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1年2月初，我去海口“躺平”了幾天。离开海口那天，我跟大学同学老吴和开发商路总吃了顿午饭，然后从饭店打车去美兰机场。
专车司机40岁出头，身上的衬衫很干净。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我几点的飞机，然后我们攀谈起来。
司机很健谈，问我是不是去参加房地产行业的会议。我问他这个冬天生意好不好。他说自己刚开专车不久，明显感觉来海口的客人没前两年多，消费力也没以前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到了机场。下车时，司机主动帮我把后备厢的行李拿下来，非常客气地跟我说“一路平安”。我拿着行李，扫健康码进了航站楼。看了一眼手机，才看到刚送我下楼的朋友路总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
路总说，刚才送你上车时，我发现专车司机竟然是我的大学同学。他就是海口本地人，家庭条件很好，毕业后在福利很好的政府部门工作。这两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变故。我怕我同学尴尬，所以刚才送你上车时，躲在一边，没跟他打招呼，装作没有认出他来。
路总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做专车司机没什么，人生都有起落。只要是凭自己的辛苦劳动谋生，所有的努力都值得尊敬。
那些若无其事，不知是多少委曲求全撑起来的。岁月从来不是写在脸上，而是刻在心上。
二
昨天，看到有人在转发李医生的微博，我也点开看了看。大家在那条微博下祝他新年快乐，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也有很多人在那里诉说这一年的委屈和挫折。刷了一会儿，我就破防了。
时间过得太快。2020年的春节，我没有回老家，而是主动在北京家中隔离。当时以为新冠肺炎疫情最多几个月就结束。如今，查看行程码、健康码、进行核酸检测已成常态，未来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突然有种黄昏时分出海、茫然无依的感受。
以前看史书，两三年时间很短，还不够一行字。但对每个个体来说，一个人的黄金时代，能有几个3年。
全球累计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超过了3亿例，死亡病倒超过500万例，人数超过了过去半个世纪战争死亡人数总和。它对人类的影响也渗透到方方面面。
新冠肺炎疫情持续的这两年，我们看到了不少进步，也看到被放大的人性阴暗面。不可思议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三
我的2021年，也不太容易。做了2次内镜，3次核磁。在做第2次内镜的前一天，我在个人微信公众号发起了一个征集，说想当个树洞，听听大家说2021年。
后台收到了2100条留言。有的留言很长，200多字，有的留言只有一个字。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去读这些留言。
一位朋友说，楼下的顺丰快递站招临时工，分拣快递，每天工作6个小时给97元，第一天要扣除5元的反光衣费用。轮到分拣航空件时，他都格外仔细，毕竟也算和自己的职业沾了边儿——他是一名有一段时间没摸过飞机的民航飞行员。
一位朋友在甘肃创业，教画画和书法。最开始公司经营得很好。2021年遇上了新冠肺炎疫情和教培行业整顿，到11月份交不起房租了。奋斗了6年的公司最终倒闭，赔了40多万元用来遣散老师，他把教室里的桌椅板凳捐给希望小学和公益组织，书本当成废纸卖掉。最后一天，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默默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起以前的合伙人还欠他一笔钱。他给对方打电话，电话通了，是她爸爸接的。电话那头哭着说：“她喝药自杀未遂，正在医院抢救呢……”他没再提还钱的事，骗她爸爸说只是想找她吃饭。
一位区级疾控中心的朋友说，自己的岗位和工作内容太多了。最值得一说的，是负责新冠病毒末端的消毒工作。包括确诊病例的家里和所有活动场所，或境外归国确诊人员所在隔离酒店房间。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霜。他们区归国人员阳性病例共70例。上半年2例，下半年68例。在密闭的、相对不算宽敞的隔离房间里，你不知道哪里有新冠病毒，哪里有气溶胶在空气中飘浮。他没有补助，也不算一线医务人员，坚持下来全凭两个词：良心和责任。
另一位基层工作人员说，这是他毕业以来熬夜最多和吃泡面最多的一年。
专车司机、飞行员、导游、基层工作人员，他们过的都是普通人的人生，但过去一年经历的比我们读过的大多数故事，都要沉重曲折。每一张平静的面孔下，都藏着无数的暗涌。但他们聚成山川，汇成河流，最后一点一点地汇聚成我们这个家国。
有位读者朋友之前做出境旅游。他30岁买房、买车、娶妻，足迹遍及全球几十个国家。那会儿感觉自己是“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然后新冠肺炎疫情来了，退订潮水般袭来。2020年的大年三十，他处理到凌晨两点。整整700天，再也没能重返工作岗位。失业后，他做过电话推销员，当过餐厅前厅经理。做餐厅经理时，他接待了当地足球俱乐部的德国外教。他拿出2019年去德国新天鹅堡的照片给外教看。外教看到后眼睛都亮了，说那是他也很难回去的家乡。
做电话推销员时，他身边的同事几乎都是小学或初中学历。每次想想自己一个月近8000元的房贷、车贷压力，他都忍了下来。有一次遇到一个问题，他的主管走过来鼓励他：“你可是亲眼看过《蒙娜丽莎》的人，肯定没问题的。”
电影《一代宗师》里，梁朝伟饰演的叶问说，人生如果可以分为四季，他40岁之前都是春天。40岁之后，遇到人生第一座高山。他没想到人生最难翻越的，是生活。
可是，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大家都默默地扛下来了。我们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想象。
钱锺书说得好：“目光放远，万事皆悲；目光放近，则自应乐观，以求振作。”
（金 亮摘自微信公众号“兽楼处”，刘 宏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