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我们都喝嗨了。
我们走在徽州师专校园的路上。
我们一人手中都拿着一个汽水瓶子。
有的同学仰头一饮而尽。
有的同学随手将空瓶扔了出去。
瓶子在水泥地面上轰然炸开,荡开一阵空洞的声响。

我们身上的白色实验服,在朦胧月色下轻轻翻飞。
男生们意气昂扬。
快要毕业了,大家都很兴奋!

不知是谁起了头,高声唱起了《红高粱》的主题曲。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往前走,不回头!
……
嘹亮的歌声漫开,惹得前方的女生笑作一团。
众人跟着合唱,歌声在校园里越唱越响。
道路两旁的枇杷树挂着青涩的果子。
热闹是他们的。
我独自落在队伍的最后。

老杰问我,你怎么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没有应声,只是低头,轻声哼唱:
所有的故事 只能有一首主题歌
我知道你最后的选择
所有的爱情 只能有一个结果
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
既然曾经爱过 又何必真正拥有你
即使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过
午夜里的旋律,一直重复着那首歌
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
……
老杰停下脚步,再三追问我缘由。
我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角,抬眼望向夜空。 月色清冷,静静悬在枇杷树的枝桠之间。
我说:没什么,只是月亮长毛了。
唉,自从谈过一次恋爱后,我讲话也那么有诗意。

一切都始于一九九零年九月一日。
那是学校迎接九零级新生的日子。
九月的屯溪,天朗气清,秋风温柔。
我们在戴震路的两边摆好桌椅,翘首等待新生的到来。
不多时,绿色的迎新校车缓缓驶来,稳稳停靠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人流涌动,陌生的面孔接踵而至。
茫茫人群中,一个清秀温柔的身影,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知夏。
那天她一身整洁的新衣。
迎新的男生们一拥而上,争相为她帮忙。
我反应最快,快步上前,接过她沉重的行李箱与被褥。
就这样,我拖着她的行李,陪着她并肩走进校园。

一路前行,我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着整座校园。
刚进校门左手边,就是我们的生物系实验楼。
我骄傲地告诉她,这里是我们日常上课、做实验的地方。
我们会在这里解剖青蛙、绘制花图式、书写花程式。
我指着道路两旁的枇杷树,细细与她科普。 这种枇杷树很特别,寒冬腊月才会开花。
每到冬天,我们都会采摘枇杷花苞带回实验室。
解剖花蕊、观察结构,是我们常做的生物实训。

我又和她聊起我们系厉害的专业老师。
你知道徐亚君老师吗?
他是我们学校的蜘蛛专家。
他常年钻研生物物种,经常发现从未记载的新种。
每次野外找到未知蜘蛛,他都会带回实验室研究。
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用目镜测微尺丈量蜘蛛刚毛的长度。
再翻阅厚重的专业典籍逐一比对核实。
若是书上没有记载,那便是他发现的全新物种。

我笑着和她说起老师的趣味往事。
我们生物系常做蛔虫解剖实验,有一次标本用完了。
徐老师就给全班同学分发宝塔糖驱虫药。
大家服药排出蛔虫后,统一收集起来当作实验材料。
林知夏听得格外认真,眼里满是新奇与向往。
大学的实验生活这么有趣啊?
见她感兴趣,我愈发热忱地介绍着校园各处。
往前直行,便是音乐楼。
楼里有手风琴,课余时间我们都可以练习。 她静静聆听,眼眸闪闪发亮。
眼底盛满了对大学生活的无限憧憬。

继续往前走,是方正规整的主教学楼。
楼体四方四正,中间镂空,院内藏着一方小花坛。
一楼是我们生物系的教室。
八八级的学长今年毕业,空出了二楼的教室。
正好留给你们九零级的新生使用。

穿过教学楼,就是开阔的操场和篮球场。
我笑着和她说,这里是我们日常运动、比赛的场地。
我们生物系的女篮实力强劲,还拿过全校篮球赛冠军。
她说道:
我也喜欢打篮球,只是打得不好,经常连篮板都碰不到。
篮球场旁的阅览室,是全校自习的好去处。
里面还有我们徽州师专自己办的校报!

拐进幽静巷道,两旁是朴素的灰砖平房。
这里是学校发放饭菜票的地方。
一个月十八块五,根本花不完!
穿过巷道,一方荷塘映入眼帘。
我打趣和她说,我们常在这里抓捕蟾蜍做实验。
以后你要是害怕,随时可以找我帮忙。
话音落下,林知夏捂着嘴笑个不停。
我说:我是真帮忙,你笑什么!
她看着我,轻轻道出一句让我窘迫又难忘的话:
我是英语系的新生!

不等我回过神,几名英语系的师兄快步跑来。
他们从我手中夺过行李箱。
一群人簇拥着林知夏,快步走向女生宿舍!
我只能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进入女生宿舍。

我和林知夏的第二次相逢是两周以后。
我们生物系实验小组,在足球场旁开辟了一方空地。
那是我们生物系磨菇实验地。
那日我正在棚内细心打理菌棒。
我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女生笑声。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大棚循声望去。
万万没有想到,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林知夏和她的同学。
她正站在不远处,好奇打量着我们的蘑菇实验棚。

我主动上前打招呼,邀请她入棚参观。
她十分惊奇地说,好神奇哦,这白白的菌丝到最后居然能变成蘑菇!
于是我开始向她讲解,菌丝的结构。
钩状体、锁状联合,还有菌丝扭结的过程。
她蹲下身,俯身凑近,凝视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平菇。
弯弯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两片唇瓣微微向前翘着,格外动人。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菌菇。
我的心猛地怦然一动。
我暗自遐想,倘若毕业之后,能拥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可以像这样与她静静相伴,该有多好。
那次大棚相遇之后,我鼓起勇气,主动邀约她外出看一场电影。

学校门外的黎阳电影院,是屯溪热闹的影院。
一九九零年,影院上映了经典爱情片《滚滚红尘》。
影片里的爱恨别离、聚散离合,格外动人。
散场之后,夜色温柔,我们并肩漫步返校。 晚风习习,我们一路闲聊,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
送她回到女生宿舍楼下,我才依依不舍离去。

我想买一个礼物送给她。
我去了屯溪老街。
从学校出发,绕过老旧居民区,走过新安江老石桥。
古朴的老街静静伫立在江畔,青石板路蜿蜒绵长。
街口矗立着一座苍劲古朴的老牌坊,风骨悠悠。
牌坊上题写的“老街”二字,笔力浑厚端庄。
这两个字,出自我们徽州师专数学系黄澍先生之手。
黄澍先生是徽州知名书法大家,常年在校任教。
校内不少牌匾题字,皆是先生亲笔所书。

我常常闲暇临摹他的字迹,静心练字。
我在沿街的瓷器铺细细挑选,相中一只小巧的瓷瓶。
瓶身素白洁净,绘着淡粉荷纹,釉色温润透亮。
我反复摩挲瓶身,认真比对,再三斟酌。
和店家几番讨价还价,最终花十块钱将瓷瓶买下。
我还特意选购了屯溪姜糖、芝麻酥、黄山烧饼等特产。
小心翼翼打包收好。
第二天,生物组与英语组有场足球赛。
我在球场遇见她,就可以送给她。
生物系与英语系的足球联赛正式开赛。
操场上人声鼎沸,喧嚣热闹,全校师生齐聚围观。

我站在人群之中,一眼就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林知夏站在球场边的杉树下,为英语系奋力呐喊加油。
可我的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她身侧。
她的身旁,站着一位身形高大、气质俊朗的男生。
两人并肩而立,距离很近。
我看见男生拧开汽水瓶,递到她手上。
她随手接过,仰头喝了起来。
男生拿回瓶子,对着瓶口也喝了一口。
他们两人竟然共用一只汽水瓶!
我见状,心中一阵震惊。
我原本想要上前打招呼的脚步,骤然停在原地!
自这场球赛过后,林知夏对我愈发冷淡疏离。

我不甘心就此落幕,伏案给他写信。
张军是是物理系留级生。
去年几门考试没能通过,挂了科。
二年级那会儿,生物系与物理系的学生住在一起。
那天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
老杰举着哑铃锻炼,在一张方桌上做扩胸运动。
他动作幅度一大,猛地撞到我的床前的小桌子。
我尚未寄出、写给林知夏的信,顺势从桌面滑落。
还有,摆在桌边,我打算送给林知夏的小瓷瓶一同摔落在地,碎了一地!

张军瞧见了,抢先弯腰拾起信纸,当众摊开。
他拖着腔调,怪声怪气地朗读起来:
知夏,你记得吗?
那天在我们生物系的蘑菇实验田,我又看见了你。
我的心思就像菌丝,不断的缠绕,不断的扭结,我愿意为你重生成一个子实体……
话音落下,宿舍里一众男生哄堂大笑。
就这样,我对林知夏暗藏的情愫,成了宿舍里公开的秘密。

我依旧不愿放弃,一次次提笔续写思念,持续给她寄信。
可所有书信石沉大海,从未收到过半分回应。
直到很久之后,我终于收到了她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薄薄,上面只有两句话:
别再给我写信了,我们不合适。
我不想嫁给一个定向到农村的大专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