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手拉扯大两个侄子,如今累倒在病床。亲生女儿只点了份外卖,而侄子们的一个举动,却让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第一章 病房里的冷暖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总能轻易把人拖回最脆弱的时候。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左手还扎着留置针。前天在菜市场晕倒,被好心的摊主送来,一通检查下来,结果是长期劳累导致的心肌缺血,必须住院观察。
手机亮了,是女儿小慧的微信:“妈,我给你点了外卖,医院的饭没法吃。”
我回了个“好”,然后看着那个“美团跑腿”的订单截图发呆。一份虫草花炖鸡汤,58块钱。配送费5块。
她已经三天没来医院了。
我知道她忙。在写字楼里当白领,每天对着电脑做那些我看不懂的表格,加班到八九点是常事。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供到大学毕业,在这座城市里按揭了一套小两居,看她穿上职业装,踩上高跟鞋,活成了我年轻时最羡慕的样子。
我应该知足的。
隔壁床的刘姐在做雾化,她儿子儿媳刚走,大包小包的水果堆了一柜子。刘姐叹气:“让他们别买这么多,非不听,吃不完都烂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保温杯,还是我自己从家带来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急促。紧接着,病房门被“呼啦”一下推开,一个满头是汗的年轻人闯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沾了油漆点子的工装,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左手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右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无纺布袋。
“姑!”
是大侄子陈旭。
他几步跨到我床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急吼吼地问:“咋样了姑?医生咋说?我接到你邻居王姨的电话的时候魂都吓飞了!”
“没事,就是累着了。”我撑着想坐起来,他赶紧把枕头垫高,扶着我靠好。
他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从布袋里往外掏东西:“这是我给你炖的鸽子汤,加了天麻,补脑的。这是换洗的衣裳,都是纯棉的。这是湿纸巾,这是充电器,怕你手机没电了着急。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个旧得褪了色的红色绒布小包,“我上次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本来想过两天送你家去的,正好带来了,你压在枕头底下。”
他说完,转身就去找拖把:“这地咋这么脏?护士也不拖一下?”
“小旭,”我叫住他,“你哥呢?”
“我哥在停车,马上上来。他那辆破面包车进不了地库,在门口跟保安磨了半天。”陈旭一边拖地一边说,“他让我先上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那身满是油漆点子的衣服,问:“你从工地上来的?”
“昂,今天在滨河那边有个家装的活,刚喷完最后一遍漆。王姨打电话的时候我刚放下喷枪,回去换了身衣裳炖了汤就过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从城南到城北跨越半个城市只是顺路。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刘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大姐,你这侄子可真好啊,比亲儿子还上心。”
陈旭冲刘姐咧嘴一笑:“阿姨,我姑对我们哥俩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又被推开了,一个更壮实些的男人走进来。陈阳,我大侄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手里抱着一箱牛奶,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
“姑。”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把牛奶放下,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眉头皱起来:“你脸色还是不好。医生怎么说?要不要转院?我认识市一院心内科的主任,可以托人挂个号。”
“不用不用,就是小毛病。”我连连摆手。
陈阳没再坚持,他把那个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单子:“这是你住院的缴费单,我上来的时候顺便去窗口办了,押金交了三万。你不用操心钱的事,安心住着。”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急了,“你那个小超市一天能挣几个钱?赶紧拿回去!”
“超市再小也是你当年借钱给我开的。”陈阳不为所动,把缴费单折好放进我的抽屉里,“本钱是你给的,这些年赚的钱给你花,天经地义。”
我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这个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小慧的消息:“妈,汤到了吗?我今晚要加班,明天周末我去看你。”
紧接着,外卖小哥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陈旭放下拖把,说:“我去拿。”
他噔噔噔跑下楼,没几分钟就拎着一份精致的塑料餐盒回来了。打开一看,一份汤,一份米饭,配了一小碟酱菜。包装倒是好看,但汤的分量还没有陈旭带来的保温桶三分之一多。
陈旭看了一眼那份外卖,什么也没说,把我刚才喝了一半的鸽子汤又端过来:“姑,外卖哪有家里炖的好,你再喝点这个。”
他把外卖盒盖上,放到了一边。
那个动作,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谅。他怕我尴尬,怕我觉得自己的女儿不如两个没爹没娘的侄子。
但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缓缓流淌。
我靠坐在病床上,左手边是两个侄子带来的、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右手边是小慧点的那份58块钱的外卖。
明明都是心意。
可为什么,一边滚烫,一边冰凉。
第二章 那些年的苦
那天晚上,陈阳让陈旭回去,自己在病房里陪床。
他租了一张折叠躺椅,就支在我床边。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窝在那张窄小的椅子上,连翻身都困难。我说让他回去,他不吭声,只是把椅子放好,又从护士站借了一床被子。
“超市那边有你弟媳盯着,没事。”他说,“我在这儿,夜里你要喝水要上厕所,喊一声就行。”
熄灯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刘姐打着轻微的鼾,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昏黄。
我睡不着。
不知道是白天那碗鸽子汤太烫,还是夜里这消毒水的味道太呛人,许多年前的旧事,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我脑子里转。
陈阳和陈旭的爸,是我大哥。
我大哥比我大十二岁。我娘走得早,我爹常年在外打工,我从小基本上是被我大哥带大的。他给我扎辫子,给我缝书包,送我上学。村里人开玩笑说,陈老大这是养了个闺女。
后来大哥娶了嫂子,我高兴得不行。嫂子人好,憨厚,对我也跟亲妹妹一样。他们结婚后生了两个儿子,就是陈阳和陈旭。那几年,是我们家日子最好过的时候。
可老天爷不长眼。
陈旭四岁那年,大哥带着嫂子和两个孩子回娘家走亲戚,在国道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追尾。车子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了两个浑身是血、吓得说不出话的孩子。大哥和嫂子,已经盖上了白布。
那一刻,天塌了。
我爹一夜白了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不到两年也走了。
亲戚们开始商量两个孩子的去处。有人说送孤儿院,有人说一家领养一个。几个本家的婶子凑在一起,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两个男孩,负担太重,谁家也养不起。
我当时二十三岁,在镇上服装厂做会计,一个月工资八百块。
我说:“我来养。”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要养两个半大小子,以后还怎么嫁人?还怎么过日子?这不是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吗?
我没理会那些声音。我把大哥大嫂的赔偿金存了死期,当作两个孩子以后上学娶媳妇的钱,谁都不准动。然后我辞了服装厂的工作,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开了个早餐店。
卖包子、稀饭、豆浆油条。
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和面、剁馅、熬粥。五点钟,第一笼包子出锅,蒸腾的热气能把冬天的寒霜都暖化了。六点钟,我骑着一辆破三轮车去学校门口出摊,七点半收摊回来,接着卖到十点。
那两个孩子,就睡在早餐店后面的小隔间里。
陈阳从小就懂事。他八岁就会帮我洗碗、扫地、擦桌子。陈旭皮一些,但知道疼人,我忙的时候,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帮我往灶膛里添柴火。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发高烧,浑身疼得起不来床。那年陈阳十二岁,陈旭九岁。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团浆糊,心想完了,今天的生意做不成了,这个月房租还差二百块。
结果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我挣扎着爬起来,推开厨房的门,看见陈阳站在小凳子上,学着我的样子揉面。他个子矮,够不着案板,脚下垫了两块砖头。陈旭蹲在地上剥蒜,小手冻得通红。
案板上的面团揉得坑坑洼洼,蒜剥得七零八落。
可那一刻,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阳回头看见我,有点慌:“姑,我是不是弄错了?”
我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那种滋味,说不上来。是苦,是涩,但里头又裹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就是那股子热乎劲儿,撑着我走过了后来那些年。
最难的时候,是陈阳上高中那一年。
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再加上陈旭的初中学费,一下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早餐店的利润薄,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两三千块。我把大哥大嫂的赔偿金取了一部分出来应急,但还是不够。
那年秋天,我动了卖房子的念头。
我们家的老房子在镇上,是爹留下来的,虽然旧,但好歹是个窝。我跟两个孩子说,把房子卖了,换个小一点的,或者租房子住。
陈阳一听就急了。
“姑,房子不能卖!”他眼睛通红,“那是咱家的根,卖了就没了!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
“你胡说什么?”我瞪他,“不上学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你爸你妈在天上看着呢,你要让他们死不瞑目?”
那是我第一次对陈阳发那么大脾气。
后来,我没卖房子。我去借了钱。
找亲戚借,找邻居借,找厂里的旧同事借。一百块不嫌少,一千块不嫌多。我给人写借条,按手印,说好利息,一年还清。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不是还钱,是去参加家长会。
别的家长都穿得光鲜亮丽,只有我,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班主任让家长发言,我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头埋进桌肚里。
可陈阳不嫌我丢人。
他拉着我的手,在走廊里对着他的同学大声说:“这是我家姑姑,我爸妈不在了,是我姑把我养大的。”
那些同学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敬佩。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陈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我给他凑足了第一年的学费,他红着眼睛跟我保证,以后一定自己挣生活费。
他真的做到了。大学四年,他发过传单、送过外卖、当过家教、在食堂帮过厨。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跟我说:“姑,我钱够用,你不用操心,自己多买点好吃的。”
他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姑娘,就是现在的媳妇小娟。小娟是个好姑娘,不嫌弃我们家穷,也不嫌弃陈阳是孤儿。两人结婚的时候,我把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八万块钱拿出来,给他们当彩礼。
陈阳死活不要。
我说:“拿着,这是姑的心意。你爹你妈不在了,姑就是你妈。儿子娶媳妇,妈能不出钱吗?”
他接过钱,一米八几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他和小娟在省城开了一家社区超市,生意慢慢做起来。陈旭初中毕业就不念书了,他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出来学门手艺。我拗不过他,送他去学了装修。他手巧,能吃苦,学了几年就出师了,现在带着一个小团队接活干,日子也过得去。
两个孩子,总算都立住了。
那些年借的钱,我后来陆陆续续还清了。早餐店一直开着,直到小慧大学毕业,我才把它盘出去,搬到省城来跟女儿一起住。
我以为,熬出头了。
可如今躺在这张病床上,看着陈阳蜷在折叠椅上,看着他鬓角冒出的那几根白发,我忽然发现,从我搬来省城的那天起,其实是我先“离开”了他们。
病房里,陈阳翻了个身,折叠椅发出一声吱呀。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阳阳。”
“嗯?姑,你要喝水?”
“不是,”我顿了顿,“你弟弟那个油漆的活,伤身体,你让他少接点。”
黑暗里,陈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趁年轻多挣点,攒够首付在省城买套房,离你近点。”
一句话,把我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第三章 日记本里的秘密
住院的第五天,小慧终于来了。
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很漂亮,包装精美,一看就是从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的。
“妈,好点了吗?”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看我的脸色,“哎呀,怎么还是这么苍白?医生到底行不行啊?”
“挺好的。”我说,“你工作忙,不用专门跑过来。”
“今天周末嘛。”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我待两个小时,下午还要回公司加班。我们部门新接了一个项目,烦死了。”
然后她就开始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跟我说两句话。
“妈,我看网上说这个病要喝骨头汤,明天我让阿姨炖点送来。”
“不用了,你表哥每天都送。”
“哦。”她应了一声,又低下头。
陈阳在旁边削苹果。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我手边。小慧伸手拿了一块,嚼了两口说:“哥,你这苹果哪买的?还挺甜。”
“超市里随便买的。”陈阳笑笑。
小慧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妈,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给你两千,你想吃什么自己买。”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我不用,你自己留着花吧。房租、水电、化妆品,哪样不花钱?”
“哎呀,给你你就拿着嘛。”她把信封塞到我枕头底下,又看了一眼手机,“我得走了,同事在群里催我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跟我道了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陈阳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
“阳阳。”
“嗯?”
“你别往心里去,小慧她从小被我惯坏了……”
“姑,”陈阳打断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你别说这种话。小慧是亲闺女,我们是侄子,这个我们心里有数。你不用跟我们解释什么,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们。我们怎么做,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不想让我为难。
下午,陈旭来了。他今天没去干活,穿着一身干净的休闲装,头发也理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姑,我今天回了一趟老家。”他把一个纸袋子放在床上,“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旧日记本,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印着“工作日记”四个字。塑料皮已经老化发脆,边角都翘起来了。
“这是我以前用的。”我认出来了,这是我二十多年前在服装厂当会计时用的本子。
“你翻翻看后面。”陈旭笑着说,眼睛却有点红。
我翻到后面,愣住了。
那不是工作记录,而是密密麻麻的日常琐事:
“1998年3月15日,晴。今天给阳阳买了双新球鞋,他高兴得满院子跑。这孩子脚长得快,去年买的又小了。花了十五块,这个月预算超了,下个月得省着点。”
“1999年9月1日,阴。旭旭今天上一年级了,背着我给他缝的新书包,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晚上回来跟我说老师表扬他了,我给他煮了两个荷包蛋。阳阳有点不高兴,说弟弟有两个蛋他只有一个。臭小子,还跟弟弟争。”
“2000年1月20日,大雪。今天阳阳发高烧,背着他去卫生院,雪没过了脚脖子。医生说再晚送来就烧成肺炎了。守了他一夜,烧退了才敢合眼。”
“2002年6月8日,晴。今天去开了旭旭的家长会,老师说他上课老走神,一问才知道他把我给他买早饭的钱省下来给我买了个发卡。这孩子,让我又气又心疼。”
“2005年8月30日,阴。阳阳明天要去省城上大学了。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偷偷哭了一场。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大学四年一定很苦,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苦字。”
我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二十多年了,那些事像刻在骨头上,根本不需要用笔记下来。可那一页页泛黄的纸,那一个个已经模糊的钢笔字,硬生生把我拉回了那些年。
我看到了自己凌晨三点揉面的手,看到了背孩子去看病时踩过的雪,看到了攥着学费去银行汇款的存根,看到了两个孩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我躲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的眼泪。
我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一页一页地掉。
陈旭在床边坐下来,声音有点哑:“姑,你知道我为什么学装修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小时候,咱们那个早餐店的墙皮老是往下掉,地上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还漏水。你说等有钱了好好修修,可钱永远不够用。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我学装修,把咱家修得漂漂亮亮的,再也不让你住漏雨的房子。”
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我床边坐下。
“姑,你还记得我大学报到那天吗?”他问。
我点点头。
“你送我到学校,帮我把行李搬到宿舍,给我铺好床铺,又带我出去吃了碗牛肉面。你自己那碗只吃了两口,全拨到我碗里了。你说你不饿,可我知道你为了省车费,一天没吃饭。”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阳台上坐了一夜,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二十二年了,阳阳和旭旭终于都成家了。大哥,嫂子,你们可以安心了。”
日期是陈阳结婚那天。
我再也忍不住,把日记本抱在胸前,嚎啕大哭。
刘姐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护士推门进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陈旭用他粗糙的拇指给我擦眼泪,他常年做油漆活,指纹都磨平了,掌心全是硬茧。那双手刮在我脸上,有一点疼,却比这世上最柔软的东西还要温暖。
“姑,你别哭了。”陈旭说,“我们哥俩现在都好好的,你得好好的,享享福。往后我们养你。”
“对对对,享福。”陈阳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超市现在生意不错,我打算明年再开一家分店。到时候把楼上租下来装修一下,给你弄一间朝阳的房间,你搬过来住。小娟说了,她想让你教她做菜。”
我一边哭一边点头。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那本发黄的日记本静静地躺在我的膝盖上,里面装着的,是我所有的青春,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甘甜,所有的不舍和决绝。
那是我的一生。
可我没想到,这本日记本,在几个小时后,会以一种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小慧红了脸。
第四章 外卖与保温桶
傍晚的时候,陈旭回去了。他明天还有活,不能再耽搁。
陈阳去楼下食堂打饭,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刘姐。
刘姐放下手机,侧过身来对我说:“大姐,你这个闺女,是不是跟你不亲啊?”
这话问得直接,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姐叹了口气:“我们家也是一样,儿子结婚了,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打电话说不了三句话,就问还有没有钱。唉,生儿育女,图个啥?”
她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小慧是我亲生的,我怀胎十月,疼了一天一夜才把她生下来。她爸走得早,我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上初中那年,看同学穿了一双名牌运动鞋,回家跟我闹。我咬咬牙,花了小半个月工资给她买了。她穿上兴高采烈地去学校,晚上回来就扔到鞋柜角落里,说同学又换了新款。
我没舍得骂她。
她爸不在了,我怕她觉得自己不如别人,怕她心里有阴影。所以我能给的全都给,不能给的想办法给。
后来她大学毕业,要留在省城工作。我卖了镇上的早餐店,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在省城给她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以为我对她好,她就会对我好。
我以为血脉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现在我知道了。
血脉这种东西,有时候还不如一碗鸽子汤来得实在。
陈阳打饭回来,把餐盒一一摆好。医院的饭确实不好吃,青菜炒得发黄,红烧肉都是肥的。但我没吭声,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完饭,陈阳去洗碗。我靠在床头,拿起那本旧日记本又翻了起来。
这个时候,门推开了,小慧站在门口。
“妈,我下了班过来看看你。”她换了双平底鞋,手里还是拎着一个外卖袋子,“给你带了一份馄饨,鲜虾馅的,你尝尝。”
她把外卖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看见了我手边的日记本。
“这什么啊?”她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我的心提了一下。
她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翻到后面,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写的是:
“2003年3月2日,晴。今天是小慧六岁生日,她想要那个洋娃娃,我带她去商场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买。不是舍不得花钱,是阳阳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五百。小慧哭了,说她恨我。我心里难受得要命,可没办法。后来是阳阳用他捡废品攒的钱,给小慧买了那个洋娃娃。”
“2003年9月1日,雨。小慧上一年级了。早上送她到学校,她一直回头看陈阳,拉着他衣角不松手。这些年,她跟在两个哥哥屁股后面长大,感情比跟我这个亲妈都深。可我总怕亏待了侄子,反而忽略了闺女。今天回家路上哭了一场,当妈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小慧的手指停在那两行字上,久久没动。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了枕头边,声音有些生硬:“妈,这都什么时候的东西了,还翻出来看。”
我说:“你旭哥回老家找到的,带过来给我看看。”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去拿那盒外卖馄饨,“妈,馄饨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盖子打开,热气冒出来,鲜香四溢。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了她上次带来的那份外卖。那份虫草花炖鸡汤。
它被陈旭收在了床头柜的最下层,盖子好好的,只喝了两口。
旁边是陈阳带来的保温桶。不锈钢的,个头不大,但保温效果很好,打开盖子,里面剩下的半桶鸽子汤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起来比那份精致的外卖要实在得多。
一个是从工地赶回来,换了衣裳炖了大半天带过来的。
一个是坐在办公室里,动动手指下单,让素不相识的外卖小哥送来的。
小慧看着那份没怎么动过的外卖,又看了看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保温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她不是傻子。
她当然知道这对比意味着什么。
陈阳洗完碗推门进来,看见小慧,愣了下:“小慧来了?吃饭没有?我再去打一份。”
“不用了哥,我吃过了。”小慧很快调整了表情,冲陈阳笑了笑,“哥你辛苦了,我来守夜吧。”
“别别别,”陈阳摆摆手,“你明天还上班,你回去。我在这睡习惯了,折叠椅睡得还挺舒服的。”
小慧没再坚持。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起身告辞。走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叮嘱我好好休息,也没有说明天再来看我。
她只是低着头,步子很快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渐渐远了。
陈阳看着门口,忽然说:“姑,小慧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说。”
“你太惯着她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从小到大,你什么好的都紧着她。我们哥俩上学的时候,你用旧挂历包书皮,给她买的全是商店里的塑料书套。我们穿的是镇上集市买的处理衣裳,她穿的是商场里的牌子货。你觉得你是亏待了我们,所以拼命补偿她。可是姑,你有没有想过,亏待她,其实是你想多了。”
他顿了一下:“她是你亲生的,你给她什么都是应该的。我们是你侄子,你给我们一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这个账,她会算,我们也会算。但你不能因为她是你亲生的,就觉得她应该跟你一样,记得那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了我心里的某个地方。
“我不是怪小慧,”陈阳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心疼你。”
第五章 不眠夜
那天夜里,我彻底失眠了。
陈阳的折叠椅又发出一声吱呀,我小声问:“阳阳,睡着了吗?”
“没。”
“在想什么?”
他翻了个身:“在想咱们家那个早餐店。”
“都拆了。”
“嗯,前年回去的时候看见的,那条街全拆了,盖了新楼。”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遥远,“我记得你蒸包子的那个大铁锅,锅底都烧穿了,你还舍不得换。”
“能用就用呗。”
“你现在也还是这样。”他说,“那件羽绒服穿了七八年了吧?上次小娟说给你买件新的,你说不用,旧的暖和。”
我没接话。
“姑,”他忽然说,“你把我接回家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
大哥出事以后,两个孩子在医院里住了三天,浑身是擦伤和淤青。陈阳那会儿八岁,一直拉着弟弟的手,不哭也不闹。亲戚们围在一起商量怎么办,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问他:“阳阳,跟姑姑回家,好不好?”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弟弟:“旭旭,跟姑姑回家,好不好?”
陈旭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我怀里。
就那么着,我把两个孩子领回了家。
那个家,是一间老房子,三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每年秋天能结一树的枣子。陈阳喜欢爬上去摘,陈旭在下面用衣服兜着。
第一顿饭,我做了一盆面条。家里只有两颗鸡蛋,我给两个孩子一人打了一个,自己碗里是清汤寡水。
陈阳把自己的蛋夹到我碗里:“姑,你吃。”
我说:“你吃,姑不爱吃蛋。”
他没说话,又把蛋夹了回去,然后埋头吃面,眼泪掉进了碗里。
吃完饭,我给他们洗脚。陈阳的脚上全是血泡,是那天翻车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他自己一声没吭。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才疼得嘶了一声。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在我屋里,挤在一张床上。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睡着了,才敢哭。
我怕他们听见。
“姑?”陈阳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听着呢。”
“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我后悔吗?
如果当年我没有站出来,这两个孩子大概会被送进福利院,或者被亲戚一家领养一个,从此各奔东西。我大概会在服装厂继续做我的会计,到了年龄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过一份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日子。
可我没有选择那条路。
我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一条把自己所有退路都堵死的路。
但我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养你们两个,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黑暗里,我听见陈阳吸了一下鼻子。
“姑,你放心,”他说,“我和旭旭这辈子,就是你的亲儿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你们早就是我的亲儿子了。从你们叫我第一声“姑”的时候就是了。从你们把鸡蛋夹到我碗里的时候就是了。从你们穿着破衣裳却把奖状一张一张拿回家的时候就是了。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表达感情。我对两个孩子的好,全在那一笼一笼的包子、一碗一碗的面条、一件一件洗干净补好的衣裳里了。
第二天一早,陈阳的媳妇小娟来送饭。
她提着一个大号的保温袋,里面装着好几个饭盒。打开一看,小米粥、水煮蛋、蒸红薯、清炒西兰花、一小碟肉末酱。
“姑,你尝尝,”小娟一边摆一边说,“这小米是陈阳他丈母娘从老家寄来的,新米,熬粥特别好。这鸡蛋是土鸡蛋,我让我妈在村里收的。这西兰花——”
“行了行了,你报菜名呢?”我笑着打断她。
小娟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特别舒服。
这个媳妇,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当初陈阳把她领回来的时候,我看着这姑娘打扮朴素、说话温声细气的,心里就有底了。果然,这几年下来,她和陈阳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从来没闹过大矛盾。她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姑,我跟陈阳商量过了,”小娟坐下来,认真地说,“你这次出院了,先到我们家住一阵子。小慧那边我知道她忙,顾不上你。我们家楼上那间房一直空着,我都收拾出来了,被子褥子都是新的,就等你来。”
“不行不行,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连连摆手。
“你能照顾自己还把自己照顾到医院来了?”陈阳从外面进来,不客气地说,“这事没商量,你出院我开车来接你,直接去我家。”
“那也得跟小慧说一声……”
“我来跟她说。”陈阳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的。可我又想到了小慧,想到她昨天离开时的那个眼神。她大概也感觉到了,自己在某种东西上,输给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
中午吃完饭,陈旭来了。他今天下午请了假,说带我去做个心脏彩超。
“我问了医生,说你这个情况最好做个彩超看看,更放心一些。”他说,“我托人排了个号,下午两点,前面就三个人。”
“又花那个钱干什么……”
“姑。”他打断我,表情难得地严肃,“你能不能别老提钱?你有多少钱我们不知道?那点退休金全贴补给小慧了吧?你自己呢?你说说你自己还剩下什么?”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陈旭不依不饶:“你看看你身上这件病号服,口袋都是破的。你里面的衣裳,领子都磨毛了。你这双拖鞋,是小慧穿旧了给你的吧?你省了一辈子,省出什么了?”
陈阳在一旁拉了拉他:“行了,少说两句。”
“我不说谁说?”陈旭声音高了起来,“我说的不对吗?她对自己抠成什么样你们不是没看见!给小慧买房的时候,她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自己住那个小次卧,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陈旭!”陈阳喝了一声。
陈旭住了嘴,把头扭到一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说:“旭旭,你说的对。姑以后不省了。”
陈旭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像个孩子一样。
第六章 女儿红了脸
下午做完彩超回来,结果还好,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陈旭松了一口气,去楼下给我买了杯热牛奶。
回到病房,小慧已经在了。
她坐在椅子上,旁边放着一个大袋子。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妈,我给你买了几件衣裳。”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套棉质家居服,两双新拖鞋,还有一件薄外套,“以前那些旧的别穿了,我给你换新的。”
她这句话说的,明显是听到了陈旭刚才的话。
陈旭没说什么,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小慧又拿出一双新拖鞋,弯腰放到我脚下:“妈,你试试这个,软底的,走路不累。”
我穿上,确实舒服。
“多少钱?”
“不贵。”她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真的不贵。”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不跟我对视。
陈阳给小娟使了个眼色,小娟会意,拉着陈旭说要去楼下买点东西,两个人出去了。陈阳说去医生办公室问问出院的事,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小慧。
“妈。”她先开了口。
“嗯。”
“我是不是……挺不孝顺的?”
她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在我面前掉过眼泪的姑娘,这会儿眼眶里有了亮晶晶的东西。
“你们小的时候,我总觉得,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我说,“我觉得我欠你两个表哥的,因为他们是孤儿,我得把他们养大、让他们成家。我也觉得我欠你的,因为我把太多精力放在了他们身上,没有像别的妈妈那样,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你。”
“妈……”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承认,我对你两个表哥,是用了全部的心。但我对你,用的也是全部的心。不一样的,是他们对我的回报,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你,大概觉得妈妈给你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小慧的眼泪掉了下来。
“昨天你哥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是我亲生的,我给你什么都是应该的。这话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是我亲生的,他们给我什么,也不是应该的。可他们给了。”
我拿起那本旧日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
那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写的:
“2015年6月28日,晴。小慧毕业了,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拍照,笑得很开心。她爸要是还在,一定会高兴坏的。今天我把早餐店盘出去了,明天就搬家去省城。在这个镇上住了半辈子,终于要走了。有点舍不得,但更多是高兴。女儿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小慧看着这页纸,手开始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妈,对不起。”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我抱得很紧,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别哭了,多大的人了。”
“对不起妈,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我就是习惯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能搞定,什么都能撑住。我以为你不需要我,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倒……”
“傻孩子,妈也是人,妈也会老,也会病,也会死。”
“你别胡说!”她急了。
“好好好,不胡说。”
她松开我,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红色的首饰盒。
“这是什么?”
“给你的。”她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子。
我愣住了。
“这是我上个月发的奖金加上这个月的工资买的,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玉,但也不差。”她把镯子拿出来,拉过我的手往里套,“你手上那只银镯子都戴了几十年了,该换个新的了。”
镯子有点紧,她小心翼翼地旋转着往里推。
“妈,我从小到大,好像真的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她一边戴一边说,声音很低,“我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我把两个哥哥对你的好,也当成了理所当然。我甚至觉得,他们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们是你养大的。”
镯子终于戴进去了,翠绿的玉石衬着我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显得那么不协调。
“可是妈,我忘了一件事。”她握着我戴镯子的那只手,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也是把我养大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某种叫做“羞愧”的东西,从心底里涌上来,烧红了她的整张脸。那个红,是从内到外的,是滚烫的,是带着痛感的。
她低下了头。
病房门外,我听见陈旭跟小娟说话的声音,他们回来了。但门没有马上被推开,大概是在外面等着。
我看着小慧,看着那只戴在我手腕上的玉镯子,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知道了。”
门推开了,陈阳、陈旭、小娟都进来了。他们看见小慧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小娟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草莓,说洗好了的,让大家吃。
陈旭拿起一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甜。”
小慧擦了擦鼻子,也拿了一颗。
我靠在床头,看着围在床边的一家人——两个侄子,一个侄媳妇,一个女儿——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
窗外,夕阳西斜,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
医生说,心肌缺血,不能累,不能气,要静养。
我想,往后大概会的。
因为往后,不再是我一个人扛了。
第七章 出院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阳一大早就开着车来了,小娟帮我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几件换洗衣裳、洗漱用品,还有那两个保温桶、一箱没喝完的牛奶、那本旧日记本。
陈旭也来了,他今天特意没去工地,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姑,我来拿。”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包,往肩上一甩。
小慧最后到的,她从公司请了半天假,赶来接我出院。
办完出院手续,陈阳去取车,我们几个在医院门口等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小慧问。
“先去你哥那边住几天,他那房子在一楼,不用爬楼梯。”我说,“等我好利索了再回去。”
“那我也搬过去住几天。”她说。
陈旭笑了:“你不上班了?”
“我请假。我攒了那么多调休,不休白不休。”
正说着,陈阳的车开过来了,一辆七座的SUV,是他为了超市拉货方便刚换的。陈旭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小娟扶着我上车。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驶上了主路。路两边的树绿得发亮,天空蓝得透明。
“姑,我跟你说个事。”陈阳一边开车一边说。
“什么事?”
“我昨天去看了个房子,在大学城那边,一楼带院子的,三室两厅。院子挺大,可以种点菜,养点花。”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娟说,接你过来一起住,那院子归你,你想种什么种什么。”
“你又花那个钱……”
“不贵,”他打断我,“房子是个二手的,价格合适,我算了算,首付差不了多少。”
“差多少?”小慧问。
“十万左右。”
“我出五万。”小慧说。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陈旭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小慧一眼:“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小慧说,“我上班四年了,工资不低,之前花得多,以后少花点。”
陈阳笑了一声,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姑,你说呢?”
我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你们商量好了就行,”我说,“我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意见。”
“你就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陈阳认真地说,“你不点头,我们谁都不敢动。”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街道两旁是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理发店、包子铺、修鞋摊、水果店。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枝叶交错,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骑着一辆破三轮车,车上载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和满满一车包子馒头,穿行在小镇清晨的薄雾里。陈阳坐在车斗里,一只手扶着蒸笼,一只手搂着弟弟。陈旭趴在他哥哥腿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他哥一裤子。
那时候,我的世界里除了这两个孩子,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我坐在儿子开的车里,身边是女儿和儿媳,后视镜里是另一个儿子灿烂的笑脸。
这条路,好长。
好长。
可我走过来了。
小娟回头问我:“姑,中午想吃什么?我提前把菜买好了。”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你刚出院,得吃点好的。陈阳昨天专门去乡下买了一只老母鸡,说给你炖汤。”
“又是汤?”我笑了,“在医院喝了大半个月的汤了,能不能吃点别的?”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吃饺子。”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陈旭从前排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姑,你还记得咱们过年包饺子的事吗?”
“怎么会不记得。”
那会儿家里穷,过年包饺子,面多馅少,一个饺子恨不得包进三两面皮。可两个孩子吃得喷香,陈阳能吃三十个,陈旭能吃二十五个。我坐在旁边看他们吃,自己只动了几筷子。他们问我怎么不吃,我说包饺子的时候尝味道尝饱了。
后来他们大了,知道了,每年过年包饺子,非要守在厨房里数着数,一人多少个,必须一样多。多出来的那一个,三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总是落到我碗里。
“今天包一百个,管够。”小娟说。
“两百个,”陈阳纠正她,“吃不完冻着。”
“行行行,两百个。”
车里的人都笑了。
车子穿过梧桐树的绿荫,驶入了一片阳光灿烂的街道。远处的高楼大厦在蓝天白云下矗立,近处的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孩子在追跑。这座城市的烟火气在车窗外流淌,温暖又真实。
我想,这个世界有时候是很残酷的。
它夺走了我大哥大嫂,让我爹含恨离世。它让我在最年轻的时候尝尽了人间的苦。它给了我一副日渐衰败的躯壳,和一颗做过太多超负荷运转的心脏。
可它又给了我这么多。
两个从泥里爬出来的孩子,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女儿,一个温柔懂事的媳妇,一辆开向新家的车,和一顿等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
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
第八章 他们的方式
出院后第二周,小慧真的搬来了陈阳家。
她请了一周的假,每天陪我散步、买菜、做饭。她开始学着熬粥,第一次把粥煮成了饭,第二次把粥熬成了糊糊,第三次终于熬得像那么回事了。
“妈,你尝尝。”她把一碗小米粥端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我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嗯,不错。”
她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的笑。
“我明天学炖汤,”她说,“我跟我嫂子学。”
小娟在旁边择菜,抬头笑道:“我哪会炖什么汤,都是陈阳教我的。”
“我哥还会炖汤?”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陈阳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姑,你过来看看,楼上那间房我给你量了尺寸,你看看家具怎么摆。”
我跟在他后面上了楼。那间房不大,但采光很好,窗户朝南,窗外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桂花树。
“床摆这里,靠着窗,白天能晒到太阳。”陈阳比划着,“那边打一整面墙的柜子,你东西多,够放。这边放个小沙发,你看看电视喝喝茶。”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陈阳认真规划的样子,看着他鬓角那几根不搭调的白发,忽然觉得他老了。他今年三十二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孩子了。
“阳阳。”
“嗯?”
“你把头发染染吧,年纪轻轻的,白头发比我还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忙完这阵子就去。”
楼下传来陈旭的动静,他一进门就大嗓门:“人呢?我今天带了好东西!”
我们下楼,看见他手里拎着两尾活蹦乱跳的鱼。
“千岛湖的大鱼头,我一个客户送的。今晚咱吃鱼头炖豆腐。”
他把鱼拎进厨房,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小娟赶紧跟上,两人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小慧凑过去看:“旭哥,我来帮忙。”
“你会杀鱼?”陈旭斜她一眼。
“不会,但我可以学。”
“行,那你看着。”陈旭利落地刮鳞、剖腹、去腮,动作又快又准,“看明白了吗?”
小慧的表情显然没看明白,但她点了点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厨房里挤着的三个脑袋——陈旭在掌勺,小娟在切豆腐,小慧在旁边递盐递酱油——锅里的油嗞嗞地响着,香味飘了出来。
陈阳在旁边整理货单,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算账。超市的生意不差,但起早贪黑的,也不轻松。可他从来不跟我抱怨。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相亲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这样的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它让我想哭。
不是伤心的那种哭,而是……怎么说呢,就是你觉得,你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画面。如今,它就在你眼前。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陈旭忽然说:“姑,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是一套房子的室内装修图。
“你看,这是我最近接的一个活,给一个老太太装修的房子。你看这个扶手,我特意加长的,方便老人扶。还有这个地面,用的是防滑砖,不怕摔倒。卫生间这个折叠椅,洗澡的时候坐着洗,安全。”
我翻着照片,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
“你这活干的,真好。”我说。
“那可不,”他有点得意,“我现在专业做适老化装修,就是在给老人住的房子里装这些东西——扶手、防滑地面、紧急呼叫按钮、夜灯。我跟你讲姑,这块市场大着呢,现在独居老人多,子女都不在身边,房子不安全,摔一跤就不得了。”
“怎么想到做这个的?”小慧问。
陈旭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想到做这个。
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个在菜市场晕倒的老太太,一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姑”的人。
陈阳放下手里的货单,说:“旭旭,你那个业务包装一下,我超市里帮你宣传。社区里好多老人的子女都在外地,有这个需求的不在少数。”
“行啊哥,你给我介绍一个客户,我给你提成。”
“滚,”陈阳笑骂,“跟我还提成。”
小娟在旁边插话:“你们兄弟俩别光说生意了,姑都困了。”
我没困,但我配合着打了个哈欠。
其实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躺在客房的床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开花,但秋天快到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地过着这两天的事。
小慧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
她不再一进门就低头刷手机了。她会主动问我想吃什么,会跟小娟学着切菜,会在饭桌上跟两个哥哥聊天。虽然她还是忙,还是经常加班,但她每天都会发微信问我吃药了没有、中午吃了什么。
她还把她工资卡里的一部分钱转给了我,说以后每个月都转。
“妈,我以前总想着自己,以后不会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没问她为什么忽然变了。大概,跟那本旧日记本有关。大概,跟那两个保温桶有关。大概,跟陈旭那天在医院说的那番话有关。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变了。
女儿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学会怎么爱人。而我要做的,就是再多活几年,给她这个时间。
第九章 清晨
早上六点,我醒了。
多年的习惯改不掉,不到六点,眼睛自己就睁开了。以前开早餐店的时候,这个点我已经揉了两盆面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套,推开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大家都还没起。院子里的阳光刚刚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我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比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好闻一万倍。
“姑,你怎么起这么早?”
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
“睡不着。”我说。
他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温水:“吃药了吗?”
“还没。”
他转身去屋里拿来药盒,把早上的药一粒一粒数好,放在我手心里。然后看着我吃完,才放下心。
“你再躺一会儿,我去买早餐。”他说。
“买什么买,冰箱里有啥,我做。”
“医生说你不能累。”
“做个早饭能累到哪去?”
我没管他,直接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火腿、青菜,还有小娟昨天蒸的馒头。
开火,热锅,放油。
鸡蛋打散倒入锅里,“刺啦”一声,香味就炸开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看着鸡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凝固、变成金黄色。这个动作,我重复了不知道多少万次,熟练得像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
陈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炒了鸡蛋,热了馒头,煮了一锅青菜粥。
七点钟,小娟起来了,看见我已经做好了一桌子早饭,吓了一跳:“姑!你怎么自己做早饭了!”
“闲不住。”我说。
小慧是最后一个起来的,她揉着眼睛走到餐桌前,看见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妈,你做的?”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二个叫妈的吗?”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嚼了两口,然后看着我。
“妈,这个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废话,都是同一个妈炒的。”
她低下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了一点小时候的影子。
陈旭从外面跑进来,他昨晚回自己家了,一大早又跑过来蹭饭。一看桌上:“哟,今天的早饭谁做的?一看就不是小娟的手艺。”
小娟瞪了他一眼。
“咱姑做的,你吃不吃?”陈阳说。
“吃吃吃!”陈旭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就塞嘴里,“嗯,香!”
我看着满桌的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
嗯。
确实香。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孩子上学的脚步声、小贩的叫卖声。城市的清晨,热闹又安宁。
我想,如果大哥大嫂在天上能看到这一幕,大概会笑的吧。
他们的孩子,好好的。
我的孩子,也好好的。
而我,也会好好的。
往后的日子,不慌了。
尾声
后来,陈阳的房子买下来了。不大,三室两厅带个小院,院子里我种了一棵月季、一棵栀子、一畦韭菜。月季是红色的,栀子开白花,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陈旭的适老化装修业务也做起来了。他从一个人单干,变成了一个五六人的小团队。有一次他接了一个单子,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要给独居的老父亲装修房子。陈旭跟他聊完方案,那个男人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早几年做这些,我爸大概就不会摔那一下了。”
陈旭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姑,我跟他说,不晚的。只要人还在,什么都不晚。”
小慧后来谈了一个男朋友,带回家给我看。小伙子长得斯斯文文的,是个程序员。他第一次上门,给我带了一盒阿胶。小慧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地做饭,他老老实实地在旁边打下手。吃完饭主动去洗碗,洗完了还过来问我洗得干不干净。
我问他:“你对我女儿是认真的吗?”
他扶了扶眼镜,认认真真地说:“阿姨,我是以结婚为前提跟小慧交往的。我知道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您一个人把她培养成才很不容易。我跟她在一起,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尊重您。”
后来我跟陈阳说起这事,陈阳笑了:“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不知道是不是背好的。”
我说:“肯背就行。”
小娟插话:“姑,你怎么不问他有房有车没?”
我说:“那些不重要。人品好比什么都强。”
小娟看了陈阳一眼,笑了:“当年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陈阳摸了摸鼻子:“我可没这么说。”
“你说了,”小娟认真道,“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把你养大的姑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陈阳和陈旭躺在我身边,一人枕着我一条腿。
陈阳说:“姑,我长大了要挣好多好多的钱,让你住大房子。”
陈旭说:“姑,我长大了要当大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人一句,构画着一个他们还不理解的世界。
那时候,我觉得未来好远。
可现在回头看,其实也没那么远。
从那个门槛上,到这个小院里,我走了二十多年。一路上踩过泥巴,趟过水坑,流过眼泪也流过血。可我从来没弯过腰,从来没退过步。
因为我身后,是两个孩子。
因为我身前,也是两个孩子。
因为我的肩上,扛着一个叫做“家”的东西。
手机亮了,是小慧的微信:“妈,我明天中午回家吃饭,我男朋友也来。他想吃你包的饺子。”
紧接着,陈旭的微信也来了:“姑,明天我休息,过去帮你包。让那小子也打打下手。”
然后是陈阳:“给我留三十个。”
我看着手机,笑了。
月亮在天上挂着,桂花在风里香着。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进屋里。
明天,还得包饺子呢。
得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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