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是许多年前桑塔纳的汽车广告，如今一代国民神车也许即将抵达终点。有传闻说是桑塔纳要停产，厂家说是暂时调整。不过商场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进退之间都是玄妙。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昆明，认为买车的意思就是买一辆夏利。认为等有钱了，可以换一辆桑塔纳。除了桑塔纳本来还有捷达，但是捷达没有桑塔纳好看，那就算了。如果到了三、四十岁自己还想继续奋斗一下，那就换成帕萨特，加个T那种。不想奋斗就换部日本车，主要是为了省油。
所以我当时认为自己多半会拥有一辆桑塔纳，混在满街的桑塔纳里，就像是一个士兵站在他的方阵里。可惜的是，即便以我当时最狂野的想象，也想象不到10年后会有那么多种车，夏利、桑塔纳、捷达三天王那么快就过气。我快四十岁的时候，有天在街上看到一辆帕萨特飞驰而过，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因为还在奋斗一下的男人早已经不再圈定这款车，市面上有太多运动款汽车，有些还是无框车门，更有在路上的感觉。
看美国电影的时候，不能理解他们对老款汽车的迷恋。道奇、野马、雪福来一类的破车堂而皇之地在大片中出现，角色看到它们时的神情远比看到超跑更加神迷。如今我有一点点理解，当我看到一辆蓝色的桑塔纳时，我看到的不是汽车，而是1990年代和2000年代，一下子就能把我带回到那个满街桑塔纳出租车的时代。
那时候我经常从家打车去机场上班，大概7公里到8公里的样子。有一次是位女出租车司机，上车就感觉她兴奋难耐。我觉得有点奇怪，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之后，问她是不是刚换的新车。她很高兴，点头承认之后又让我猜为什么她换了新车。我问为什么，她说她的旧车因为被租去拍电影，已经报废，现在换了新车。一路上她比划着告诉我，摄制组如何锯掉她的车顶，然后如何安装的摄影机。她说那是一辆老桑塔纳，剧组包下了她的车，给了她一笔钱，于是她用这笔钱换了一辆新桑塔纳。她还说女主角真好看，她说女主角很有名，她说女主角叫周迅。
女司机开着她的新车，兴奋的劲头从每一根发梢飞溅而出。她在感叹自己的好运，休息了一个月不说，而且有钱可以换新车。坐在她的新车里，她觉得自己是这城里最特别的一位，因为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车参加过拍电影，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关于拍电影的那么多细节。
很多很多年之后，我和周迅说了这件事，又和导演曹保平说了这件事。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那位女司机，她应该对每一个客人都讲述过一遍。我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心态，好像并不是想告诉他们昆明有多小，也并不是想告诉他们时空交错的奇妙。我只是对锯开车顶这件事情很着迷，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汽车不是财产，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种类似乐高或者橡皮泥那样的存在，人们可以对车子做出很多事情，不仅仅只是驾驶。我真正想问他们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不选捷达？不是说捷达更结实，更扛造吗？但我始终没有问，因为拍电影是一次性的工作，没有人在意道具组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这甚至都不会构成一个问题，这么问的人才是有问题。
迄今为止我没有改造过我的车，无论大小，始终和车子之间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我也始终没有买过桑塔纳，可能都不曾开过。这些年，甚至我在街头看到桑塔纳的机会都很少，我能一眼认出的车辆不多，它算是其中之一。有时候偶然认出一辆，看着它轻快地呼啸而过，仿佛带着过去的时光从我身边轰鸣而过，带着曾经的欲望与理想，带着曾经的东南西北和千山之外，以及一去不返的青春，就那么消失在车流深处。
走遍天下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