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婆婆端着一碗黑汤药进来,往我面前一搁:“喝了,喝完今晚圆房。”
汤药黑得像墨汁,腥甜味直冲天灵盖。我嫁进沈家三个月,丈夫沈砚没进过一次房。成亲那晚他掀了盖头,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我仰头灌下去。婆婆在旁边嘀咕了句什么,像念经。
半夜,门果然响了。
沈砚站在门口,一身大红喜袍,跟成亲那天一模一样。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他吹灭蜡烛,我闻到一股土腥味——湿漉漉的,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天亮时人已经走了。枕头上放着一只翠绿镯子,水头极好。我对着光看,内侧刻着四个字:沈门云娘。
云娘不是我。我小名叫穗儿。
镯子内侧还刻着一行小字:甲子年七月十四。那是二十年前。
我拿着镯子去找婆婆,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面压低了嗓子说话。
“昨晚那药她喝了?”
“喝了。”是沈砚的声音。
“最后一个了。你爹那口棺材,过了年就得钉死,再拖要出事。”
最后一个。棺材。我攥紧镯子,悄悄退回去。
嫁过来之前,媒婆说沈砚前头娶过两房媳妇,都病死了。现在我摸着袖子里那只刻着别人名字的镯子,心想:真是病死的吗?
入夜我没睡。子时,房门又响了。
沈砚还是那身喜袍,但他没上床。他走到墙角,挪开一块砖,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布包。月光底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布包里是两只镯子,跟我这只一模一样。
他把三只镯子并排放在地上,然后转过头,朝床上看过来。
我赶紧闭眼。
脚步声移到头顶。土腥味浓得呛人,混着一股腐烂的甜。
“穗儿。”他叫我的真名,“别装了。”
我猛地睁眼,他已经凑到离我不到一寸。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嘴里喷出的气又冷又腥,不像活人。
“第三只镯子在你袖子里吧?拿出来,凑一套。”
我从床上弹起来,镯子从袖口滑落。他伸手去捡,我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
手感不对。
不是温热,不是冰凉。是硬的,像木头,像被什么东西泡透了的木头。月光照在他手背上,有一条细缝从指缝延伸到袖口里,像是皮肉被缝起来的痕迹。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地上三只镯子,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我是沈砚,”他说,“但不是你嫁的那个。”
他抬手,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把脸皮往下撕。像撕宣纸,沙沙地响。底下露出的真容——是一张女人的脸,眉目清秀,嘴唇红得像要滴血。
云娘。
“沈砚”二十年前就死了。眼前这个,是他第一房媳妇的魂。
婆婆生下沈砚那年,用一碗符水换了一个续命秘法:找四个女人喝下掺了死人骨灰的药汤,挨个圆房。每圆一次,沈砚的命续十年。
药汤是给活人喝的,也是给死人喝的。喝下去的女人会看见沈砚,枕边会多一只翠绿镯子。镯子吸走她们的精气,喂给沈家祖坟里那口钉了二十年还没钉死的棺材。
第一只镯子刻“云娘”,第二只刻“蕙娘”,第三只刻“秀娘”。
我是第四个。
云娘用沈砚的声音说:“只差一个字。刻完你的名字,就凑够四十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张脸上忽然浮现出极深的哀戚,跟嘴角的弧度完全不搭,像是被人用线提着在笑,底下的脸在哭。
“我不想害你。可我不做,她们就把我的尸骨从祖坟里挖出来喂狗。”
我攥着镯子,指节发白:“那口棺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云娘张了张嘴。
房门被一脚踹开。婆婆举着灯笼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一身大红喜袍,脸白如纸,嘴唇血红。
第二个沈砚。
他歪着头看我,嘴角弯着:“娘子,镯子还没戴好呢?”
灯笼的火跳了一下。婆婆一字一句地说:“嫁进来了,就认命。”
我退到墙角,脚后跟磕到一样东西——云娘搬开的那块砖。暗格里除了镯子,还有一把剪刀,锈迹斑斑,刃上沾着发黑的血。
我抄起剪刀,对准自己脖子。
婆婆脸色变了。门外的沈砚笑容也僵了。
“我是第四个,”我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我死了,四十年就凑不齐了,对不对?”
屋里静得只剩烛火毕剥声。云娘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真眼里忽然滚出一滴泪。
她弯腰,把地上三只镯子捡起来,塞进我怀里。
“天亮去找镇上的马道长,把这些给他看。”
婆婆尖叫起来:“云娘你敢——”
云娘挡在我面前,一把扯掉剩下半张假脸皮。那是一张十八九岁的脸,死的时候还很年轻,眉眼间全是委屈和不甘。
“婆婆,我伺候沈家二十年,够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棺材里装的不是沈砚,是他爹。沈砚二十年前就死了,他爹舍不得,用疯婆子的法子续命。续了二十年,棺材里养出来的不是沈砚,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爹两年前死的时候,自己爬进了棺材,说要替儿子续。”
门外的“沈砚”忽然裂开了——从缝线的地方崩开,一片片往下掉,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虚空。喜袍底下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一具空壳。
壳子里掉出一只镯子,翠绿翠绿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穗儿。
我的名字。已经刻好了。
可我还没死。镯子上的字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一笔一画地褪色消失。
云娘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和眼睛对上了。
“你没死,名字不作数。”
她从脚底开始散了,一点一点变成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飞进黑夜。我怀里的三只镯子一个接一个裂开,碎成齑粉,从我指缝里漏下去。
“替我们三个,好好活着。”
她彻底散了。
院子里那口压着三块磨盘的井,井底传上来一声极深极长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天亮我去镇上找马道长。
老道听完,从箱底翻出一本黄纸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画了一道符。他烧了符,灰化在水里让我喝。
“喝了这碗符水,沈家那口棺材就钉死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往后每年腊月二十三,在门口烧一只翠绿的纸镯子。烧二十年,少一年都不行。”
“为什么?”
他没回答,把册子翻到更前面一页。那页上画着四个女子的画像,都是十八九岁模样,穿大红嫁衣。
第一个是云娘。第二个是蕙娘。第三个是秀娘。
第四个——脸跟我一模一样。
画像下面写着四个字:沈门穗娘。墨迹还没干透。
我猛抬头,马道长避开了我的目光。
“道长,这道符到底是救我的,还是……”
他没有回头。“天黑之前离开镇子,别再回来。”
窗外忽然起了风,把黄纸册子吹得哗哗翻动。一页一页往前翻,每一页都画着女子,都穿着大红嫁衣,都长着我的脸。从我出生那年往前翻,翻过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
一直翻到第一页。
那页只有一行字,墨迹陈旧发褐:
“甲子年七月十四,沈门长媳云娘,自缢于沈家祠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二十年后,穗娘替之。”
我手里的符水碗咣当掉在地上。朱砂在水里晕开,像一朵一朵的血花。
风停了。
册子合上。马道长不见了。
香案上只剩一盏长明灯,灯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一只眼睛。
门外传来唢呐声,由远及近。我推开门,街上空无一人,但唢呐声越来越响,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一顶大红花轿停在路口,轿帘无风自动,掀开一角。

轿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襟口搁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穗娘请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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