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发言就会被批评。昨天写幽门螺杆菌，立即有读者留言批评说我这是在“贩卖焦虑”；前几天写新年祝词，立即有读者留言批评说世事如此艰难，你难道会不知道？好意思给读者灌鸡汤么？
早年间见到这样的留言会很生气，忍不住要去反唇相讥。后来见得太多，心就淡了，认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有人批评指责。这两年因为养猫的缘故，领悟又深了一层，理解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奥妙，知道这和上网人数多少，网友平均素质没多大关系，而是有更为微妙的原因。
如果给我一张碧空如洗，长风吹沙的沙漠图片，我第一时间会想到什么？我会想到《大话西游》。因为这套电影我看过数十次，同时有蓝天、黄沙的景象，我在电影里看过最多次，印象也最为深刻。在现实生活中我没有去过鸣沙山，没有去过月牙湖，大脑中缺乏对沙漠的认知。
因此，没有多少所谓自然而然的想法，总是有别处和早先的影响存在。也没有多少所谓自然而然的情绪，每个人看到蓝天沙漠激发起来的情绪都不一样。我看到之后，会想起青衣痩驴过沙海。你看到之后，也会耳边会响起“苦海翻起爱恨”的歌声。当然内心的情绪也就大不相同。
看到一篇文字激发出怎样的感想同样如此。作为作者，我会天真地认为我的文字是独一无二的，值得人们放下手头的事仔细阅读，体会其中所有的微妙之处。但是作为读者，大概不会那么认为。一篇文章只是一篇文章而已，而且是每天里无数篇文字中的一篇。甚至文字也没有那么重要，仅只是自己每天遇见的无数琐碎小事里的一件。真相应该就是这样，作者以为自己的文章如同明珠大放光明，读者看到的则是一条垃圾河缓缓流淌，在泛滥的泡沫和垃圾中，偶尔瞥见有个塑料泡沫饭盒在反光。
当读者看到一篇文章的时候，肯定在内心会起判断，也肯定会激发情绪。但这些判断和情绪先于文章就已经存在，因为在垃圾河的上游他们已经经历过许多事，产生了许多想法，隐藏了许多情绪。到了这里，无非是他们是否会受到触动，触动之后是否会让情绪显露出来而已。
心是连续变化的，和之前的观察有关。有些人下班时阴云密布，但是又想不清楚是什么缘由，那就是因为在过去的一整天里遇见了无数件不顺心的小事，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已经成功地一点点改变了心的状态。心又是造作的，经历过许多琐碎的事情，产生过许多碎片的感受，心会一刻不停地进行整理加工，要在这些碎片里拼凑出线索。因为有了线索就有了缘由，自己经历的这一切才可以解释，有解释才有意义。
要整理加工，找拼凑线索，肯定就会有偏好。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很理性，但应该就是偏好上的差异而已。很难避免先有个先入为主的判断，然后才去找寻拼凑证据，反过来再去用证据去证明自己的判断，形成完美的自循环。这样的无数个循环不断运转，就可以在其中滋养自我，让它舒舒服服待着，因为一切都有解释，一切都有判断，而这一切都是对的，可以在凶险的现实世界里隔离出一个安全屋。
批评我贩卖焦虑的读者，是他在每日所见的事物中只关注贩卖焦虑这件事情，用贩卖焦虑解释一切人和事。最初他可能认为识破贩卖焦虑是在保护自己的心，但他没有向内思考，认识到这种防御心态恰恰说明他自己的内心的确焦虑。批评我无视现实贩卖心灵鸡汤的读者，是他本身对未来就感到悲观，因此他要不断搜集能够证明这种悲观的证据。当然他肯定不会缺乏这样的证据，因为世事好坏都有，完全无视其中的一方就能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他对我感觉恼火，是因为我无视了他的悲观，抵触了他的判断，于是他的自我感觉受到了冒犯。
内心焦虑，就要抵御焦虑，于是看到什么都是在贩卖焦虑。内心悲观，看什么都强化了悲观，于是厌恶别人和自己有不一样的态度。我们不像我们自己想象的那样理性客观，我们大多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所以不是我这个人讨厌，也不是我的文章讨厌，（但也不一定，这个我说不准），而是他们的心自己有扰乱，但是他们要在别人身上找问题。于是，网上就会有那么多冲突每天发生。
总是听人说，我们所见到的世界无非是我们内心的对外投射。对外投射是不容易观察得到的，但是对外投射发生的冲突则很容易观察得到。当然可以解释为这世界上坏人多，贱婢围绕着朕。不过也可以暂停片刻，向内观察，看看内心有什么在燃烧着，往外恒定地放射着什么光。
在世道艰难，个人预期悲观的时候，我还是认为要善加保护自己的心。你的心永远可以加工出任何你个人偏好的结论来，但如果想要认识真实情况，最好不要让自己的心依照偏好来拣选事实。还是那条垃圾河，河面上飘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球。你可以选择把绿色的球全部捞出来，拿着一筐绿球说河里全是绿球。但是你也可以选择停止找寻绿球，承认各种颜色都有，每种颜色的数量多寡还在变化之中。前者让你感觉良好，但那不是真的。后者要克服许多自我，但可能更接近真实，于是也就少了许多原本没有必要存在的情绪。
最近我遇见越来越多愤怒的读者，感觉是刚好遇见一个还在活动的公众号，就要跑来发泄怒火。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劝说他们从河里游上岸，对自己的心好一点。如果世界已经烽火连天，箭矢如雨，那么自己就最好不要骑在一头癫狂的大象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