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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记者来到遵义市汇川区松林镇。
洪水退去已经三天。街上淤泥还没清完,路边堆着泡烂的家具,田里的庄稼倒伏一大片。可让人记住的不是这些,是这里的人——干部裤腿卷到膝盖,群众手上全是泥,没有人站着看。
记者走了几个地方,听到三个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十块钱的保险,总算没白交”
何永容今年五十多岁,家住松林社区卫东组。
6月7日凌晨,她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雨声,是洪水从山上冲下来的声音。“像几头牛在吼,地都在抖。”她后来说,自己吓得缩在被窝里,一晚上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顾不上穿好鞋,趿拉着就往地里跑。到地头一看,腿软了——两亩玉米全泡在水里,水还没过膝盖。玉米秆歪的歪,倒的倒,有些连根被冲走了,不知道漂到了哪里。
“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一年吃什么?”何永容蹲在地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村干部来统计受灾情况,问她有没有买农业保险。她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去年村里动员,她花了十块钱给玉米买了一份保险。当时就是图个心安,也没当回事,连保单放哪都差点忘了。

“还真能赔?”她半信半疑。
村干部帮她报了案。保险公司的人第二天就来了,在地里拍了照,告诉她:赔付30%,大概能补四百多块钱。
何永容算了算,十块钱换四百块,心里好受了一些。“十块钱的保险,总算没白交。”她对记者说这话时,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现在地里的水还在排,田埂也冲垮了好几处。何永容说自己这几天忙着修田埂,“等水干了,补种点晚熟玉米,能收多少是多少,地不能空着。”
竹竿搭的桥,背出来的两条命
孙明方74岁,老伴72岁。老两口和一个生病的儿子住在松林社区一栋老房子里。
6月7日凌晨,雨越下越大。孙明方听到屋后传来一声闷响,整栋房子跟着晃了一下。他慌忙下床,推开后门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山上的泥巴裹着石头滑下来,已经冲进了厨房,灶台被埋了半截。
他想拉上老伴往外跑,可门刚一打开,洪水就倒灌进来。水很快漫过膝盖,老两口站在屋里,走不出去,喊也没人应。儿子身体不好,帮不上忙。孙明方急得直跺脚。
社区党支部书记杨浪是凌晨接到电话的。他带上几个党员就往孙家赶。路被洪水淹了,车开不进去,几个人蹚着水一步一步往前走。最深处水没到大腿,脚下全是泥和乱石,走一步滑一步。
到了孙家附近,水太深,过不去。杨浪四处看了看,发现路边有一片竹子,眼睛一亮:“砍竹子,搭桥!”

几个人二话不说,掏出随身带的刀,砍下一根粗竹子,架在湍急的水面上。杨浪扶着竹竿,一步一步往前挪。进了屋,他二话没说背起孙明方。老伴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杨浪说:“大娘,别怕。”他背着老人,另外两名党员在竹子两端扶着、抬着。杨浪一步一步踩在竹竿上,水没到他的腰,竹竿吱吱作响,但他走得很稳。
把孙明方送到安全地带,他又转身回去背老伴。老人趴在他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杨浪后来说,那一路他不敢快,也不敢停,就怕老人害怕。

两个老人被救出来后,送到镇卫生院安置。一人一张床,被子是新的,一日三餐有人送到手上。
记者见到孙明方时,他坐在床边,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老伴在隔壁房间,门开着,两个老人能互相看见。
说起那天晚上的事,孙明方眼眶红了:“要不是镇里的干部,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记者问他房子的事。他说,等天晴了,找几个人修一修。“地里的三亩玉米、三亩水稻也报了保险,能补一点是一点。好在人没事,人在就什么都在。”
“补种了就有希望,今年不行明年再来”
万银红是松林镇的种植大户,和另外三个人一起种了300多亩红粱。他自己还种了20亩茄子,品种叫墨宝。
6月7日那场雨来的时候,他的茄子正要上市。市场上墨宝茄子价格正好,一斤能卖到两块钱左右。他算过,光茄子这一季就能卖十几万,加上红粱,总收入能到70万。
一场雨,把这些全冲没了。
5亩茄子绝收,35亩红粱减产。他蹲在地头,一根一根地数,茄子苗有的被水冲走了,有的泡在泥里烂了根。“心疼,真疼。”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
记者帮他算了算账:5亩茄子,每亩产量1万多斤,按市场价算损失十多万;35亩红粱减产大半,加上其他损失,总共超过三十万。“本来这季能卖70万,现在估计只有三十多万了。”

说这些的时候,万银红手上一直没停。他正在补种嫁接苗——茄子苗是提前嫁接好的,一株一株种进新翻的土里。
记者问:“为什么不歇两天?也不差这一时。”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歇不起。地空一天,苗就晚一天长。我补种这批,一个月后还能上市,虽然产量要降一半,价格也卖不上来,但总比荒着强。”

“那你还算有钱赚吗?”
“赚什么赚,不亏就不错了。”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但补种了就有希望。今年不行,明年再来。”
同样在补种的,还有饶培勇和袁德英两口子。
他们在松林镇开了一个园艺公司,种花卉卖。夫妻俩干了几年,一年能挣二十万,日子过得不错。
6月7日那天,洪水从房子正前方冲过来,直接灌进了坝区的花圃。两千多株花卉,被冲走了两百多株。饶培勇后来算了一下,损失将近两万块。
记者去的时候,饶培勇正带着几个工人在清淤泥。他说,有些花被冲到了河道里,他沿着河一株一株找,能救的尽量救回来。“有些根还在,种下去还能活。”
妻子袁德英在收拾办公室。家具泡了水,一件件搬到外面晒。电冰箱坏了,洗衣机也坏了,她拿本子记下来,说等忙完了再去买新的。

“忙了三天,总算忙得差不多了。”袁德英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记者说。
记者问:“损失不小吧?”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冲着记者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笑了:“损失是损失了,但人还在,技术在,明年还能赚回来。”
记者给她喊了一声加油。她笑得更大声了:“放心,我们松林人,打不垮的。”
走出松林镇的时候,天快黑了。远处有人在修电线,有人在铺水管。田里还有人蹲着,一株一株地补种。
没有人站在那叹气。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邱胜
编辑 程佩佩
二审 吴浩宇
三审 潘树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