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木梳
那年的赣州南康,正值梅雨季节。
我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雨刚刚停。老街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飘着樟木的香。店不大,满墙挂着大大小小的木梳,都在幽幽地泛着光。
“姑娘,想看看什么样的?”老师傅抬起头,头发花白,眼睛却亮。
我说想给母亲买一把,她下个月要过六十岁生日了。
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墙上取下一把月牙形的木梳。梳子纹理细腻,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摸上去温润得像玉。
“这是紫檀木的,放了几十年了。”老师傅轻轻抚过梳齿,“你摸摸看,每一根齿都打磨过,不会伤着头皮。”
我接过梳子,指尖触到梳背时,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那上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家珍。
“这梳子,有名字?”我抬头问。
老师傅怔了一下,眼神变得很远。他慢慢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木头,轻轻摩挲着,像是自言自语:“家珍,是我娘的名字。”
他叫阿生,父亲是南康有名的木匠。五十年前,母亲家珍嫁过来时,父亲亲手给她做了一把木梳。那时日子苦,一把梳子就是最好的聘礼。
“我娘很爱惜那把梳子,每天早晚都要梳头。她说,木头是有生命的,你好好待它,它就会越来越亮。”阿生师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日子更难了。但再难,她也没想过卖掉那把梳子。直到那一年,阿生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学费却凑不齐。
“那天晚上,我偷偷看见我娘在灯下看着那把梳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第二天,梳子就不见了。”阿生师傅停下手中的活,叹了口气,“她用那把梳子,换了我三年的学费。”
那把梳子,辗转到了镇上一位教书先生手里。先生姓陈,是个厚道人,听说这事后,特意找到阿生,说这梳子先替他保管着,等他将来出息了,随时可以赎回去。
“可陈先生后来调走了,我娘也一直没等到机会赎。”阿生师傅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墙上的梳子上,“我学木匠后,做的第一把梳子,就是照着记忆里那把的样子。我想,哪天我娘不在了,至少还有一把梳子,能让我想起她梳头的样子。”
我这才注意到,满墙的梳子,几乎都是月牙形,几乎都是同样的纹路。这些年,他一直在做同一把梳子。
“这把梳子,是几年前有人拿来的,说是要卖。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娘那把。”阿生师傅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买下来了,但不敢送给我娘。她老了,我怕她看到会想起那些苦日子。”
“那为什么不刻上别的名字,偏偏要刻上我娘的。”他自问自答,“因为我要对得起这把梳子,对得起我娘当年梳头时,那些我听不见的念叨。”
我愣住了。窗外的雨又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瓦上,像极了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
“姑娘,这把梳子,送给你母亲吧。”阿生师傅把梳子包好,递到我手里,“你母亲生日那天,替我跟她说一声,我娘家珍,天上有知,也会高兴的。”
我接过梳子,包装纸上是老师傅工工整整的字:“家珍木梳,岁月有情。”
后来我才知道,阿生师傅的母亲,在他赎回梳子的那年冬天就走了。那把梳子,最终没能回到她手里。但阿生师傅说,他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听说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木匠手艺。
“我娘说,木匠好啊,木头里藏着人情,一辈子都暖。”阿生师傅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五十年前那个梳头的身影,还在眼前。
那把木梳,如今摆在母亲的梳妆台上。每天清晨,她都会拿起它,细细地梳过头发。阳光照进来,梳子上的“家珍”两个字,会泛出柔和的光。
那光,像极了那个南康老街上,一个老木匠眼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