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到某个时候，会忽然想通一些事。
不是大彻大悟那种戏剧性的通，是某天走在路上，走到水穷了，抬头看见云起来了，忽然觉得也没什么。那些追过的、愁过的、恨过的、放不下的，也没什么。
这十首诗词，写的都是这种时刻。
有的人是年轻时就通透了，像陶渊明，三十几岁就不做官了，采菊去了。有的人是老了才通的，像杨慎，被贬了一辈子，到最后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有的人通透洒脱，像苏轼，风雨里走着走着就笑了。有的人通得苦涩，像罗隐，"今朝有酒今朝醉"那话里，不全是快活，还有一丝咬着牙的意思。
通透这件事，每个人到达的路不一样，到达之后的样子也不一样。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底色，放下了某些东西之后的轻盈。
——01——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唐·王维《终南别业》
中年之后喜欢修道，晚年安家在南山脚下。兴致来了就独自出门，那些好景好事，只有自己知道。
走到水流尽了的地方，就坐下来，看云升起。
偶然遇见林中老者，谈谈笑笑之中，忘了回去的时辰，最后依依不舍的告别。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王维一生修行的凝结。
水穷了，路到头了，走不下去了，换一个人，也许是焦虑，是掉头，是找别的路。王维的反应是坐下来。不找路了，不走了，就坐在这里，看云从山间升起来。
水穷是尽头，云起是开始。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水蒸发了，变成了云，又会变成雨，落回来，再成为水。穷和起，不是终结和开始，是循环。
王维看见了这个循环，所以他不急也不躁。
——02——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唐·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
白酒刚熟，从山中回来了，黄鸡啄着黍米，秋天正肥。叫孩子杀鸡斟酒，儿女们笑闹着牵住衣角。高歌取醉想安慰自己，起身跳舞，要和落日争辉。
仰天大笑着出门去，像我们这种人，岂是在蓬蒿中埋没的人！
这首诗和其他九首的气质完全不同。其他九首都在说放下，这一首在说拿起；其他九首在说退，这一首在说进。
李白接到了朝廷的征召，要入京了。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杀鸡喝酒，跟落日争辉，最后仰天大笑出门。
把这首放在"清欢"的序列里，不是因为它清淡，恰恰相反，是因为它里面有一种人生里最难得的快活。那种快活是纯粹的，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的爆发，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时的那种全身心的痛快。
这种痛快，也是人间的一种味道。不全是清欢，是浓烈的狂喜。可它和清欢一样珍贵，因为一生中这样的时刻，能有几回？
——03——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魏晋·陶渊明《饮酒·其五》
房子盖在人群中间，可听不到车马的喧嚣。你问我怎么做到的？心离远了，地方自然就偏了。
在东篱下采菊，悠然间看见了南山。傍晚山间的气象很好，飞鸟结伴归来。
这里面有真正的意味，想要分辨，已经忘了用什么话来说了。
“心远地自偏”，大抵是陶渊明给所有想逃离却逃不开的人的答案。
不必去深山，不必做隐士，心离远了，哪里都是远处。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一辈子的修行。多少人搬了家、换了城市、离了职，可那颗烦躁的心跟着走了，到哪里都不安静。陶渊明住在人群中间，却活得像在世外，因为他心里真的不想要那些东西了。
“欲辨已忘言”，是最高的状态。那个"真意"，说不出来，一说就错了，一辨就不是了。最好的东西从来都是这样，在体验里完整，到了语言里就碎了。
——04——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唐·杜甫《绝句漫兴九首·其四》
二月过去了三月来了，渐渐老了，还能遇见几个春天？
不要去想那些身外无穷无尽的事了，且把这生前有限的酒杯喝尽吧。
杜甫说这话，和李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同。李白是天性豪放，喝酒是快乐的事；杜甫是忧患了一辈子的人，忽然在某个三月的下午，累了，不想忧了，说一句"莫思身外无穷事"。
这个"莫思"，是劝自己。身外事是无穷的，忧不完的，天下的苦他一个人担不起，可他偏偏是那种忍不住要担的人。所以这一句"莫思"，是他少有的对自己的松绑。
“渐老逢春能几回”，不是感伤，是清醒。春天年年来，可我能见的春天越来越少了。数得过来的东西，才格外珍贵。
——05——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唐·罗隐《自遣》
得意了就高歌，失意了就算了，多愁多恨，也随它悠悠去吧。
今天有酒今天醉，明天的愁等明天再愁。
罗隐这首诗，读起来像是洒脱，像是看开了。可细品那语气，有一种赌气的味道在里面。
“得即高歌失即休”，说得痛快，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可一个真正无所谓的人，不会写这首诗。写出来，就说明还是在意的，只是在意了太久、受伤了太多，索性说一句"算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两句后来成了俗语，被无数人引用。
人们引用它的时候是快乐的，觉得这是一种活法。可罗隐写的时候未必快乐，他是一个考了十多次科举都没中的人，写这首诗的题目叫"自遣"，自我排遣。排遣，是本来有东西压着，要找办法消解。
通透有两种，一种是真的想通了，像王维坐看云起，一种是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像罗隐今朝有酒今朝醉。
两种都是一种活法，两种都值得尊重。
——06——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宋·无门慧开禅师《颂平常心是道》
春天有百花，秋天有明月，夏天有凉风，冬天有雪。
不把闲事挂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这首偈子，是所有"通透"诗里最彻底的一首。
它的逻辑极简单，每个季节都有好东西，你之所以觉得日子不好过，不是日子有问题，是你心里挂了太多闲事。把那些事放下，春夏秋冬，每一天都是好时节。
说起来容易。
可这种容易，恰恰是最难的。"闲事"两个字，在禅师那里，也许真的是闲事；在俗世里打滚的人心中，那些事可不闲，是房贷，是孩子的学校，是老板的脸色，是父母的身体，是自己还没实现的那些事。
禅师的意思也许不是说那些事不重要，是说，你能处理的就处理，处理不了的就放下，别让它一直挂在那里，遮住了你看百花、看明月、看凉风、看飞雪的眼睛。
——07——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宋·陆游《游山西村》
不要笑农家的腊酒浑浊，丰年里留客，鸡和猪肉管够。
山重重水重重，以为没路了，柳色深深花色明明，又是一个村子。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的好，在于它写的是一种极普遍的人生体验，走着走着，觉得走不通了，绝望了，再往前一步，忽然开了。
陆游写的是游山时的实景，山路绕来绕去，以为到了死胡同，转个弯，豁然开朗。可这个实景，恰好对应了人生里那些"以为不行了"的时刻。
不是每次都能柳暗花明，可这两句给人的安慰在于，也许再走一步，就到了。你不知道那个转弯在哪里，可它也许就在下一步。
——08——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宋·苏轼《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
细雨斜风，带着早晨的寒意，淡烟疏柳，晴天的沙滩上景色妩媚。清澈的洛水流入淮河，渐渐漫漫。
午间喝茶，雪白的沫子浮在杯上，蓼芽蒿笋，摆成了春天的盘子。
“人间有味是清欢。”
苏轼这句话，大概这六个字，是对一种生活态度最好的总结。
清欢，不是浓烈的快乐，不是大鱼大肉的满足，是细雨里的一杯茶，是野菜做成的春盘，是那种简简单单、清清淡淡的欢喜。
这种欢喜，要有闲心才能感受到。忙着赶路的人喝不出茶的味道，满心焦虑的人看不见疏柳媚晴滩。清欢需要一颗安静下来的心。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正被贬在外。可他在那个处境里，依然能品出一杯茶的雪沫乳花，依然能尝出蓼茸蒿笋的春天滋味。这不是假装快乐，是他真的有那个本事，在任何处境里，找到那一点清欢。
——09——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明·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白发的渔夫和樵夫，在江边的沙洲上，看惯了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高兴地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在笑谈之中了。
杨慎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被贬滇南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一个人的大半辈子，在流放中度过。是非成败、英雄浪花，他全都看过了，也全都看淡了。
“惯看秋月春风”，这个"惯"字，是时间给的。一年两年看秋月春风是享受，三十年看秋月春风，那就不是享受了，是习惯了，是什么都经历过了之后的平静。
“都付笑谈中”，是最后的姿态。不是哭，不是怨，不是愤怒，是笑着说完了。那些事太大了、太重了、太多了，最后反而只能用笑来装，用一壶浊酒来消化。
——10——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
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宋·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人生，一直在路上，回头看走过来的那些风雨萧瑟的地方，归去吧，也没有风雨，也没有晴。
这句话放在最后，是因为它是所有通透的最高处。
不是说风雨好，不是说晴天好，是说，都一样。经历过了，回头看，那些当时觉得天要塌了的风雨，和那些当时觉得多么美好的晴天，到最后，是一样的。
“也无风雨也无晴”，没有麻木，反倒是达到了真正的平静。风雨来了不怕，晴天来了不喜，因为他知道它们都会过去，都会变成"向来萧瑟处"的一部分。
十首诗词，十种通透，十条不同的路，到达了同一片开阔地。
王维坐看云起，陶渊明心远地偏，杜甫且尽有限杯，罗隐今朝有酒今朝醉，禅师说莫挂闲事，陆游走到柳暗花明，苏轼品清欢、任风雨，杨慎付笑谈，李白仰天大笑。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没经历过苦的。
王维丧妻，陶渊明穷困，杜甫漂泊，罗隐落第，陆游报国无门，苏轼屡遭贬谪，杨慎流放三十年。
可他们都在某个时刻，找到了那个让自己轻下来的东西。有的人找到的是山水，有的人找到的是酒，有的人找到的是一杯茶、一盘野菜、一个转弯处的村子。
清欢，不是没有经历过浓烈才说清淡好。是经历过了，尝过了所有的味道，最后发现
人间有味，是清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