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搓着手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
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北方人说的小年。
外面的天阴沉得像一块冻住的铁,眼看着又要落雪。
我放下水壶,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军,我丈夫的亲弟弟,我的小叔子。
他裹着一身寒气,高大的身子在楼道的暗光里投下一片压抑的影子。
“嫂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风卷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从他脚边溜进屋里。
我侧过身,“快进来,外面冷。”
他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过,发出空洞的“咕噜”声。
这声音,让我想起六年前陈伟走的时候,我去医院收拾他的东西,也是这样一个小箱子,拖回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
陈伟是陈军的亲哥哥,我的丈夫。
“路上堵车,不然早到了。”陈军把箱子立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给他倒水。
热水冲进玻璃杯,白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杯壁。
我看着那团雾气,心里也像蒙了一层雾。
陈军要来,是上个星期他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姑姐,在电话里跟我说的。
她说陈军要到我们这个城市出差,年前项目紧,年前回不去,公司安排的酒店离项目地太远,不方便。
“兰啊,要不……让陈军去你那儿住几天?都是一家人,总比住酒店强。”
大姑姐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站了很久。
自从陈伟走了,这屋子就只有我一个人。儿子在南方读大学,一年也就寒暑假回来。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甚至可以说是享受这种安静。
陈军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这潭死水里。
我把水杯递给他,“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谢谢嫂子。”他接过去,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想起陈伟,他的手要更粗糙一些,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茧。
“姐没跟你说吗?我让她别麻烦你了。”陈军喝了口水,看着我说。
我摇摇头,“不麻烦,家里空着也是空着。”
这话是实话,也是客套话。
屋子是三室一厅,除了我的卧室和儿子的房间,还有一间书房,陈伟以前用的。
他走后,我把那里收拾了出来,偶尔进去擦擦灰,大部分时间,那扇门都关着。
我带他去了那间书房。
“你这几天就住这儿吧,被褥都是新换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朝里望了望。
书桌,书柜,靠窗的单人床,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哥以前最喜欢待在这里。”他轻声说。
我的心猛地一抽。
是啊,陈伟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间书房。他是个中学老师,爱看书,也爱写点东西。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书房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嗯。”我垂下眼,“你先收拾,我去准备晚饭。”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厨房里,我打开抽油烟机,把火力开到最大,“呼呼”的风声和“刺啦”的油声,暂时盖住了我心里的乱。
陈伟和陈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陈伟温和,内敛,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陈军不一样,他从小就野,像一团火。
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陈伟比陈军大五岁,从小就像个爹一样管着他。
陈军也只听他哥的。
我嫁给陈伟那年,陈军还在外面混社会,打架、喝酒,没少让家里操心。
后来是陈伟把他劝回了正途,让他去学了技术,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听说在省城买了房,也结了婚。
只是,他那个婚,结得快,离得也快。
具体为什么,我们这些亲戚也只是听说,没人敢去细问。
陈伟还在的时候,陈军每年过年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我们。
一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他会陪陈伟喝酒,聊他们小时候的趣事,那时候,这屋子里总是充满笑声。
陈伟走了以后,他来的次数就少了。
头两年,清明、过年,他还会来。
他会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说:“嫂子,这是我哥让我给你的。”
我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钱。
我不要,他就硬塞给我,眼睛红红的,说:“我哥不在了,我就得替他担着。”
后来,他生意越来越忙,来的也就越来越少。
我们之间,只剩下逢年过节时,几句不咸不淡的微信问候。
我切着菜,刀刃碰到砧板,发出“笃笃”的声响,很规律,像老旧的钟摆。
我已经52岁了。
这个年纪的寡妇,身份总是有些尴尬。
别人看你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尤其是在面对丈夫家亲戚的时候。
太亲近了,怕人说闲话。
太疏远了,又怕人说我凉薄。
我只能把自己包裹起来,像个蚌壳,不远不近,客气周到,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荷兰豆炒腊肠,还有一个蒜蓉菠菜,汤是紫菜蛋花汤。
都是些家常菜。
陈军从书房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看起来没那么凌厉了。
“嫂子,辛苦了,做这么多。”他站在餐桌旁,有些局促。
“没什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几样。”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他拉开椅子,让我先坐。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我有些恍惚。
陈伟以前也是这样。
“你喝点酒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喝点吧,外面太冷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是陈伟以前存下的。
他爱喝两口,但从不多喝。
我给他倒了一杯,也给我自己倒了浅浅的一点。
“嫂子,你也喝?”他有些意外。
“陪你喝点,去去寒。”我说。
其实我很少喝酒,只是今天,我觉得我需要一点酒精来麻痹一下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
饭桌上,一开始有些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听姐说,小远学习挺好的?”他先开了口,小远是我的儿子。
“还行,拿了奖学金。”提到儿子,我的语气里总算有了点温度。
“出息了。”他赞了一句,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
他又给自己倒满。
“你这次……项目很急吗?怎么年前还出差?”我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
“嗯,一个新开发的楼盘,甲方催得紧,年前必须把样板间的弱电工程做完。”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带着一股成年男人的疲惫。
我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跟在陈伟身后的小混混,如今也快五十岁了。
岁月这东西,真是不饶人。
“那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我客气地劝道。
他“嗯”了一声,又是一杯酒下肚。
他的话开始多起来。
聊他的生意,聊这些年的不容易,聊人情冷暖。
他说:“嫂子,你知道吗?外面那些人,看你好的时候,都围着你。你一不行了,跑得比谁都快。”
我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
陈伟刚走那会儿,家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有来真心慰问的,也有来看笑话的。
更多的是来要债的。
陈伟生病,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
那段日子,天都是灰的。
是陈军,悄悄帮我还清了大部分债务。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哥以前总说,做人要实在,不能亏心。”陈军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情绪。
“他说,人这辈子,能交下一两个真心朋友,就值了。”
“可我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陈总,原来也有这么孤独的一面。
“别喝那么多了。”我忍不住劝他。
他像是没听见,端起酒杯,对着空气,说:“哥,我想你了。”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我怕他看见。
一个52岁的寡妇,在小叔子面前流泪,太不像样了。
“嫂子,对不起。”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失态。
“我……我喝多了。”
我摇摇头,“没事。”
声音已经哽咽。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和尴尬。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那瓶白酒,很快就见了底。
他的脸很红,眼神也开始涣散。
“我……我去给你收拾碗筷。”我站起身,想逃离这个饭桌。
他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腕,被他滚烫的手掌握住。
那温度,像一团火,从手腕一直烧到我的心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
还有我那颗不争气的心,“怦怦怦怦”,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嫂子。”
他拉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这些年……过得苦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含混不清。
我没有挣脱。
不是不想,是浑身都软了,使不出力气。
他的掌心很烫,很粗糙,和我记忆里陈伟的手完全不一样。
但那股力量,那股灼人的温度,却让我产生了一种久违的错觉。
一种……被依靠,被需要的错觉。
“我没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
“我知道你有事。”他固执地说。
“哥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小远,还要还债,怎么可能没事。”
“我没用,我帮不了你太多。”
他的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
握着我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汗,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我的手,冰凉。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猛地抬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里面有痛苦,有悔恨,有挣扎,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如果我早点出息,哥就不用那么累,他可能……”
“别说了!”我厉声打断他。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
陈伟的病,是积劳成疾。这是医生说的,也是我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我不允许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去触碰这道伤疤。
陈军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也愣住了。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握着我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对不起,嫂子。”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真的喝多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他松开的手,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你醉了,早点休息吧。”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我不敢看他。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那目光,很沉,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着我的手指,也试图冲刷掉我心里的慌乱。
可没用。
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他抓住我手的那个瞬间。
那个眼神。
那句话。
“你这些年……过得苦吧?”
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
我的父母,我的姐妹,我的朋友,他们只会说:“你要坚强,为了孩子。”
他们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要往前看。”
他们说:“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
只有他,只有陈军,这个和我隔着一层伦理关系的小叔子,问我:“你苦不苦?”
我靠在冰冷的琉璃台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泡沫里,瞬间消失不见。
苦吗?
怎么可能不苦。
一个寡妇,拉扯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这个人情薄如纸的世界上挣扎。
其中的心酸,其中的艰难,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我以为我已经百毒不侵了。
可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轻易地击潰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
他已经不在餐厅了。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
我走到他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
说“别胡思乱想”,说“你哥的病不怪你”,说“早点睡吧”。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很安静。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我脑子里很乱。
一边是陈伟温和的笑脸,一边是陈-军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
一边是伦理道德的枷锁,一边是内心深处那点不可告人的,被触动的涟-漪。
我痛恨自己的这种动摇。
我是陈伟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我怎么能对他的亲弟弟,产生哪怕一丝一毫超出叔嫂界限的情感?
这是背叛。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陈伟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没有一丝力气。
他说:“兰,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他说:“以后,让陈军多帮帮你,他……是个好孩子。”
我泣不成声。
那个夜晚,和我此刻所处的夜晚,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
我蹑手蹑脚地起床,想赶在他起来之前,把早饭做好,恢复到一个正常“嫂子”该有的样子。
熬了粥,蒸了包子,还拌了个小凉菜。
等我把一切都端上桌,书房的门还是紧闭着。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叫他。
宿醉的人,第二天通常会头疼。
我走到他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陈军站在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还是昨天来的那身衣服。
头发梳理过,但掩饰不住一脸的憔悴和疲惫。
“嫂子,早。”他的声音很沙哑。
“早。”我点点头,“早饭好了,快来吃吧。”
他“嗯”了一声,走到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饭桌上,比昨天更加沉默。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的事,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我们中间。
“我……”
“我……”
我们俩同时开口。
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嫂子,昨天晚上……对不起。”
“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按理说,他道歉了,我应该顺着台阶下,说一句“没事”,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一页翻过去。
可我没有。
我看着他,问:“你说的哪句是胡说八道?”
他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好像就是想逼他,也逼我自己,去直面那个被酒精和黑夜掩盖的真实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是那句‘我想我哥了’,还是那句‘我没用’?”
我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还是……拉着我手,问我苦不苦的那句?”
我的话说完,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涨红,然后又一点点变白。
“嫂子,我……”
他看起来窘迫极了。
“陈军。”我打断他。
“我们都老大不小了,没必要玩那些虚的。”
“昨晚你喝多了,情绪失控,我能理解。”
“你哥走了,你心里难受,我也知道。”
“但是,”我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是你嫂子。”
这五个字,我说得特别慢,特别重。
像是在提醒他,更像是在提醒我自己。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我看到了。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就好。”
我低下头,继续喝我的粥。
这顿早饭,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他吃完饭,就说公司有事,匆匆忙忙地走了。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感。
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虚。
我把桌子收拾干净,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可我却觉得,这屋子比下雪天还冷。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陈军都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他早出晚归。
我每天早上会给他准备好早饭,放在保温锅里。
晚上,他回来得很晚,通常我已经睡了。
我们几乎打不着照面。
就算偶尔在客厅碰上,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他会问一句:“嫂子,还没睡?”
我会回一句:“准备睡了,你早点休息。”
然后,各自回房,关上门。
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空间,还有两颗刻意疏远的心。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他出差结束。
我甚至开始盼着他早点走。
他在这里,就像空气里都漂浮着尴尬的因子,让我呼吸不畅。
可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离过年只有两天了。
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接到了陈军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嫂子……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他喘着粗气,好像很难受。
“你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我……肚子疼得厉害……”
“你在哪儿?”
他报了一个地址,是一家KTV。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去KTV!
但我还是压着火,说:“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换上衣服,拿上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城市,街道上很冷清。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他说的那个地方。
在KTV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蜷缩在门口的台阶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旁边还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我冲过去,“陈军!你怎么样?”
他抬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依赖,就像小时候他被打了,看到他哥一样。
“嫂子……我……”
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个女人开了口:“你是他嫂子?你可算来了,赶紧把他弄走吧,在这儿疼得嗷嗷叫,影响我们做生意。”
我没理她,扶起陈军。
他的身体很烫,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能走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回头对那个女人说:“麻烦你,帮我搭把手,把他扶上车。”
那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我可不敢,万一讹上我怎么办。”
我气得浑身发抖。
“嫂子……别跟她吵……”陈军拉了拉我的衣袖,虚弱地说。
我咬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了出租车。
司机看我们这样,问:“去医院吗?”
“去最近的医院,快!”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检查完,说是急性肠胃炎,加上酒精中毒。
需要输液。
我跑前跑后地办手续,缴费,拿药。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陈军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一点滴进他的身体。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他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E悴了。
我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散了。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是为了应酬,还是……心里有事?
我想起他之前说的,“我到现在,一个真心朋友都没有。”
也许,这就是他这种生意人的常态吧。
酒桌上称兄道弟,出了事,连个送他来医院的人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打了壶热水。
回来的时候,他醒了。
“嫂子。”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感觉好点没?”我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他喝了两口,摇摇头。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我把杯子放下,“好好休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刚才……那个女人,你看到了?”
我“嗯”了一声。
“她是我们的客户。”他说,像是在解释。
“我不用她喝酒,她非要喝,还给我灌。”
“我这人……不太会拒绝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很强硬,内心却很软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喝醉后,拉着我的手,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以后别喝那么多了。”我说。
“为了生意,不值得。”
他苦笑了一下,“嫂子,你不懂。”
“在这个圈子里,你不喝酒,就是不给别人面子,生意就谈不成。”
“我哥以前也劝我,让我别这么拼。”
“可我不拼怎么办?我没人脉,没背景,不拿命换,拿什么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辛酸。
我突然觉得,我以前可能真的不了解他。
我只知道他是陈伟的弟弟,是个成功的商人。
我却不知道,他这份成功的背后,付出了多少。
“你先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却摇摇头。
“嫂子,你坐过来点,我跟你说说话。”
我依言,把椅子拉近了一些。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我哥。”
“他学习好,人缘好,所有人都喜欢他。”
“我就像个跟屁虫,整天跟在他后面。”
“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有一次,我为了一个玩具跟邻居家孩子打架,被人打破了头。”
“我哥知道了,二话不说,就去找那家大人理论。”
“他那时候才十岁,站在那家大人面前,一点都不怕。”
“他说,‘你家孩子把我弟打了,你得赔礼道歉’。”
-“那一刻,我觉得我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他讲着这些陈年旧事,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对我,比咱爸咱妈都好。”
“我上学没钱,他把自己的零花钱都给我。”
“我不想读书了,出去混,他到处找我,把我从网吧里揪出来。”
“他没骂我,就带我去吃了一碗面。他说,‘阿军,你要是不想读书,哥不逼你,但你不能学坏’。”
“他说,‘你得有个人样’。”
“就因为他那句‘有个人样’,我才去学了技术,才有了今天。”
我静静地听着,眼眶又湿了。
这些事,陈伟从来没跟我说过。
在他眼里,这都是当哥哥应该做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欠我哥的。”
“他走了,我没能在他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想替他照顾你和小远,可我又怕……怕你误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颤。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躲着他,在刻意疏远他。
“我……没有误会。”我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他自嘲地笑了笑,“嫂-子,你别骗我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喝多了,但说的,都是心里话。”
“我看到你一个人,我觉得……心疼。”
“心疼”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颗重磅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我熟悉的挣扎和痛苦,但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我不敢深究,也不敢承认的情愫。
我的心,彻底乱了。
“你别说了!”我站起身,背对着他。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又一次落荒而逃。
我在医院的长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凌晨的医院,安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匆匆。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说他心疼我。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心疼。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想。
我是他的嫂子。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符咒,死死地禁锢着我。
我走到医院外面的小花园。
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冷战,人也清醒了不少。
我问自己,林兰,你在怕什么?
你在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不守妇道,说你对不起死去的丈夫?
还是在怕……你自己那颗已经开始动摇的心?
我没有答案。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
我买了一份热粥,回到病房。
他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也舒展开了。
看起来,就像一个疲惫的孩子。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和陈伟有三分相像。
但又完全不同。
陈伟的脸,是温润的,没有棱角。
他的脸,线条分明,带着风霜的痕迹。
我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指在离他额头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林兰,你疯了!
我在心里骂自己。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陈军的烧退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休养。
我办了出院手续,扶着他走出医院。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依旧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少了一些尴尬,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回到家,我让他回房休息,我去给他熬药。
他很听话,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走进书房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正在一点点地,侵入我的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电话和微信里的,遥远的小叔子。
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生病,会脆弱,会让我心疼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恐慌。
下午,我正在厨房熬药,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妈,小年快乐!”儿子灿烂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
“快乐快乐。”看到儿子,我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大半。
“你一个人在家,吃点好的啊。”
“知道了,你别操心我了。你自己在那边,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够了够了,我这边都好。”
我们母子俩聊着家常。
突然,书房的门开了。
陈军从里面走出来。
他大概是渴了,想出来倒水喝。
他看到了我手机屏幕上的儿子,儿子也看到了他。
“妈,这谁啊?”儿子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
我心里一咯噔。
“这是……你小叔。”我硬着头皮介绍。
“小叔?”儿子愣了一下,“他怎么在你那儿?”
屏幕那头,儿子的脸拉了下来。
陈军也显得有些尴尬,他对着屏幕挥了挥手,“小远,你好啊。”
儿子的反应很冷淡,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来这边出差,暂时住我们家。”我赶紧解释。
“出差?出差住酒店啊,住我们家干什么?”
儿子的质问,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别乱想,就是住几天,你大姑让的。”
“我乱想?妈,你是我亲妈,我能不为你着想吗?”
“我爸才走几年啊?你就让一个外男住到家里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啪”的一声,视频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全身的血液,都好像被冻住了。
“嫂子,你别……别生气。”陈军走过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
“小远他……也是关心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放声大哭。
压抑了六年的委屈,心酸,孤独,和刚刚被儿子戳破的难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在乎什么形象,也不在乎什么伦理。
我只知道,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陈军也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但那一下下的拍打,却像一种无声的安慰,让我混乱的心,慢慢地,找到了一点依靠。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我才慢慢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抽噎着说,“让你看笑话了。”
他摇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想哭就哭吧。”他说。
“我知道,你憋了太久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憔悴,自己还病着,却笨拙地安慰着我的男人。
我心里那道坚守了六年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也许,我是真的累了。
也许,我是真的需要一个肩膀,靠一靠。
哪怕,这个肩膀,属于我的小叔子。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就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给我讲了他离婚的事。
他的前妻,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但太物质。
她嫌他不会说情话,嫌他不够浪漫,嫌他整天就知道工作。
“她想要的是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王子,可我只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俗人。”
“后来,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
“她二话不说,就跟我提了离婚。”
“她说,她不能跟着我过苦日子。”
“我什么都没说,就签字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伤痕。
我也跟他讲了我的事。
讲陈伟走后,我怎么一个人还债。
讲我怎么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回家做手工,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讲儿子有一次开家长会,老师让他上台讲“我的父亲”,他站在讲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哭了。
我在台下,心都碎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我的父母和儿子。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但在陈军面前,我却毫无保留地,全都说了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懂。
他懂那种,在人前强颜欢笑,在人后默默流泪的滋味。
我们俩,就像两个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刺猬,小心翼翼地,向对方敞开了最柔软的肚皮。
“嫂子。”他说,“以后,别那么苦自己了。”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哥不在了,我就是你亲弟。”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我当成……一个依靠。”
“依靠”两个字,又一次,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那一晚,我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消失了。
虽然我们还是嫂子和叔子的关系,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除夕的前一天。
陈军的病好了很多。
他说,项目那边也收尾了,可以休息两天。
他问我:“嫂子,我们去买点年货吧?”
我愣了一下。
已经好几年,我没有好好准备过年了。
每年除夕,就是自己一个人,简单做两个菜,对着电视,就算过年了。
“好啊。”我说。
我们一起去了超市。
超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我们推着一辆购物车,在人群里穿梭。
他很高,走在前面,很自然地用身体帮我隔开拥挤的人潮。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安稳。
我们买了菜,买了肉,买了春联和福字。
他还给小远挑了一件很贵的羽绒服,说:“等他回来,就说是你给他买的。”
我看着那件衣服的标价,说:“太贵了。”
他笑了笑,“给侄子买件衣服,应该的。”
从超市出来,他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我的手里,只提了一袋很轻的春联。
他说:“嫂子,你别动,这些我来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被人照顾,被人呵护的女人。
而不是那个,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无所不能的“林姐”。
回到家,我们一起贴春联,挂灯笼。
红色的春联,映着他脸上的笑意,也映着我心里的暖意。
这间空了六年的屋子,第一次,又有了“家”的年味。
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
他不会,就跟着我学。
他手大,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像个小元宝。
我笑他。
他也跟着笑。
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下,水汽氤氲。
我们的笑声,和着面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陈伟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像,我们就是最普通的一对夫妻,在准备着一家人的年夜饭。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惊。
也让我,心头一热。
除夕夜。
我们做了一大桌子菜。
比他刚来那天,还要丰盛。
我们俩,对着一桌子菜,喝着酒。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在上演,热闹非凡。
但我们谁都没看。
我们聊着天。
从过去,聊到现在,又聊到未来。
他问我:“嫂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不知道,就这么过吧,等小远毕业了,我就没什么操心的了。”
“没想过……再找一个?”他问得很小心。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我的慌乱。
“我这个年纪了,还找什么。”
“谁会要一个半老徐娘。”
我自嘲道。
“怎么会。”他急切地说。
“嫂子,你很好。”
“你善良,坚强,能干。”
“谁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他的眼神,灼热得像一团火。
我不敢看他。
我怕再看一眼,我就会彻底沉沦。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岔开话题。
“你呢?打算一直一个人?”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以前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嫂子,如果我说,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你……会信吗?”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我拿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
酒,都洒了出来。
“陈军,你……”
“你别说了,我知道,这不合伦理。”
“所有人都不会同意。”
“小远不会同意,我姐不会同意,咱爸咱妈,要是在的话,更不会同意。”
“可是,嫂子。”
“感情这种事,是能控制得住的吗?”
“我看到你哭,我心疼。”
“我看到你笑,我高兴。”
“我看到你为了生活奔波,我就想替你扛着。”
“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那么辛苦了。”
“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过这么冷清的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再拉我的手。
只是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心。
“嫂子,我没喝多。”
“我很清醒。”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
他说完,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我看着长大的小叔子。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是感动吗?
有。
是心动吗?
也有。
但更多的是,恐惧。
对未来的恐惧,对世俗眼光的恐惧,对背叛了陈伟的恐惧。
“陈军。”我开口,声音干涩。
“你让我想想。”
“好。”他点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一夜,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春晚的倒计时钟声响起。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而我的世界,却因为他的一番话,变得天翻地覆。
第二天,大年初一。
陈军一大早就走了。
他没有跟我告别。
只是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和一个厚厚的红包。
纸条上写着:
“嫂子,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红包是给小远的。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最后那句“等我回来”,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约定。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阳光洒进来,屋子里很亮,也很空。
他的气息,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
他用过的碗,他穿过的拖鞋,他睡过的床。
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痕迹。
短短几天,他就像一阵龙卷风,席卷了我的生活,然后又呼啸而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
和一颗,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我把那个红包,收了起来。
连同那张纸条,一起,锁进了我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我知道,我锁住的,不仅仅是这些东西。
还有一份,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禁忌的情感。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我依然是那个,每天去超市上班,下班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的,52岁的寡妇林兰。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我会在浇花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想起他笨拙包饺子的样子。
我会在看到电视里的楼盘广告时,想起他说“弱电工程”时,皱着眉头的样子。
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那双灼热的,充满挣扎的眼睛。
还有那句,“嫂子,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每次想到这些,我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瘦了。
超市的同事都问我:“林姐,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只能笑着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觉少。”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我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怕,他们会说我“不知廉耻”。
正月十五,元宵节。
儿子从学校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玄关处,那双不属于他的,男士拖鞋。
是陈军留下的。
我忘了收起来。
“妈,这谁的?”他沉着脸问。
“你小叔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还没走?”
“走了,大年初一就走了。”
“那他的鞋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忘收了。”
儿子没再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他看到了阳台上,新挂上的红灯笼。
看到了门上,崭新的春联。
他走进厨房,看到了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还没吃完的年货。
最后,他走进书房。
那间,他爸爸曾经最喜欢的书房。
里面,床铺得整整齐齐,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家的,陌生的气息。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来,坐在我面前。
“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跟我说实话。”
“小叔来这几天,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儿子。
他长大了。
眉眼间,越来越像陈伟。
尤其是此刻,他严肃地看着我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在面对着,年轻时的陈伟。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小远。”我哽咽着,“我对不起你爸。”
儿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就像,那天在医院,陈军做的那样。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儿子。
从陈军来我家的第一晚,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
到他生病,我送他去医院。
再到除夕夜,他对我的表白。
我没有丝毫隐瞒。
我觉得,我欠儿子一个坦白。
我更欠我自己,一个宣泄的出口。
儿子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和鄙夷。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妈。”他终于说话了。
“爸走了六年了。”
“这六年,你怎么过来的,我看在眼里。”
“你才52岁,你的人生,不应该只有我,和对爸的回忆。”
“你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会骂我,会指责我。
可他没有。
“小叔……他人怎么样,我不多做评价。”
“但是,妈。”
“如果你觉得,跟他在一起,你能开心,你能……不再那么累。”
“我……不反对。”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看着我的儿子,这个我已经需要仰视的,大男孩。
我突然明白,他真的长大了。
他比我想象的,要更懂事,更爱我。
我抱住他,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难堪。
而是因为,感动和释然。
“但是,妈。”儿子又说。
“这件事,不能急。”
“你们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
“还有奶奶那边,还有大姑那边。”
“还有,外面那些人的眼光。”
“你们,能承受得住吗?”
儿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刚刚燃起希望的心上。
是啊。
我和陈军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伦理。
还有,整个世俗世界。
那之后,我和儿子,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但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却好像,比以前更亲近了。
他会主动跟我聊学校里的事。
会给我讲笑话。
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捶捶背。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支持我,安慰我。
而我,也开始,试着去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
我不再刻意地去回避对陈军的思念。
我会在想他的时候,拿出那张纸条,看一看。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成了我心里,一个渺茫的,却又真实的希望。
春天来了。
万物复苏。
我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长出了新的枝叶,绿得发亮。
我的生活,也好像,有了一点新的生机。
我辞去了超市的工作。
用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在小区附近,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小的干洗店。
我想,我不能再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我要有我自己的事业。
我要,活出个人样。
就像,陈伟当年对陈军说的那样。
干洗店的生意,不好不坏。
很辛苦,但很充实。
每天,我看着那些被我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衣服,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我觉得,我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价值。
我没有再联系过陈军。
他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们俩,就像两条相交后,又各自延伸的直线,不知道,还有没有再交汇的可能。
有时候,我也会想,也许,那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酒精作用下的一个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五一劳动节。
那天,店里很忙。
我正埋头熨一件白衬衫。
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我头也没抬地说。
没有回应。
我有些奇怪,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熟悉的眉眼。
是陈军。
他瘦了,也黑了。
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个……崭新的,戴森吸尘器。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我路过。”他说。
“看到这里新开了家干洗店,就进来看看。”
“没想到,是嫂子你开的。”
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
我看着他,也笑了。
“是吗?”我说,“那还真是巧。”
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环顾了一下我的小店。
“挺好的。”他由衷地赞叹。
“干净,整洁。”
“比你以前在超市,强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辞职了?”我问。
“我问小远了。”他说。
“我跟他……聊过了。”
我心里一紧,“你都跟他聊什么了?”
“什么都聊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的熨烫台前。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阳光的味道。
“小远说,他支持我们。”
“他说,只要你愿意。”
我握着熨斗的手,一抖。
差点烫到自己。
“嫂子。”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嫂子”,而是“林兰”。
“我这次来,不是路过。”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把省城的公司,交给合伙人打理了。”
“以后,我就留在我们这个城市。”
“我盘下了你隔壁的那个门面,准备开个小装修公司。”
“我想……”
“每天都能看到你。”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他。
“林兰。”他伸出手,越过那张桌子,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他的手,依然那么滚烫,那么有力。
“嫁给我,好吗?”
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紧张。
我突然觉得,什么伦理,什么世俗,什么别人的眼光。
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我面前的这个男人,爱我,疼我,愿意为我,放弃他的一切。
我只知道,我这颗沉寂了六年的心,因为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我点了点头。
很重,很重。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瞬间,被点亮。
他笑了。
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结实。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怦。”
和我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窗外,阳光正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的小店里,岁月静好。
我知道,未来的路,也许不会平坦。
我们还会面对很多的非议和阻挠。
但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的身边,有他。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