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浊酒,一念清醒

发布者:艾浩喆 2026-10-18 13:00

浊酒半生,醒与醉之间

说我是爱喝酒的人,可我最反感酒桌上借酒撒疯、肆意失态之辈;若说我不会喝酒,偏偏逢喝必醉,向来酒瓶不倒人不歇,不酣畅尽兴,心里总觉不甘。

从前我固执地认定,喝酒上脸的人酒量更好,直到近年读了不少科普文章,才慢慢扭转想法:喝酒脸红本是身体发出的警示,这类人本就不宜饮酒。回望半生,酒像一根缠绕不散的线,从高原村落的少年时光,一路牵到中年职场的烟火应酬,醉过、戒过、破过誓言,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辗转。

年少时不懂惜身,常年周旋各类酒局,醉酒的次数远多于清醒。开席便是连干数十杯,杯杯见底;酒酣轮番划拳通关,一场不落。宴席散后意犹未尽,还要辗转友人家里闲谈叙旧。久而久之,圈子里给我起了各样名号:朋友唤我“酒仙”,家人嗔我“酒鬼”,单位同事戏称“酒家”。

一

我的酒龄,要追溯到七十年代,那时我不过十五六岁。

年少喝酒全靠偷偷摸摸,趁父母不注意,偷喝父亲瓶底剩下的二两残酒。那年岁月清贫,家家户户顿顿杂粮、衣裳缝满补丁,可高原村落从不缺鲜羊奶、手抓肉。家家户户都自酿酩馏酒,大酒缸常年满溢,若是谁家没有两三缸自酿酒,反倒会被邻村人笑话。

父辈乡民老实勤恳,踏实劳作,闲时便开怀饮酒。农闲时分,三五好友或是围坐在庄廓外的溪水旁,或是围着炕桌而坐,说笑、划拳、哼唱酒曲,心中无半分愁闷,更不会无病自扰。

我们村子半农半牧,一部分人守着田地耕耘,一部分人进山放牧。大家手头没有多少闲钱,温饱却不愁。村里祖辈大多从东部农业区迁徙而来,母亲辈酿造酩馏酒的手艺,也一并随迁徙传至此处。每到酿酒时节,醇厚酒香漫遍村庄,浸透山间草木,也勾着我们一众少年的心。

时光一晃,村里酩馏酒的香气慢慢消散,老一辈酿酒手艺彻底失传,如今年轻女子再无人钻研酿造。父辈依旧保留饮酒的习惯,只是杯中换成了镇上小卖部售卖的瓶装高度青稞酒,互助大曲、青稞头曲,还有外地江津白酒、川曲等等,名目繁多,早已记不全。

少年时在校读书,放学回家便要上山放羊。我最期待的,就是偷尝父亲剩下的酒。那时从未体会过醉酒难受,只觉酒液清甜诱人。常年耳濡目染父辈饮酒作乐,我们一群少年也结成玩伴小队。进山放羊时,每个人背包里都会藏上二两或半斤酩馏酒。我们效仿父辈,隔三差五坐在青草地,说笑猜拳、浅唱酒曲,风掠过草甸,少年自在无忧。

二

中专四年的校园生活,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岁月。

从小日日伴着羊奶、手抓与酩馏酒长大,刚入校时,食堂定量供应的清淡饭菜,实在难以适应。偶尔攒下微薄零花钱,约同乡下馆子,总要打上一两白酒小酌。本就拮据的生活费,几番挥霍便捉襟见肘,常常饿肚子度日。久而久之,我慢慢放下挑剔,食堂饭菜不论荤素,都能坦然下咽,习惯成自然。毕业多年,我依旧时常惦记食堂毕师傅蒸得暄软的馒头。

校园规矩森严,可我们几个来自草原的少年,总耐不住酒瘾。时常凑钱买廉价白酒,躲进校外树林围坐共饮,林间风静,一杯酒便能暂慰乡愁。

记得一个周末,家里寄来二十元汇款,在那个年代算得上一笔巨款。我们几个同乡当即相约上街,买了两块钱一瓶的青稞酒,照旧钻进林间草地,复刻儿时放牧饮酒的光景。晚自习班主任巡查,老远闻到我们身上浓重酒味,一番严厉训斥落在耳边。

还有一回,学校组织全体师生看电影。我提前买了一瓶青稞酒藏进影院,本打算散场后和同学小酌。没承想影片刚开场,我就忍不住偷偷开盖抿了一口,越喝越馋,半场电影下来,半斤酒已经下肚。浓重酒意席卷全身,脑袋昏沉发胀,影片结束后我瘫在座位上站不起身。多亏同乡伙伴赶来,一左一右架着我,才跌跌撞撞回到宿舍。

集体活动当众醉酒,性质格外严重。第二天,学生会主席、教导主任、班主任、保卫干事一众师长齐聚宿舍,看似是批评问责,言语之间,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三

那次醉酒,最终换来全校大会公开通报批评,还要写两千字检讨书。

寒假返乡,萧瑟村落里乌鸦盘旋,啼声聒噪。我在校酗酒受处分的消息早已传遍全村,一时间议论纷纷。父辈得知后怒火冲天,一连几日不愿搭理我们几个在外求学的少年。刚踏进村口,家中长辈、邻里便围上来追问数落,我们百般解释,也难消众人心中不满。

没过几日,全村人齐聚大院,还特意请来红衣喇嘛。族长开口,村长主持村民大会,当众点明我们几人在校酗酒,既破坏校规,又败坏村里传承已久的淳朴风气。大会定下规矩:几位少年的父母当众立誓,孩子求学期间滴酒不沾;倘若再犯,全家必须搬出村子,另寻住处。

族规不容违背,当晚,父母召集我和弟妹开了一场严肃的家庭会议。昏黄的油灯,静静映在炕面上。

父亲沉声问我:“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怎么学会喝酒的?” 我垂着头,无言应答。

“胆子倒是不小,年纪轻轻就贪杯误事。” 我依旧低头沉默。

母亲红着眼劝我:“你才十六岁,往后一滴酒都不能再碰。若是再犯,咱们一家人就要被赶出村子,到时候去哪里落脚?”

父亲再次发问:“以后能不能改掉?”

我小声低头应下:“能改。”

话音刚落,“啪”一声巨响,父亲一掌重重拍在炕桌上,满屋震颤。

“改不改全看你自己!今后但凡再沾一滴酒,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父亲猛地起身穿鞋,临出门回头抛下一句,“我只看你日后的实际行动。”

父亲走后,母亲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开导,弟妹也在一旁轻声安慰打气。

自那一夜起,我真正做到滴酒不沾。凭着这份自律,我安稳走完校园时光,在老师欣慰的目光里顺利毕业。那段戒酒的日子,像一道刻在心底的烙印,时时提醒我年少犯下的错。

四

刚参加工作,我被分配到偏远乡下小学教书。

孤身来到全然陌生的地方,格外想念儿时一同长大的伙伴。他们大多返乡入职,有的做秘书、干事,有的当司机,各有安稳归宿。偶尔传来零星消息,旧日玩伴里还有人私下喝酒,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很少提起。

寒假回乡,又见父辈围坐在炕桌旁饮酒。依旧是往日老友,只是不再高声划拳喧闹,盛满青稞酒的八宝碗顺着众人轮转,能喝的多饮几口,不胜酒力的浅抿一下,气氛温和从容。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沟壑沧桑,可欢快的说笑声,依旧常年飘荡在村庄上空。

五

开春准备返岗,临行前父亲语重心长对我说:“你如今长大成人,往后喝不喝酒,我管不动,也不想再管。”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会再喝酒了。”

那时我一心只想踏实教书,做一名恪守本分的老师。

乡里公职人员大多单身,三餐统一在集体食堂。入职两个月,乡里书记、乡长、各站所负责人、学校同事都渐渐熟络。乡里日常,教师、商店店员最为忙碌,其余干部多下乡走访,回来无事便聚在一起喝酒打牌。

相处日久,乡里形成不成文的人情规矩:家中来客必摆酒招待,互相串门,两瓶白酒是标配。

初到岗位,我始终刻意避开酒局,只帮忙端茶倒水、跑腿采买,凡事低调退让。

日子久了,前辈们常让我帮忙点烟、代为敬酒。年少醉酒受处分、全家立誓戒酒的过往时时提醒我,可职场人情难以推脱,长辈邀酒,已是给足情面,根本无从推辞。

第一次,小卖部老板酒后来我宿舍串门,执意要共饮几杯。盛情难却,我只能买酒敬酒,耐着性子陪他喝下三杯,满心不情愿。 第二次,乡政府几位同事带着酒来宿舍小聚,无论我找多少借口推辞,众人都不肯罢休。 第三次,学校年终联欢会,校长主动向我敬酒,推脱不得。席间,我年少在校醉酒受处分的旧事被当众提起,世事兜兜转转,实在令人感慨。

一次又一次无法推脱的应酬,我坚持三年多的戒酒底线,终究被打破。父亲当年拍在炕桌上那声震响,时常在我耳边回响,时刻警醒我。

之后,我调往牧区最边缘、海拔最高的乡镇工作。这里半数职工单身住宿,统一就餐,各办公室都配有单人宿舍。

我遇上一位通透和善的领导。他喜爱饮酒,却从不强行劝酒,格外体恤外地来的干部,担心高原气候让外人饮酒伤身。

我自小长在高原,适应本地环境,领导时常拉着我小酌。乡镇新建工程的大半年里,我专门负责上级来客接待。受这位领导熏陶,我喝酒克制有度,从不说醉话、不强行劝酒,照顾酒量浅的客人,点到为止,尽量让每位来客舒心。

在高海拔乡镇,我的酒量与酒品都被大家认可,上级领导留宿接待的工作,几乎都交由我负责。

高原秋季短暂,秋风掠过连绵草山,转眼入冬,乡镇新建工程迎来验收。县主管领导、财政局长、计委主任一行人前来核查,全程由我陪同陪酒。次日乡领导悄悄告诉我,上级对接待十分满意,叮嘱我往后继续用心。

第二年春天,我调去县城工作。

半生与酒纠缠,戒了又喝,喝了又戒,进退两难。喝酒,我厌烦酒桌上虚与委蛇的客套,酒后常常反胃难受;不喝,人情工作绕不开诸多酒局应酬。

大半辈子辗转各处工作,每到一个新岗位,第一任领导大多好酒,与我性情投缘。我无数次刻意减少饮酒,却总在人情世故裹挟下被迫开戒。每一次破例,我都暗自埋怨自己失守底线。戒酒多少次,就有多少次无奈破戒,反复摇摆,终究辜负了少年时立下的誓言。

近几年戒酒最久的一回,整整十个月滴酒未沾。一次朋友聚会,一时心绪烦闷赌气开戒,酒量反倒更胜从前。从前饮酒,慢慢浅酌、从容闲谈,克制情绪,从不失态;如今几杯下肚,便忍不住大口豪饮,偏爱高档消费场所,酒后也爱与异性亲近。

平日里我生活节俭,花钱有规划。可酒意上头后,情绪亢奋,一心只求不醉不归,心中积攒的烦闷总想借机宣泄。时常流连洗浴、酒吧,整夜挥霍,一夜花销上万也是常事。我倒不是心疼钱财损耗,真正让我心生畏惧的,是酒后失控、荒唐失态的自己。

近半个月,我再次停杯戒酒,日日清醒自省。

回想酒后种种出格举动,每每后怕不已。时常怀念老家村庄纯粹安稳的岁月,想念父辈简单纯粹的酒桌时光——没有刻意劝酒,没有虚情客套,只有青草、晚风与闲谈笑语。多希望当年村民大会的训诫、父亲那一记炕桌重击,能永久刻在心底,时时警醒,让我往后一生守住本心,不再被一杯浊酒迷乱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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