形象像一个幽灵一般存在在文本里,而非尝试去打破它,或者解决它。想听你再多谈一谈对友谊的理解,尤其是它和亲情、爱情的不同,我们为什么如此需要友谊?又为何经常对它和它的失败感到如此手足无措?
周嘉宁:
我很喜欢这本书的第一章节,“我”与李明枝在岛上度过的几天,是我改了最多遍的章节,也是凝聚我最深情感的章节。以至于我觉得它所蕴含的能量缓缓释放,对我来说,持续到了结尾都仍在起作用。我想,在现实生活中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哪怕是失散的朋友,曾经共同经历的时间也依旧像矿石一样莹莹发光。
独生子女会更把朋友放在更重要的位置吗?很有可能。有位朋友与我讨论,她认为友谊是与朋友共同建立的乌托邦,是因为彼此理想的相互投射和照耀。我曾认同其中一部分。但后来一次次目睹价值观的割裂,志趣的分离,人群的疏散。我不再认为非得站在同一个世界手脚并行才能成为朋友。理想的绑定太脆弱,太容易断开。是情感的方式让我们彼此接住对方。
人物创作:不同群体的立场与偏爱
记者:
你曾经提到“我希望我这个小说的口吻不是在对着陌生人讲,而是对着朋友讲。”在这本小说中,你的确也塑造了一组非常有趣的“闺蜜”与“敌蜜”之间的对照,一方是以“我”、李明枝、陈陆、乐栋、张继海等为代表的“并不擅长在真实的经济生活里创造价值”的人,另一方则是以黄超然、老郑、等为代表的“擅长利用某种社会语法从而让自己获利”的人物形象。小说叙事者对这两类人物形象进行了立场鲜明的评价,一方面从情感上更喜欢前一种人,另一方面,似乎也对第二类人的“擅长”稍稍表达了一些钦佩。想听你展开讲讲在创作这些人物时的心得,哪些人物是你最喜欢的,哪些人物是你写出来后觉得写得最好的,或者不够满意的?
周嘉宁:
我暂时还不知道如何把不喜欢的人物置于小说中。我有时想,如果人失去了物质的存在以后,精神重新汇入意识海洋,那或许我虚构过的世界也在意识中继续存在着,我希望在那里与曾经召唤出来的人物有一些交谈,我想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张继海,陈陆和乐栋这些人物都在我的虚构世界里存在已久,常与他们交谈,用在他们身上的语言也已经经过多年的练习和修正。
美玉是新出现的人物,也是我最喜欢的人物。关于她的部分对于我来说有惊喜,也有很多遗憾。我的语言还没有完全适配好她,她的生命能量更为强悍,所以才能大喊出:我感觉非常不幸福。
翻译与创作:《幸福蒙太奇》的影响
记者:
在《永结无情游》的故事中,有许多令读者感受到片刻幸福的情节,如“我”和李明枝在陈陆母亲死后,偷偷在电台给他点歌;陈陆在父亲葬礼上回忆曾经与父亲同游黄山的经历,等等。这些都让人想到华裔作家马凌云的短篇小说集《幸福蒙太奇》中的一篇《北京烤鸭》,故事中那位学英语的中年男子对“幸福,是一种感觉”的定义。这本书是你翻译的,近期也由“明室”出版。我想知道,作为译者的你,对这本书中哪一个故事、哪一组人物关系的感受比较深,它是否有影响到你对于《永结无情游》的创作?
周嘉宁:
《幸福蒙太奇》这本书中,我最喜欢的一篇是《办公时间》。因为我非常喜欢办公室柜子打开后的那个空间,进去以后,里面有一片树林,地上留着一杯热咖啡;再往前走,有通往不知道哪里的高速公路,又能见到想念的离世之人。我想在那样的地方待一待。相信很多人和我有着一样的感受。
马凌云很擅长环境描写,我曾经在一次工作坊中专门讲过《办公时间》里环境的处理。主人公有五次重返这个相同的空间,每一次她的生活都发生了转折,因而情绪的状态会有微妙的变化,马凌云通过相同空间的五次不同描写,每一次都让这个空间伴随主人公的主观感受发生变化。这就好像一个房间,早晨和傍晚照进来不同的光,人在不同季节进入,带来不同的风,以至于房间里陈设似乎也产生了流动。
翻译没有影响到我的创作。但总体来说,翻译一如既往地帮助我辨析与洗净中文词汇,也帮助我稳定日常生活,使得生活始终能够有秩序地持续下去。
上海书写:城市成为意识层面的存在
记者:
通过阅读《永结无情游》,我们能感受到上海这座城市从九十年代到2025年的发展变迁,一些社会上的大事比如独生子女政策、教育改革、高架修建、棚户区改造、房价涨跌、疫情防控等也有机地组织到了人物的生活当中。书写上海几乎是所有在这座城市生活过的作者绕不开的一个“使命”。《永结无情游》关注了许多人在城市里,与社会的整体性链接。书中有两个细节让人印象深刻:杨,一个高中生给市政府写信,建议将“成都高架”更名为“南北高架”,最后成功了;故事里的三个主人公一起骑车去吴淞看海,最后却没有看见真正的海。在你看来,上海对于你的小说意味着什么,它在你的故事里的“形象”和其他作家作品的区别与相似之处分别是什么?
周嘉宁:
我始终在同一座城市生活,经历上世纪九十年代,世纪初基础建设时期,世博会,不断拆建和建造,三年疫情,直到如今。河道边几年前陆续栽种的新品种植物都已经蓬蓬勃勃,也有从未见过的入侵动物出现。我对它的了解和情感,有点类似于我对待曾共度一段时光的朋友。但小说中的城市被赋予了我的个人意志,那是肯定的,同时也被身处其中的人物召唤出来的能量所改变。它不再是钢筋水泥的产物,而成为意识层面的存在,包含着大量人物的情绪,形成不同的共振。
以及我很喜欢让人物待在城市中的“林中空地”。类似骑车去吴淞码头看海,经过拆除前的棚户区,也类似地铁九号线终点站下来,老陈拍下遗照的地方。
本文转载自公号“中国财经文化频道”,作者傅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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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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