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里的晨光
凌晨五点二十分,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XXX发来的消息:“今天立冬,记得加衣。”后面跟着一个冒热气的茶杯表情。我怔怔看了几秒,窗外天色尚暗,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这个每年准时提醒我节气的人,已经做了整整四十二年——只是从前靠明信片,后来靠电话,如今,靠微信。
我们的同学群安静了许多。四十多人的群,如今只剩二十几个还在说话,其他人要么静静地躺在列表里,要么已经永远地沉默了。前年送走老X,去年送走XXX,每次有人离去,群里就更加安静几分。可奇怪的是,那些零星的交谈反而变得更密、更暖,像是冬天里围坐的一小堆火,每个人都自觉地往里添柴。
我把立冬的消息转发到群里。不出三分钟,XXX回了一张照片——他熬的羊肉汤,白瓷碗里热气缭绕;XXX发来一段语音,听筒里是他带着余姚口音的叮嘱:“立冬补冬,补嘴空啊”;XXx更是直接拨了视频过来,镜头扫过她家餐桌上的丰盛的菜肴,彰显其非凡的厨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我收到了,我在这里,我们都还在。
这些对话何其平淡。不会再有当年的豪言壮语,没有激情澎湃的辩论,甚至很少谈论什么正经事。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太阳好”,另一个人便回“晒了被子”,第三个人插进来说“我也晒了”——三个老同学,就这样对着手机屏幕,完成了关于阳光和棉被的漫长交谈。可我知道,这絮叨的暖意里藏着什么。藏着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个年纪,每一次问候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条消息都是向对方投去的锚。
上回XXX发了一张老照片到群里,是我们文革初在市人民广場时的合影。他在照片下圈出每一个人,问:“都还在吗?”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XXX回了“在”,XXX回了“在”,XXX回了“在”,我打了“在”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在呢”。那个“呢”字是我偷偷加上去的温柔,想在这个慢慢告别的世界里,给肯定回答添一点余韵。
这些年在微信上,我们学会了新的语言。一个玫瑰表情,是“我想你”;一句“睡了吗”,是“陪我聊聊”;转发一篇养生文章,是“你要好好的”。年轻时的友谊靠热闹维系,老来却靠这些微弱的、反复确认的信号。像夜航的船只互相鸣笛,看不见对方,但只要听见回应,就知道航道上仍有同伴。
天终于亮了。手机又响了一声,XXX发来消息:“今天立冬,咱几个晚上群里视频喝汤吧。”我看了忍不住笑,回他:“好,我炖萝卜。”
放下手机去厨房,窗外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阳光薄薄地铺进来,照在灶台上。我知道今晚那小小的屏幕里,会有几张熟悉的脸,几碗热气腾腾的汤,以及一些说不完的、早已说过千百遍的废话。在生命的深秋,这些废话是我们的围巾,我们的炭火,我们彼此确认仍在人间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