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和付宾是初一年级的同班同桌同学，金红的村庄没有中学，每天和其他男女同学步行两公里来返四趟到付宾的村庄上学，从南面进村总要经过付宾的家门口，付宾家的大黑狗见到这些学生从来不叫，趴在大门口温和地看着他们，那是七十年代末。
金红是女生，身材苗条、明媚俏脸、面似嫩桃，一双爱笑的大眼睛在上下学路过付宾家时总爱扭头看一眼，不知是看付宾家院墙上盛开着鲜艳的仙人掌花或是看付宾家人的勤恳，总之她爱看上一眼。
付宾家比较殷实，在生产队挣工分的年代他家壮劳力多，新过门的大嫂总爱把用剩余的的确良布料给付宾做件衬衫什么的，付宾穿的还比较周正，因为家在学校附近，老师让付宾掌管着学校大门的钥匙，在家不用干活的付宾背着黄书包早早来到学校开门、在班上打扫卫生，深得老师青睐。
付宾和金红坐同桌，淡淡的雪花膏香味让付宾感到很舒服，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几个坏男生朝他挤眉弄眼的，付宾觉得怪怪的脸有点红，但心里很乐意和金红坐在一起，总是早早坐在凳子上，悄悄地等着金红来上课；金红倒是落落大方，毫不在意别人的眼神。遇到学习上的问题，俩人也会相互对视，像征求对方是对是错似的，然后付宾立即转头，生怕别的同学看见，金红则是微笑一下，俩人心有灵犀，但两个学期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懵懵懂懂还有点“封建”的年代。
初三年级上半学期的一天上午，早已到校的付宾听说金红在上学的路上晕倒了，是其他同学把她送回家的，当天上午班主任老师和班长去金红的家看望了她，付宾真想和老师一起去，但老师没有叫他。一天过去了，金平没有来上课，付宾心里空落落的，三天过去了，金红仍没来，付宾有种失落感，还不敢向她同村的同学打听，怕他们耻笑他，一周过去了，仍然没有金红的消息，付宾出家门前总要向金红上学的路上张望。有一天课间休息，班长问与金红同村的同学：金红这一段怎样了？那同学说：听说金红的两个哥哥带着她到医院看过医生，也没说出什么毛病，好像近段在做检查吧。这一次，付宾一字不漏听了个清楚，悬着的心略放下。
不久，付宾转学到距家十余里的另外一个中学，这个学校是出了名的严学校，早上五点多起床，早自习、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自习，只有周日半天才可以回家换洗衣服、带点粮面换成饭票。也只有在回家的路上回想起金红，不知道她怎样，是否已上学？
付宾发狠学习，急于想跳出农村。课堂、饭堂、寝室三点一线，除了学习其它的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八十年代中期，付宾考上市里一所学校，转成了商品粮户口，那年代考上学、转成商品粮户口一辈子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是城里人，也是村里极其骄傲的事。
付宾考上学后，哥嫂领着两个孩子分门另过，姐姐们也陆续出嫁了，父母年龄大了，家境也不好。寒假春付宾同父母、大嫂在农村集会上摆摊卖点小东西补贴家用，上午十点左右，付宾抬头猛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站在远处和三四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在说话，时不时向付宾这边瞟上几眼，付宾认出是金红，爱面子的付宾有点不好意思，正在忙活的父母没有发现异样。付宾坐在凳子上没敢抬头，恍惚间金红一个人已经走到他的摊位前，笑着唤付宾，端庄大方地向付宾的父母、大嫂问好，付宾箭一般站起来没敢正视金红，金红很理解似的说：“你们忙，我和伙伴们去其它地方转转”。大嫂问付宾:“这姑娘真俊，谁呀”？付宾小声说：“初中同学”。他娘笑着说：“闭着眼这姑娘就可以娶来当媳妇”，付宾的脸羞得像大红布。
付宾在市里上学第二学期的一天上午，一同考上学但不在一个学校的初中同学慧敏和金红到学校见付宾，付宾见到金红那一刻既高兴又激动，四月天紧张的满头汗，金红大方的掏出手绢给付宾，付宾颤抖着手不好意思的接住。金红站在那里笑，脸色红润、一头乌发披在后边，欣长的身材比付宾还高了一点。慧敏坏笑着问付宾：想老同学了吧？付宾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快中午了，付宾把她俩领到学校西边一家烩面馆，付宾想点两个凉菜，金红说什么都不同意，她可能知道付宾家现在经济条件不宽裕，末了每人只要了一碗烩面、一个火烧饼。慧敏看出付宾急于知道金红这几年的情况，对金红说：快给他讲讲吧。
原来，那天金红晕倒后，父母亲非常着急，两个脾气暴躁的哥哥特别对这个妹子痛爱，半年时间领着她去过乡卫生院、多家县医院和市医院也没有检查出个结果，在家休养了一段也没有再出现晕倒现象，本来她学习成绩一般，这下更赶不上了，学业中断了，付宾感到很惋惜。
慧敏见她俩谈的热借故去卫生间了，付宾问：“你现在干什么”？金红说：“在家帮助家人种田，今天来市里找慧敏，顺便见见你，下午坐车回去”。付宾说：“今天不走吧，你和慧敏住寝室，我晚上请你俩看电影”。金红说：“不方便，下午走，省得家人挂心”。付宾恋恋不舍地问：“你啥时间再来”？金红说：“没事很少出门，以后你多和慧敏联系联系，你俩的条件多合适”。付宾说：“慧敏的眼眶高，我毕业了还回去”。金红说：好不容易考出来了，还回去干啥。惠敏回来了，金红对慧敏说：“你以后多说说付宾”，慧敏扭着细腰撇着嘴应：“好”。她俩饭量小，剩下的一个火烧饼金红非要用食品袋装了给付宾带回学校，付宾羞红了脸。
那晚付宾翻来覆去半夜没有睡着，同室友认为付宾肚子痛，问了几遍，付宾嘴上说没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心爱的宝贝丢了一样难受。
一周后，付宾下决心给金红写了一封信，让她等着他毕业。信是让一位同乡的男同学星期天捎回去的，但一直没有回音，付宾家穷，有点自卑。付宾毕业留在城市，接下来工作、娶妻、生子，一晃多年过去了。
第二次到金红的时候是付宾娘生病。付宾和大嫂带着娘在老家车站，金红领着三个孩子也在车站等车。付宾赶紧走到金红旁边问她去哪里？金红说回县城的家，并让三个孩子向付宾叫舅舅（老家只有姐妹们的孩子才能称呼近亲的兄弟为舅舅），三个孩子不认得也不想叫。金红挤出一点笑意，付宾看着金红消瘦、疲惫，脸色蜡黄，穿了一件过时的裙子，腰有点弯，售票员唤要开车了，付宾赶紧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扶上车坐好。四十分钟到县城，金红要下车，付宾慌忙把孩子们扶下来，金红让孩子们给付宾舅舅说再见。回到车上，大嫂问付宾：“这是谁呀，还让孩子们称呼你舅舅”？付宾说：“那年初一在集会上你见过的初中同学”，大嫂说：“变化这么大，领着三个孩子生活不太好吧”，付宾他娘当时已经不认人了。
付宾回来后打电话询问已经随夫生活在另外一座城市的慧敏，慧敏说：那年咱三见面后，金红她家人催促她嫁人，男人还可以，金红生了两个女孩，婆家重男轻女，婆婆脸色不好看，金红脏活、累活、家里活、田里活没少干，还生过一场重病，四十岁出头又生了个男孩，前一段随丈夫搬到县城生活，现在还可以，付宾心情有点沉重。生活总是在紧张的日常工作和家庭柴米油盐的琐事中慢慢度过。
一天下午快下班，付宾接到惠民打来电话说晚上让付宾安排个饭店，有人想见他。付宾问是谁？慧敏诡秘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付宾定了在家附近的饭店，六点多一点付宾和他爱人提前到饭店等待。六点半慧敏和四五位男女初中同学有说有笑进来了，其中有金红，金红大大方方同付宾的爱人握手，并打量了好几遍，弄得见过场面的付宾爱人挺不好意思。大家寒酸着这三十多年的变化，付宾见金红脸色红润、眼带微笑、身材妙曼，精神饱满。酒足饭饱，大家兴致不减，同学老梁邀请大家去歌厅唱歌，付宾爱人去卫生间间隙，坐在金红旁边的付宾小声问金红：当年给你的信你怎么不回？金红疑惑的问：什么信，我怎么没见到？慧敏端着红酒杯过来了，付宾止了声，他俩的谈话被糟乱的歌声淹没了。付宾知道，那封信一定是被爱慕金红的那位同学私吞了。
第二天，付宾的爱人对付宾说：“你们那些初中同学友情真深，你那位漂亮的女同学看了我好几遍、不停给我夹菜，亲姊妹一样”，付宾笑笑，心里很坦然。
薛 庄
2022、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