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弥渡,是云南西南隅一捧裹着水汽的温柔。它不像大理古城那样声名在外,却把四季的颜色、烟火的香气,都揉进了亚溪河的波纹里,漫过田埂,浸透岁月,成了我心口最软的那方天地。
春日的弥渡是从天生桥的崖缝里醒过来的。四月的风裹着亚溪河的潮气,钻过“天下无双境”的石拱门,把崖壁上的山樱吹得落了一地粉。我总跟着奶奶去天生桥赶早集,石阶上沾着晨露,卖花的阿婆把染饭花、金雀花裹在芭蕉叶里,花汁顺着叶缝渗出来,染得竹篮都泛着春的甜香。田埂边的油菜花早漫成了海,风一吹,金浪就裹着新抽的麦香往人怀里撞,连空气都软得像奶奶蒸的米糕。等过了清明,巷口的槐花都开了,一串一串垂在青石板上,我踮脚摘一串塞嘴里,清甜裹着槐香,连放学的路都变得轻快。

夏天的弥渡是浸在烟火气里的。午后的阳光晒得稻叶发亮,奶奶总搬个竹凳坐在院坝里,手里的针线穿梭着,竹篮里的卷蹄浸在酸汤里,糯谷草的清味裹着肉香,漫过矮墙,勾得巷口的小狗直打转。等到傍晚,亚溪河畔的老柳树下聚满了人,卖黄粉皮的阿叔支起油锅,米浆摊成的粉皮往油里一扔,“噼啪”一声就胀成了金黄,裹上辣子酱咬一口,焦脆裹着米香,是夏天最勾人的味道。八岁那年的盛夏,我攥着装满凉白开的搪瓷杯跑回家,脚一滑,整杯水“哗啦”泼在了路过的小男孩身上。白衬衫洇出一大片湿痕,我攥着衣角慌得说不出话,他妈妈却先蹲下来摸我的膝盖:“娃娃,摔着没?疼不疼?”小男孩扯着湿衣角嘟囔“衣服脏了”,阿姨却塞给我一把刚摘的橘子,橙黄的皮裹着暖香:“回家换件衣服就好啦,以后来我家院子摘橘子——我家那棵树,结的果最甜。”橘子的汁水流进喉咙时,我忽然懂了奶奶说的“弥渡的风都是软的”——这里的人,像亚溪河水一样,裹着善意,漫过心尖。

秋天的弥渡是裹着金箔的。稻浪从田埂漫到天边,阳光一照,就成了铺天盖地的暖黄,连风里都飘着新米的甜香。奶奶把新收的糯米蒸成粑粑,裹上苏子酱往灶膛里一埋,焦香裹着糯香,是秋夜里最暖的甜。这时节的天生桥最热闹,游客踩着落满银杏叶的石阶往崖顶走,卖烤洋芋的阿婆守着炭火,洋芋烤得裂开焦皮,裹上腐乳咬一口,软绵的香能暖透整个黄昏。我总跟着爸爸去寅街的老茶馆,茶铺的木板凳磨得发亮,说书的老爷爷摇着蒲扇,讲《小河淌水》的由来——“当年放羊的阿哥,就在亚溪河畔的月光下,吹着竹笛哼出了调子”。竹笛的音裹着月光,漫过田埂,漫过岁月,成了世界都听见的温柔。而我的小镇寅街,连青石板缝里都裹着书香气,爸爸说,这里出过一位博学的师范先生,“他教过的学生,能从弥渡排到大理城”。后来我总望着镇口的老槐树想:原来温柔的故乡,也长着书香的根,把文脉浸在了风里。

冬天的弥渡是裹着软和的暖的。亚溪河畔的芦苇摇着白头,老人们坐在青石板上晒暖,手里的烤红薯冒着白气,连风都裹着甜香。奶奶会把晒干的卷蹄切片,码在碟子里,酸香裹着糯谷草的味,是年夜饭桌上最馋人的菜。去年寒假回去,我又遇见了当年的小男孩,他已经比我高半个头,看见我就笑着递来一串橘子:“我家的树又结果了,你尝尝。”橘子的甜裹着暖香,漫过舌尖时,我忽然红了眼——原来有些温柔,像亚溪河水一样,流了好多年,还在暖着。
如今我在异乡的夜里,总想起弥渡的风。它裹着油菜花的香、卷蹄的酸、橘子的甜,裹着《小河淌水》的调子,漫过心尖。弥渡不是什么繁华的城,却是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这里的四季有颜色,烟火有味道,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善意。我多希望时光慢些走,让我能一直攥着奶奶的衣角,闻着卷蹄香,听着竹笛的调子,在这温柔的故乡里,把日子过成糖。
文 |寅街镇初级中学六年级(28)班 师子阳
指导教师 杨正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