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3年,我还是一所技校的学生,寒假时班里要好的赵同学突发奇想,说他开店的表哥进了好多鞭炮,可以去他表哥那拿些货,不用给货款,卖多少算多少,卖不完退给表哥就行了,我们结伴去卖。那会鞭炮还没禁放,他还说卖鞭炮利润很高。
于是,我们说干就干,带着一包鞭炮走街串户叫卖,就这样认识了陈新。陈新的店在城南的街角,店不大,卖些香烟饮料和副食品。我对他推销鞭炮时几乎没费啥口舌,他就留下我带的货,并爽快的付了货钱。这让我对他顿生好感。
陈新看上去跟我年纪差不多,身上有一股学生气。出于想继续套近乎的心理,我站在他店门口的橱窗边和他瞎扯起来,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文学。结果就是我们越聊越投缘,两个都热爱文学的青年竟然聊得意犹未尽。到了午饭时间,陈新热情地留我吃饭,他跑去隔壁的面皮店买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热面皮, 滚烫的辣油和软糯的米皮,还有他说话时眼里闪烁的光。那一刻,我以为我触碰到了爱情最真实的形状。 我们边吃边聊,气氛也变得暧昧起来,彼此都有种一见钟情的感觉。
细聊之下我才知道,他竟然比我还小几个月。 他家就在这条街后面的家属院里,父母和两个哥哥都在国营单位上班。而我住在乡下的农村,每天上学要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这也让我心生了自卑。作为一个农村出身的女孩, 那时,城乡之间的距离并非只在路牌上,更在人们望向彼此的眼神里。
我有些心灰,借口有事匆匆离开。在那个没有普及通讯工具的年代,本以为我和他的交集就此结束。谁知,三天后的一个普通下午,陈新竟然神奇般地出现我家门口,我看见他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陈新认识赵同学的表哥,然后通过表哥从赵同学那知道我家的地址。 你看,小城这么小,人和人之间只需要转两个弯就能联系上。
我们沿着屋后的山坡走。冬天的山坡光秃秃的,但他说看见了春天发芽的迹象。他指着远处一片枯黄的草地说,那里夏天会开满野花。又指着山坡下一处洼地说,秋天那里有最甜的野葡萄。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仿佛不是在描述一片普通的山坡,而是在勾勒一个理想国的版图。
对于他的突然来到, 说不感动是假的,我本已经沉静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问。
“作家。”他毫不犹豫,“写真正的小说。你呢?”
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农村女孩来说,“以后”是个太奢侈的词。我能想到的极限,是在县城找个工作。
“你也可以写,你又才华。”他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你身上还有那种……敏感。能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那一刻,山坡上的风都变温柔了。
但温柔是短暂的。当我们走回我家院子门口,恰好遇见邻居婶子。她上下打量着陈新,又看看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衡量。陈新礼貌地点头问好,推着自行车离开了。我站在原地,听见婶子小声对我妈说:
“这小伙子看着是城里人,穿得挺体面。”
“她婶子,你可别瞎说,这是我女儿的同学。”
“同学大老远骑车来乡下?”
我没听完后面的话,逃也似的进了屋。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他是城里国营单位家属院的陈新,我是农村老王家的女儿。在1993年的小城,这两行简介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
可年轻的心总是不信邪。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他每周都来。我们走遍了屋后的每一道山坡,在枯草堆里寻找春天的迹象,在冻土上写下各自喜欢的诗句。除夕夜,他甚至骑车来了,站在院门外不敢进来,隔着篱笆递给我一袋烟花。
“我们一起放?”
我们在田埂上点燃那些烟花。烟花在夜空里绽开成转瞬即逝的火花。最后一支烟花熄灭时,他突然在黑暗中说:
“我喜欢你。”
我的心跳停止了。可紧接着,他又说:
“但我们……先不告诉别人,好吗?我爸妈那边,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一点时间。这句话成了后来两年里,我们的主旋律。
我很快技校毕业了。正如预料的那样,在小县城没有任何关系的我,找不到一份正式工作,迷茫的我每天对着屋后的山坡发呆。陈新还是会经常来找我,我们一起散步,聊文学,聊未来。我等着他再次提起那个夜晚的告白,等着他说“现在可以了”。可他始终没说。
“陈新,你到底怎么想的?”终于有一天,在山坡上,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血色。
“我爸妈……在给我安排工作。接我爸的班,进粮食局。”他踢着脚下的石子,“他们希望我……找个门当户对的。”
“什么叫门当户对?”
他没回答。但答案我们都清楚。
那天之后,我们的见面变得尴尬。他还是来,但话少了。有时候我们并排走着,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七月最热的那天,我决定离开了。邻居家的姐姐在广东东莞的工厂做会计,帮我介绍去做文员。
去南方的火车是上午九点多的。我背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家门时,意外地看见他站在路口的老槐树下。天还没亮透,他的身影在薄雾里像一道剪影。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沙哑。
“告诉你又能怎样?”我反问,心里涌起一股悲愤,“你会留我吗?”
他沉默了。我们站在渐亮的晨光里,像两尊逐渐苏醒的雕像。最后,他说:
“我会给你写信。”
“不必了。”
“我会写。”他固执地重复,“告诉我地址。”
我还是给了他地址。因为我对他还抱有希望。
东莞的工厂比想象中大,也更令人窒息。流水线永不停歇,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机油的气味。我通过邻居姐姐的介绍成了办公室文员,每天处理无穷无尽的订单和报表。晚上回到八人一间的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陈新的信还是来了。每周一封,雷打不动。浅蓝色的信封,右下角用钢笔写着“陈新缄”。信里很少提现实生活,多的是他写的诗,他读的书,他对某个文学人物的见解。有时候他抄整首聂鲁达的情诗,在最后一行写上:“我想你。”
我想你。但他不说“等我”,不说“我会想办法”,不说“我们会有未来”。
我把这些信收在铁皮饼干盒里,放在床底下。偶尔夜深人静时拿出来读,读着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室友问我是不是在家乡有对象,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写信就是还惦记你。”上铺的湖南妹子说,“男人要是真不想跟你好了,一个字都懒得写。”
是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信纸上的温度,温暖不了我的工作生活。
年底,我回家过年。陈新来车站接我,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说他接父亲的班了,现在是粮食局的正式职工。说话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恭喜。”我说。
他带我去了城里新开的咖啡馆——小城第一家。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点咖啡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窗外飘着细雪,室内回荡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你变了。”我说。
“人总要长大。”他搅动着咖啡,没看我,“你也变了,更……漂亮了。”
漂亮。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他在国营单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我在南方工厂学会了生存。我们走上了两条再也不会交叉的路。
“你对我们的关系,到底怎么打算?”我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他手指一颤,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现在工作刚稳定……爸妈那边压力很大……”他语无伦次,“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多久?”
他没回答。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我们的倒影模糊不清。
年后,我再次南下。他依然写信,信里的思念越来越炽烈,现实却只字不提。有时候他会寄来小礼物:一条丝巾,一支钢笔,一本新书。礼物越来越贵重,信里的文字越来越滚烫,可我心里的那团火,却渐渐熄灭了。
又是一年春节,我再次回乡。这次他没来车站接我,而是晚上直接来了我家。我们在清冷的山坡上走着,谁也没说话。天上还在飘着小雪花,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槐树下时,他突然停下,背对着我,肩膀开始颤抖。
“怎么了?”我问。
他转过身时,脸上全是泪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生病了。”他说,声音破碎,“肝癌……在省城住院一个月,刚回来。”
我愣在原地。
“医生说晚期……治不好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我不想拖累你……我不能……”
我跟着蹲下,想拉他的手,他猛地缩回去。
“我不在乎!”我说,眼泪也涌了出来,“我陪你治病。”
“我在乎!”他打断我,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我在乎!我不能拖累你。”
他说不下去了,重新把脸埋进掌心,哭声压抑而绝望。我抱住他,感觉到他在我怀里颤抖。我们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相拥而泣,为这看似美好却又不真实的感情,也为他年轻却即将逝去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坡上待到天快亮了。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住院时看见的生死,说对未来的恐惧,说舍不得我,但又必须放手。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站起身,替我拍掉肩上零碎的雪花。
“忘了我吧。”他说,“好好找个爱你的人,你要幸福。”
“陈新——”
“就到这里了。”他后退一步,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保重。”
然后他转身下山,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我站在原地,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整片白茫茫的山坡。
年后,我再次离开。这次走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有一种钝痛。他依然写信,信里不再提生病的事,只写日常琐碎:单位食堂的菜变难吃了,城南新开了家书店,他又开始写小说了。他在一封信的结尾写道:
“如果我好了,如果我还能有未来,我一定去找你。等我。”
这是最接近承诺的一句话。我捏着信纸,在东莞闷热的夜晚里,做了一个决定:做完这个季度就辞职回家。不管他病成什么样,我要陪他走完最后的路。
可就在我准备递交辞职信的前一个月,信件突然断了。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浅蓝色的信封再也没有出现在宿舍传达室的窗台上。我往他单位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陈新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往他家写信,石沉大海。
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我在南方繁忙的工作中,心里那点残存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也许他走了。我想。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日子里,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样也好,至少他不用再受苦了。
我把所有信件打包,塞进箱子最底层。开始学着忘记,忘记小城,忘记山坡,忘记那个在晨雾中推着自行车的少年。时间是最好的止痛药,一年后,我几乎不愿意再想起他了。如果不是那次同学聚会。
1997年冬天,几个在广东打工的同学约着回家过年,顺带组织了一场小范围聚会。在县城新开的卡拉OK包厢里,赵同学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
“你还记得陈新不?那个以前开小卖部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记得。怎么了?”
“听我表哥说,他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赵同学接着说:“他老婆是他同单位的,长得还挺俊。”
包厢里音乐震耳欲聋,炫彩的灯光旋转着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
“他……不是得了绝症?”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绝症?怎么可能?”赵同学惊讶得问“前几天,我表哥去喝他儿子的满月酒,他一个人干翻一桌!你是听谁胡说的?”
音乐切换到任贤齐的《心太软》,整个包厢的人开始鬼哭狼嚎地合唱。我坐在一片喧嚣中,安静地掰断了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断面刺进掌心,不疼,只是有点木。
后来我怎么回的家,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晚,我在屋后的山坡上,点燃了他那些年写给我的信,看着火光一点点吞掉那些滚烫的字句,灰烬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这真是一个忧伤的爱情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