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桂芳,今年六十岁了。
在很多人眼里,到了我这个岁数,又是干保洁的,每天灰头土脸,生活里大概就只剩下柴米油盐、儿女孙辈,以及酸痛的膝盖和腰椎。他们觉得,六十岁的女人就像一台耗尽电量的旧机器,早就和“风花雪月”、“爱情”这些词绝缘了。
可他们不知道,人的心是不会长皱纹的。哪怕我每天穿着宽大的蓝色工装,推着垃圾车穿梭在写字楼的走廊里,当那种叫作“心动”的东西突然袭来时,我这把老骨头,依然会有最原始、最生理上的反应。

那是根本藏不住的。
老周是这栋楼里另一个区域的保安,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总是挺得很直。我们平时交集不多,顶多是交接班时点个头。直到上个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在茶水间清理垃圾桶,不小心被地上的水渍滑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里的玻璃清洁瓶碎了一地。
当时四周没人,我疼得半天没爬起来。就在这时,老周巡逻经过。他没说话,几步跨过来,蹲下身,一双粗糙、宽大且温热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扶了起来。
就是那一瞬间,就是那双手触碰到我皮肤的几秒钟。
我这颗沉寂了十几年的心,竟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我的脸,在那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发烫,甚至能感觉到耳根在发红。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保安制服上那颗有些掉漆的纽扣,连声说:“谢谢,谢谢老周。”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生理上的动心,是身体自己发出的信号,由不得理智控制。
首先是眼睛。以前我打扫走廊,总是低着头盯着地面,生怕和别人对视。可现在,只要老周在岗亭里,我的眼神就会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他在喝水,他在看报纸,他在和人说笑……我就像着了魔一样,看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往我这边看,我就像做了贼的小姑娘一样,吓得赶紧把头埋进垃圾桶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里拿着扫把在地上乱画。
然后是身体。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身上总有一股洗不掉的皂角味或是油烟味。但我开始在意了。每天早上出门前,我会偷偷用一点女儿买给我的、一直舍不得用的雪花膏,涂在手腕和耳后。在楼道里远远看到他走过来,我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会下意识地挺直一些;推着沉重的保洁车,本来累得直喘气,但只要经过他身边,我连呼吸都会刻意放轻,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有一次,我们在电梯口撞见。电梯门开了,里面人有点多,他侧过身子,用胳膊挡了一下门框,示意我先走。我的肩膀擦过他的胸膛,那一刻,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味。我的腿瞬间有些发软,大脑一片空白,连保洁车都差点没拉住。那是一种纯粹的、生理上的吸引力,和年轻人之间那种荷尔蒙的碰撞,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我开始盼着下雨。因为下雨天,他会在大堂巡逻,而我要不停地拖地。每次他把湿漉漉的脚印踩在我刚拖干净的地上,转过头有些抱歉地对我笑笑时,我心里没有半点恼火,反而涌起一阵隐秘的欢喜——这意味着,我们有理由搭话了。
“老周,你这脚印,我得再拖一遍咯。”我故意提高嗓门,带着点嗔怪的语气。
“哎哟,对不住桂芳,我这鞋底太粘水,你歇会儿,我帮你拖!”他急急忙忙要来抢我的拖把。
“去去去,哪有保安干保洁活的道理,我来就行。”我笑着推开他的手。手指相触的那一秒,我们俩都愣了一下。我看到老周的老脸也微微泛红,干咳了一声,退到了一边。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两性之间,无论是十八岁还是八十岁,只要动了心,身体就是最诚实的叛徒。它不会管你什么身份,不会管你多大年纪,更不会管你穿着工装还是晚礼服。心跳加速、脸红耳赤、眼神追随、渴望靠近……这些生理反应,装不出来,也掩盖不掉。
很多年轻人觉得,老年人的感情就是找个老伴儿搭伙过日子,为了生病时有人倒杯水,为了过节时桌上多双筷子。他们不懂,我们在决定搭伙之前,依然会经历那种小鹿乱撞的悸动,依然会为了对方一个眼神而辗转反侧。
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的情话。但我知道,现在的我,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能去上班,能见到老周,推着保洁车走过他值守的那片区域,我这干枯的生活就仿佛流进了一股清泉。

六十岁怎么了?保洁大姐又怎么了?
只要心还在跳,只要那个人出现了,生理上的动心,就像春天到了会发芽,秋风起了会落叶一样,自然而然,根本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