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进门的时候箱子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那声响不大,整栋房子还是听见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捏着锅铲,冲我笑。
那个笑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眼睛弯下去,皱纹堆在眼角,好像我昨天才出门上学,不是半年没回来。
我也笑了,说爸我回来了,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然后我看见楼梯拐角走下来一个人。
小筝,继母带来的妹妹。
她穿着我去年忘在家里的那件灰色开衫,袖子卷了两道,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涂着不成对的指甲油。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姐你到了,晚饭刚做好。
她语气自然得像个主人。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往楼上走。
二楼尽头那个房间,门半掩着,我推开,站住了。
窗帘换过了。
原先那副碎花棉布帘子,是我初二那年跟我妈一起去布料市场扯的,现在换成了一副浅灰遮光帘。
书桌上多了个亚克力收纳盒,里面排着我不认识的护肤品。
床单是新的,枕头是新的,床头靠垫也是新的。
我慢慢走进去,箱子立在门边,伸手去摸床头那块深色木板上贴着的旧贴纸。
那些贴纸是我初中贴的,星星月亮,边角早就翘起来了,我妈说过好几次让我清理掉,我舍不得。
后来她走了,我更舍不得。
大部分还在。
有一块空着,巴掌大小,边缘留着指甲抠过的痕迹,木板上残留着一点纸纤维。
我盯着那片空白,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静了一下。
那里贴着的,是我初中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我认得那张纸的纹理,淡蓝色横线,右下角被我画过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那页纸上写着的,是我第一次写妈妈生病之后的事。
我爸在楼下喊吃饭。
我把手指从那片空白上收回来,转身下楼,脸上挂好了该有的表情。
继母在摆筷子,小筝已经在桌边坐下了,面前放着一碗盛好的汤。
我爸在讲小区物业换了新的保安公司。
我坐下,夹菜,咀嚼,点头,说汤不错。
小筝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我用余光扫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根旧皮筋,蓝色的,上面粘着星星贴纸。
那根皮筋也是我的。
我没说。
02.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爸的手机响了。
工作上的事,他起身去书房接,筷子搁在碗上,饭还剩大半。
继母端着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餐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汤匙碰碗沿的声音。
小筝忽然放下筷子,说姐,你房间那个窗帘,是我换的。
我夹了一块藕,说挺好看的。
她说原来的那个洗了几次缩水了,挂上去短了一截,不好看。
我嚼着藕,脆生生的,说嗯。
她又说,床单也换了,你原来那套起球了,我买的时候刚好打折,就顺便。
我说谢谢。
她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开口。
她说话的时候有个习惯,总是先抿一下嘴唇,像是要把字词在嘴里排好队再放出来。
她说姐,床头那个东西,我不是故意弄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
继母抬起头看了小筝一眼,目光很淡,又低下头去。
小筝说,上个月她同学来家里玩,一个小姑娘在房间里乱翻,指甲抠到了那张贴纸,撕掉了一角,后来干脆整张揭了。
她把那张纸给我留着的,夹在一本书里,想等我回来再贴回去。
我没说话。
她起身去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杂志,翻了翻,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她走回来,把那张纸放在我手边的桌面上。
纸片很薄,被她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我没碰。
她站了两秒,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继母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方块展开。
淡蓝色横线,右下角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上面的字是我初中写的,笔迹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凹凸。
我读了两行,没有再往下读。
我把纸重新叠好,放进裤子口袋里,站起来去厨房帮忙洗碗。
继母说不用,我说没事,我来。
我站在水槽边洗了三个碗,四双筷子,一只炒锅。
继母在旁边擦了会儿台面,忽然说,小筝挺怕你不高兴的。
我说,我没不高兴。
她说,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家,但她很想把这个地方当成家。
我用洗碗布搓着一只碗的碗底,搓了很久,碗底那一圈釉面都被我搓得发亮。
她没再说什么,擦干手出去了。
我把那只碗又洗了一遍。

03.
第三天晚上我爸值班,继母去隔壁小区找牌友打麻将,家里只剩我和小筝。
她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坐在餐桌那边,用电脑处理几封邮件。
安静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姐,你那个日记本还在吗。
我没抬头,说在,抽屉里。
她问哪个抽屉。
我说书桌左边第二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抽屉打不开,锁着的。
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说锁坏了,很久以前就坏了,卡死的。
她说哦,那是她记错了,她以为钥匙在别的地方。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说姐,你写的那一页,我看过了。
我合上电脑,看着她。
她没看我,手机屏幕暗下去,她也没重新点亮。
她说我就看了一遍,不是故意翻的,是那张纸掉出来了我捡的时候扫了一眼。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手指互相抠着指甲油,那两坨不成对的颜色在暗光里显得很滑稽。
她说姐,你写的那些事,我之前不知道。
我说,你不用知道。
她说,我要是早知道,我可能就不会住你那个房间。
这句话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她抬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
她比我小四岁,继母嫁过来那年她才刚上初二,瘦瘦小小的,校服裤子长一截,拖在地上走。
那时候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吃饭只夹面前那盘菜,吃完就回房间。
后来慢慢敢跟我借东西了,借完会洗干净还回来,叠得整整齐齐。
再后来就开始穿我的衣服,用我的发绳,学我绑头发的方式。
我一直假装没注意到。
她忽然站起来,说姐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去自己房间拿了个旧铁皮盒子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她翻了翻,翻出一个蝴蝶标本,翅膀是灰蓝色的,装在透明塑料壳里,背后贴着张纸条,上面是我初中的字迹,写的是送小筝,这只蝴蝶落在阳台上不飞了。
我盯着那纸条看,看了很久。
她合上盖子,说你看,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东西,我就是,忍不住。
她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站在客厅中央,光脚踩在地砖上,那两坨不成对的指甲油像两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句号。
外面有人按门铃,是外卖。
她放下盒子去开门,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她回头问我要不要吃炸鸡。
我说好。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04.
炸鸡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了一句。
姐,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我把鸡骨头放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说十二。
她点点头,咬了一口鸡腿,嚼得很慢。
窗外的车灯扫过客厅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又问,她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说,说过很多话,记不清了。
她看着手里的鸡腿,忽然说,她让继母照顾你,那你有没有人照顾我爸。
我愣住了。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她的语气却很认真,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口的。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妈嫁给你爸之后,我跟着搬过来,我就想,你有一个完整的家,我来了,这个家就多了一个人。
但是你看,你房间里有你妈留下的东西,你有。
我没有。
她把鸡腿放在盒子里,手指上沾着油光,在纸巾上蹭了蹭。
她说我爸走的时候没跟我说过什么话。
他在高速上出的车祸,凌晨两点,人没了。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把我摇醒,说爸爸没了。
我那时候九岁,翻了个身接着睡,因为我不懂没了是什么意思。
后来懂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铁皮盒子重新打开,把那个蝴蝶标本拿出来,塑料壳上有道裂痕,她用手指摸了摸。
她说这只蝴蝶是你送我的第一个东西。
你大概不记得了,那天是星期天,你爸带我们去公园,你在长椅上捡到这只蝴蝶,说还活着呢,后来发现已经死了,你就说那留着吧,送给她。
她拿着那个标本晃了晃,灰蓝色的翅膀在塑料壳里颤动了一下。
她说姐,我就是想变成你这样的人。
有东西可以给别人,不用总是接别人的。
我去接,我妈去接,我接了太多了。
她又啃了一口鸡腿,这一次啃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
我看着她把那口鸡肉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我把我口袋里的那张日记纸掏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个小方块,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边的桌沿。
她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我。
我说,你先帮我收着。
她愣住了,嘴里的鸡肉还没咽干净,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很圆。
然后她把纸拿起来,小心地放进铁皮盒子里,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继母推门进来,换鞋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嘴里念叨着今天输了二十块钱,手气差得要命。
小筝迅速把炸鸡盒往我这边推了推,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眨眼的动作很笨,像是偷练了很久但技术一直没到家的贼。

05.
那个蝴蝶标本是假的。
不对,也不能说假的。
那天在公园长椅上捡到那只蝴蝶的时候,它翅膀还在轻微翕动。
我把它托在手心里,小筝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我说还活着呢。
后来它彻底不动了。
我爸说扔了吧,死了的东西不吉利。
我说不扔,留着。
但我没有标本制作液,没有固定针,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把它夹进一本旧杂志里,放在抽屉最深处。
后来继母带小筝搬进来那天,收拾房间,小筝翻到了那本杂志。
蝴蝶被夹得扁平,翅膀碎了一角,她用透明胶带把碎片粘起来,自己找了个透明塑料壳装好。
背后的纸条是她自己写的——送小筝,这只蝴蝶落在阳台上不飞了。
她模仿我的字迹,笔画歪了,那个筝字的竹字头写得太大了。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字迹,从我第一眼看见那张纸条就知道。
我的筝字竹字头从来不那样写。
但我从来没说破。
她大概以为这么多年我没发现。
今天她抱着铁皮盒子站在客厅中央,跟我说你看,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东西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条亮给我看。
我看见了。
我还是没说。
她想要一个证据,证明她在这个家里不是后来的那一个,不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她需要有人在她来之前就给她留了点东西,哪怕是一只死蝴蝶。
所以她造了一个。
那张日记纸也不是被同学不小心撕掉的。
边缘的指甲印很齐整,是一点一点抠下来的。
她翻过我的抽屉——那个抽屉根本没有锁死,卡住的是最里面那块木板,用力拉就能拉开。
她找到了那页日记,把它抠下来,藏在自己那里。
她不是想偷走我的记忆,她是想离那段记忆近一点。
想离一个完整的家的原始版本近一点。
她觉得自己永远是个盗版,所以拼命收集正版的残片。
我把日记纸推给她的那一刻,她眨的那一下眼,不是因为做贼心虚。
是因为她发现,我把证据还给她了。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让她继续留着。
继母在客厅里摊开麻将布,我爸从书房出来给她倒了杯水,嘴里念叨着又输了。
小筝把铁皮盒子放回房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臂,轻得像蝴蝶落在阳台上。
那个蝴蝶标本我后来又看了一眼。
灰蓝色的翅膀,透明胶带粘合的裂痕,歪歪扭扭的竹字头。
我没有纠正她。
有些真相揭穿了,是残忍。
不揭穿,是两个人的秘密。
她需要一个被我接纳的证据,而我能给的接纳,就是假装不知道那个证据是她自己伪造的。

06.
暑假还剩十一天。
我依然睡客房,小筝依然睡我原来那间。
窗帘还是那副浅灰遮光帘,早上不透光,能一觉睡到九点半。
继母不再提换房间的事,我爸大概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连家里换了新抹布都要问一句原来那块呢。
小筝把铁皮盒子放在了客厅电视柜上,没有锁,谁都能打开。
我问她不怕被人翻。
她说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
她知道我懂。
有一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剥毛豆。
剥了一会儿忽然说,姐,那个蝴蝶的名字我查了,叫琉璃灰蝶,很常见的品种,寿命只有两三个星期。
我说嗯。
她又剥了几颗,说短暂的东西也挺好的,短暂到没人指望它永远在,所以它存在过的那几天就特别真。
我把最后一件T恤挂上去,衣架钩子勾着晾衣杆,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她没再说下去,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碗里,端着进了厨房。
晚饭继母做了红烧排骨,我爸多吃了一碗饭。
小筝坐在我对面,筷子在盘子里跟我碰到同一块排骨,她缩了一下,我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她低头扒饭,米饭遮住了她的脸。
晚上我收拾行李箱,准备过几天走。
箱子摊开在地板上,衣服叠了一半,手机响了。
小筝发来一张图片,点开看,是那个铁皮盒子内部,日记纸和蝴蝶标本并排放在一起。
下面跟了三个字:会留好。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在床头,继续叠衣服。
叠完最后一件,我走过去拉开那个卡住的抽屉——左边第二个,使劲一拽就开了。
里面还放着我的旧日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
我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后面的那张空白页,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轻轻浅浅的,擦过又写,写了好几遍,笔画重叠在一起。
我认出来,那是小筝的字迹。
姐姐的妈妈也是妈妈吗。
铅笔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纸面都被橡皮磨薄了。
我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咔哒一声,重新卡死。

走的那天早上小筝在厨房煎蛋,油锅噼啪响,她回头说姐你等下我给你装两个面包路上吃。
我说好。
她用一个塑料袋装了三个,动作很利索。
继母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浇花。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小筝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那颗星星贴纸,蓝色,粘在一张透明胶带上,是她从床头抠下来的。
说这个你带走,我不留了。
我把贴纸接过来,粘在手机壳背面。
她看着我的手机壳笑了一下,转身回厨房继续煎蛋。
油锅又响了,她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路上小心之类的。
我推开门,外面是个普通的阴天,有点风。
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又磕了一下,这次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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