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岁寡妇的自述 年前姐夫出差住进我家 第一晚他就喝醉了 拉着我的手

发布者:匆匆过客 2026-2-25 13:00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搓着手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

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北方人说的小年。

外面的天阴沉得像一块冻住的铁,眼看着又要落雪。

我放下水壶,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军,我丈夫的亲弟弟,我的小叔子。

他裹着一身寒气,高大的身子在楼道的暗光里投下一片压抑的影子。

“嫂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风卷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从他脚边溜进屋里。

我侧过身,“快进来,外面冷。”

他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过,发出空洞的“咕噜”声。

这声音,让我想起六年前陈伟走的时候,我去医院收拾他的东西,也是这样一个小箱子,拖回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

陈伟是陈军的亲哥哥,我的丈夫。

“路上堵车,不然早到了。”陈军把箱子立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给他倒水。

热水冲进玻璃杯,白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杯壁。

我看着那团雾气,心里也像蒙了一层雾。

陈军要来,是上个星期他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姑姐,在电话里跟我说的。

她说陈军要到我们这个城市出差,年前项目紧,年前回不去,公司安排的酒店离项目地太远,不方便。

“兰啊,要不……让陈军去你那儿住几天?都是一家人,总比住酒店强。”

大姑姐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站了很久。

自从陈伟走了,这屋子就只有我一个人。儿子在南方读大学,一年也就寒暑假回来。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甚至可以说是享受这种安静。

陈军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这潭死水里。

我把水杯递给他,“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谢谢嫂子。”他接过去,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想起陈伟,他的手要更粗糙一些,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茧。

“姐没跟你说吗?我让她别麻烦你了。”陈军喝了口水,看着我说。

我摇摇头,“不麻烦,家里空着也是空着。”

这话是实话,也是客套话。

屋子是三室一厅,除了我的卧室和儿子的房间,还有一间书房,陈伟以前用的。

他走后,我把那里收拾了出来,偶尔进去擦擦灰,大部分时间,那扇门都关着。

我带他去了那间书房。

“你这几天就住这儿吧,被褥都是新换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朝里望了望。

书桌,书柜,靠窗的单人床,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哥以前最喜欢待在这里。”他轻声说。

我的心猛地一抽。

是啊,陈伟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间书房。他是个中学老师,爱看书,也爱写点东西。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书房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嗯。”我垂下眼,“你先收拾,我去准备晚饭。”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厨房里,我打开抽油烟机,把火力开到最大,“呼呼”的风声和“刺啦”的油声,暂时盖住了我心里的乱。

陈伟和陈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陈伟温和,内敛,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陈军不一样,他从小就野,像一团火。

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陈伟比陈军大五岁,从小就像个爹一样管着他。

陈军也只听他哥的。

我嫁给陈伟那年,陈军还在外面混社会,打架、喝酒,没少让家里操心。

后来是陈伟把他劝回了正途,让他去学了技术,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听说在省城买了房,也结了婚。

只是,他那个婚,结得快,离得也快。

具体为什么,我们这些亲戚也只是听说,没人敢去细问。

陈伟还在的时候,陈军每年过年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我们。

一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他会陪陈伟喝酒,聊他们小时候的趣事,那时候,这屋子里总是充满笑声。

陈伟走了以后,他来的次数就少了。

头两年,清明、过年,他还会来。

他会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说:“嫂子,这是我哥让我给你的。”

我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钱。

我不要,他就硬塞给我,眼睛红红的,说:“我哥不在了,我就得替他担着。”

后来,他生意越来越忙,来的也就越来越少。

我们之间,只剩下逢年过节时,几句不咸不淡的微信问候。

我切着菜,刀刃碰到砧板,发出“笃笃”的声响,很规律,像老旧的钟摆。

我已经52岁了。

这个年纪的寡妇,身份总是有些尴尬。

别人看你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尤其是在面对丈夫家亲戚的时候。

太亲近了,怕人说闲话。

太疏远了,又怕人说我凉薄。

我只能把自己包裹起来,像个蚌壳,不远不近,客气周到,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荷兰豆炒腊肠,还有一个蒜蓉菠菜,汤是紫菜蛋花汤。

都是些家常菜。

陈军从书房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看起来没那么凌厉了。

“嫂子,辛苦了,做这么多。”他站在餐桌旁,有些局促。

“没什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几样。”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他拉开椅子,让我先坐。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我有些恍惚。

陈伟以前也是这样。

“你喝点酒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喝点吧,外面太冷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是陈伟以前存下的。

他爱喝两口,但从不多喝。

我给他倒了一杯,也给我自己倒了浅浅的一点。

“嫂子,你也喝?”他有些意外。

“陪你喝点,去去寒。”我说。

其实我很少喝酒,只是今天,我觉得我需要一点酒精来麻痹一下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

饭桌上,一开始有些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听姐说,小远学习挺好的?”他先开了口,小远是我的儿子。

“还行,拿了奖学金。”提到儿子,我的语气里总算有了点温度。

“出息了。”他赞了一句,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

他又给自己倒满。

“你这次……项目很急吗?怎么年前还出差?”我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

“嗯,一个新开发的楼盘,甲方催得紧,年前必须把样板间的弱电工程做完。”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带着一股成年男人的疲惫。

我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跟在陈伟身后的小混混,如今也快五十岁了。

岁月这东西,真是不饶人。

“那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我客气地劝道。

他“嗯”了一声,又是一杯酒下肚。

他的话开始多起来。

聊他的生意,聊这些年的不容易,聊人情冷暖。

他说:“嫂子,你知道吗?外面那些人,看你好的时候,都围着你。你一不行了,跑得比谁都快。”

我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

陈伟刚走那会儿,家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有来真心慰问的,也有来看笑话的。

更多的是来要债的。

陈伟生病,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

那段日子,天都是灰的。

是陈军,悄悄帮我还清了大部分债务。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哥以前总说,做人要实在,不能亏心。”陈军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情绪。

“他说,人这辈子,能交下一两个真心朋友,就值了。”

“可我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陈总,原来也有这么孤独的一面。

“别喝那么多了。”我忍不住劝他。

他像是没听见,端起酒杯,对着空气,说:“哥,我想你了。”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我怕他看见。

一个52岁的寡妇,在小叔子面前流泪,太不像样了。

“嫂子,对不起。”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失态。

“我……我喝多了。”

我摇摇头,“没事。”

声音已经哽咽。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和尴尬。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那瓶白酒,很快就见了底。

他的脸很红,眼神也开始涣散。

“我……我去给你收拾碗筷。”我站起身,想逃离这个饭桌。

他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腕,被他滚烫的手掌握住。

那温度,像一团火,从手腕一直烧到我的心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

还有我那颗不争气的心,“怦怦怦怦”,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嫂子。”

他拉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这些年……过得苦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含混不清。

我没有挣脱。

不是不想,是浑身都软了,使不出力气。

他的掌心很烫,很粗糙,和我记忆里陈伟的手完全不一样。

但那股力量,那股灼人的温度,却让我产生了一种久违的错觉。

一种……被依靠,被需要的错觉。

“我没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

“我知道你有事。”他固执地说。

“哥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小远,还要还债,怎么可能没事。”

“我没用,我帮不了你太多。”

他的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

握着我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汗,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我的手,冰凉。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猛地抬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里面有痛苦,有悔恨,有挣扎,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如果我早点出息,哥就不用那么累,他可能……”

“别说了!”我厉声打断他。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

陈伟的病,是积劳成疾。这是医生说的,也是我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我不允许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去触碰这道伤疤。

陈军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也愣住了。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握着我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对不起,嫂子。”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真的喝多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他松开的手,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你醉了,早点休息吧。”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我不敢看他。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那目光,很沉,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着我的手指,也试图冲刷掉我心里的慌乱。

可没用。

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他抓住我手的那个瞬间。

那个眼神。

那句话。

“你这些年……过得苦吧?”

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

我的父母,我的姐妹,我的朋友,他们只会说:“你要坚强,为了孩子。”

他们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要往前看。”

他们说:“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

只有他,只有陈军,这个和我隔着一层伦理关系的小叔子,问我:“你苦不苦?”

我靠在冰冷的琉璃台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泡沫里,瞬间消失不见。

苦吗?

怎么可能不苦。

一个寡妇,拉扯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这个人情薄如纸的世界上挣扎。

其中的心酸,其中的艰难,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我以为我已经百毒不侵了。

可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轻易地击潰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

他已经不在餐厅了。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

我走到他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

说“别胡思乱想”,说“你哥的病不怪你”,说“早点睡吧”。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很安静。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我脑子里很乱。

一边是陈伟温和的笑脸,一边是陈-军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

一边是伦理道德的枷锁,一边是内心深处那点不可告人的,被触动的涟-漪。

我痛恨自己的这种动摇。

我是陈伟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我怎么能对他的亲弟弟,产生哪怕一丝一毫超出叔嫂界限的情感?

这是背叛。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陈伟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没有一丝力气。

他说:“兰,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他说:“以后,让陈军多帮帮你,他……是个好孩子。”

我泣不成声。

那个夜晚,和我此刻所处的夜晚,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

我蹑手蹑脚地起床,想赶在他起来之前,把早饭做好,恢复到一个正常“嫂子”该有的样子。

熬了粥,蒸了包子,还拌了个小凉菜。

等我把一切都端上桌,书房的门还是紧闭着。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叫他。

宿醉的人,第二天通常会头疼。

我走到他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陈军站在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还是昨天来的那身衣服。

头发梳理过,但掩饰不住一脸的憔悴和疲惫。

“嫂子,早。”他的声音很沙哑。

“早。”我点点头,“早饭好了,快来吃吧。”

他“嗯”了一声,走到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饭桌上,比昨天更加沉默。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的事,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我们中间。

“我……”

“我……”

我们俩同时开口。

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嫂子,昨天晚上……对不起。”

“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按理说,他道歉了,我应该顺着台阶下,说一句“没事”,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一页翻过去。

可我没有。

我看着他,问:“你说的哪句是胡说八道?”

他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好像就是想逼他,也逼我自己,去直面那个被酒精和黑夜掩盖的真实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是那句‘我想我哥了’,还是那句‘我没用’?”

我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还是……拉着我手,问我苦不苦的那句?”

我的话说完,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涨红,然后又一点点变白。

“嫂子,我……”

他看起来窘迫极了。

“陈军。”我打断他。

“我们都老大不小了,没必要玩那些虚的。”

“昨晚你喝多了,情绪失控,我能理解。”

“你哥走了,你心里难受,我也知道。”

“但是,”我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是你嫂子。”

这五个字,我说得特别慢,特别重。

像是在提醒他,更像是在提醒我自己。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我看到了。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就好。”

我低下头,继续喝我的粥。

这顿早饭,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他吃完饭,就说公司有事,匆匆忙忙地走了。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感。

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虚。

我把桌子收拾干净,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可我却觉得,这屋子比下雪天还冷。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陈军都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他早出晚归。

我每天早上会给他准备好早饭,放在保温锅里。

晚上,他回来得很晚,通常我已经睡了。

我们几乎打不着照面。

就算偶尔在客厅碰上,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他会问一句:“嫂子,还没睡?”

我会回一句:“准备睡了,你早点休息。”

然后,各自回房,关上门。

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空间,还有两颗刻意疏远的心。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他出差结束。

我甚至开始盼着他早点走。

他在这里,就像空气里都漂浮着尴尬的因子,让我呼吸不畅。

可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离过年只有两天了。

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接到了陈军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嫂子……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他喘着粗气,好像很难受。

“你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我……肚子疼得厉害……”

“你在哪儿?”

他报了一个地址,是一家KTV。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去KTV!

但我还是压着火,说:“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换上衣服,拿上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城市,街道上很冷清。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他说的那个地方。

在KTV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蜷缩在门口的台阶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旁边还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我冲过去,“陈军!你怎么样?”

他抬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依赖,就像小时候他被打了,看到他哥一样。

“嫂子……我……”

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个女人开了口:“你是他嫂子?你可算来了,赶紧把他弄走吧,在这儿疼得嗷嗷叫,影响我们做生意。”

我没理她,扶起陈军。

他的身体很烫,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能走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回头对那个女人说:“麻烦你,帮我搭把手,把他扶上车。”

那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我可不敢,万一讹上我怎么办。”

我气得浑身发抖。

“嫂子……别跟她吵……”陈军拉了拉我的衣袖,虚弱地说。

我咬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了出租车。

司机看我们这样,问:“去医院吗?”

“去最近的医院,快!”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检查完,说是急性肠胃炎,加上酒精中毒。

需要输液。

我跑前跑后地办手续,缴费,拿药。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陈军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一点滴进他的身体。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他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E悴了。

我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散了。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是为了应酬,还是……心里有事?

我想起他之前说的,“我到现在,一个真心朋友都没有。”

也许,这就是他这种生意人的常态吧。

酒桌上称兄道弟,出了事,连个送他来医院的人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打了壶热水。

回来的时候,他醒了。

“嫂子。”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感觉好点没?”我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他喝了两口,摇摇头。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我把杯子放下,“好好休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刚才……那个女人,你看到了?”

我“嗯”了一声。

“她是我们的客户。”他说,像是在解释。

“我不用她喝酒,她非要喝,还给我灌。”

“我这人……不太会拒绝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很强硬,内心却很软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喝醉后,拉着我的手,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以后别喝那么多了。”我说。

“为了生意,不值得。”

他苦笑了一下,“嫂子,你不懂。”

“在这个圈子里,你不喝酒,就是不给别人面子,生意就谈不成。”

“我哥以前也劝我,让我别这么拼。”

“可我不拼怎么办?我没人脉,没背景,不拿命换,拿什么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辛酸。

我突然觉得,我以前可能真的不了解他。

我只知道他是陈伟的弟弟,是个成功的商人。

我却不知道,他这份成功的背后,付出了多少。

“你先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却摇摇头。

“嫂子,你坐过来点,我跟你说说话。”

我依言,把椅子拉近了一些。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我哥。”

“他学习好,人缘好,所有人都喜欢他。”

“我就像个跟屁虫,整天跟在他后面。”

“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有一次,我为了一个玩具跟邻居家孩子打架,被人打破了头。”

“我哥知道了,二话不说,就去找那家大人理论。”

“他那时候才十岁,站在那家大人面前,一点都不怕。”

“他说,‘你家孩子把我弟打了,你得赔礼道歉’。”

-“那一刻,我觉得我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他讲着这些陈年旧事,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对我,比咱爸咱妈都好。”

“我上学没钱,他把自己的零花钱都给我。”

“我不想读书了,出去混,他到处找我,把我从网吧里揪出来。”

“他没骂我,就带我去吃了一碗面。他说,‘阿军,你要是不想读书,哥不逼你,但你不能学坏’。”

“他说,‘你得有个人样’。”

“就因为他那句‘有个人样’,我才去学了技术,才有了今天。”

我静静地听着,眼眶又湿了。

这些事,陈伟从来没跟我说过。

在他眼里,这都是当哥哥应该做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欠我哥的。”

“他走了,我没能在他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想替他照顾你和小远,可我又怕……怕你误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颤。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躲着他,在刻意疏远他。

“我……没有误会。”我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他自嘲地笑了笑,“嫂-子,你别骗我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喝多了,但说的,都是心里话。”

“我看到你一个人,我觉得……心疼。”

“心疼”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颗重磅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我熟悉的挣扎和痛苦,但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我不敢深究,也不敢承认的情愫。

我的心,彻底乱了。

“你别说了!”我站起身,背对着他。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又一次落荒而逃。

我在医院的长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凌晨的医院,安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匆匆。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说他心疼我。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心疼。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想。

我是他的嫂子。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符咒,死死地禁锢着我。

我走到医院外面的小花园。

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冷战,人也清醒了不少。

我问自己,林兰,你在怕什么?

你在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不守妇道,说你对不起死去的丈夫?

还是在怕……你自己那颗已经开始动摇的心?

我没有答案。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

我买了一份热粥,回到病房。

他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也舒展开了。

看起来,就像一个疲惫的孩子。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和陈伟有三分相像。

但又完全不同。

陈伟的脸,是温润的,没有棱角。

他的脸,线条分明,带着风霜的痕迹。

我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指在离他额头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林兰,你疯了!

我在心里骂自己。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陈军的烧退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休养。

我办了出院手续,扶着他走出医院。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依旧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少了一些尴尬,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回到家,我让他回房休息,我去给他熬药。

他很听话,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走进书房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正在一点点地,侵入我的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电话和微信里的,遥远的小叔子。

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生病,会脆弱,会让我心疼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恐慌。

下午,我正在厨房熬药,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妈,小年快乐!”儿子灿烂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

“快乐快乐。”看到儿子,我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大半。

“你一个人在家,吃点好的啊。”

“知道了,你别操心我了。你自己在那边,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够了够了,我这边都好。”

我们母子俩聊着家常。

突然,书房的门开了。

陈军从里面走出来。

他大概是渴了,想出来倒水喝。

他看到了我手机屏幕上的儿子,儿子也看到了他。

“妈,这谁啊?”儿子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

我心里一咯噔。

“这是……你小叔。”我硬着头皮介绍。

“小叔?”儿子愣了一下,“他怎么在你那儿?”

屏幕那头,儿子的脸拉了下来。

陈军也显得有些尴尬,他对着屏幕挥了挥手,“小远,你好啊。”

儿子的反应很冷淡,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来这边出差,暂时住我们家。”我赶紧解释。

“出差?出差住酒店啊,住我们家干什么?”

儿子的质问,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别乱想,就是住几天,你大姑让的。”

“我乱想?妈,你是我亲妈,我能不为你着想吗?”

“我爸才走几年啊?你就让一个外男住到家里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啪”的一声,视频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全身的血液,都好像被冻住了。

“嫂子,你别……别生气。”陈军走过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

“小远他……也是关心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放声大哭。

压抑了六年的委屈,心酸,孤独,和刚刚被儿子戳破的难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在乎什么形象,也不在乎什么伦理。

我只知道,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陈军也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但那一下下的拍打,却像一种无声的安慰,让我混乱的心,慢慢地,找到了一点依靠。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我才慢慢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抽噎着说,“让你看笑话了。”

他摇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想哭就哭吧。”他说。

“我知道,你憋了太久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憔悴,自己还病着,却笨拙地安慰着我的男人。

我心里那道坚守了六年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也许,我是真的累了。

也许,我是真的需要一个肩膀,靠一靠。

哪怕,这个肩膀,属于我的小叔子。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就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给我讲了他离婚的事。

他的前妻,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但太物质。

她嫌他不会说情话,嫌他不够浪漫,嫌他整天就知道工作。

“她想要的是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王子,可我只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俗人。”

“后来,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

“她二话不说,就跟我提了离婚。”

“她说,她不能跟着我过苦日子。”

“我什么都没说,就签字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伤痕。

我也跟他讲了我的事。

讲陈伟走后,我怎么一个人还债。

讲我怎么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回家做手工,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讲儿子有一次开家长会,老师让他上台讲“我的父亲”,他站在讲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哭了。

我在台下,心都碎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我的父母和儿子。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但在陈军面前,我却毫无保留地,全都说了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懂。

他懂那种,在人前强颜欢笑,在人后默默流泪的滋味。

我们俩,就像两个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刺猬,小心翼翼地,向对方敞开了最柔软的肚皮。

“嫂子。”他说,“以后,别那么苦自己了。”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哥不在了,我就是你亲弟。”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我当成……一个依靠。”

“依靠”两个字,又一次,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那一晚,我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消失了。

虽然我们还是嫂子和叔子的关系,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除夕的前一天。

陈军的病好了很多。

他说,项目那边也收尾了,可以休息两天。

他问我:“嫂子,我们去买点年货吧?”

我愣了一下。

已经好几年,我没有好好准备过年了。

每年除夕,就是自己一个人,简单做两个菜,对着电视,就算过年了。

“好啊。”我说。

我们一起去了超市。

超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我们推着一辆购物车,在人群里穿梭。

他很高,走在前面,很自然地用身体帮我隔开拥挤的人潮。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安稳。

我们买了菜,买了肉,买了春联和福字。

他还给小远挑了一件很贵的羽绒服,说:“等他回来,就说是你给他买的。”

我看着那件衣服的标价,说:“太贵了。”

他笑了笑,“给侄子买件衣服,应该的。”

从超市出来,他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我的手里,只提了一袋很轻的春联。

他说:“嫂子,你别动,这些我来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被人照顾,被人呵护的女人。

而不是那个,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无所不能的“林姐”。

回到家,我们一起贴春联,挂灯笼。

红色的春联,映着他脸上的笑意,也映着我心里的暖意。

这间空了六年的屋子,第一次,又有了“家”的年味。

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

他不会,就跟着我学。

他手大,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像个小元宝。

我笑他。

他也跟着笑。

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下,水汽氤氲。

我们的笑声,和着面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陈伟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像,我们就是最普通的一对夫妻,在准备着一家人的年夜饭。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惊。

也让我,心头一热。

除夕夜。

我们做了一大桌子菜。

比他刚来那天,还要丰盛。

我们俩,对着一桌子菜,喝着酒。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在上演,热闹非凡。

但我们谁都没看。

我们聊着天。

从过去,聊到现在,又聊到未来。

他问我:“嫂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不知道,就这么过吧,等小远毕业了,我就没什么操心的了。”

“没想过……再找一个?”他问得很小心。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我的慌乱。

“我这个年纪了,还找什么。”

“谁会要一个半老徐娘。”

我自嘲道。

“怎么会。”他急切地说。

“嫂子,你很好。”

“你善良,坚强,能干。”

“谁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他的眼神,灼热得像一团火。

我不敢看他。

我怕再看一眼,我就会彻底沉沦。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岔开话题。

“你呢?打算一直一个人?”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以前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嫂子,如果我说,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你……会信吗?”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我拿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

酒,都洒了出来。

“陈军,你……”

“你别说了,我知道,这不合伦理。”

“所有人都不会同意。”

“小远不会同意,我姐不会同意,咱爸咱妈,要是在的话,更不会同意。”

“可是,嫂子。”

“感情这种事,是能控制得住的吗?”

“我看到你哭,我心疼。”

“我看到你笑,我高兴。”

“我看到你为了生活奔波,我就想替你扛着。”

“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那么辛苦了。”

“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过这么冷清的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再拉我的手。

只是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心。

“嫂子,我没喝多。”

“我很清醒。”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

他说完,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我看着长大的小叔子。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是感动吗?

有。

是心动吗?

也有。

但更多的是,恐惧。

对未来的恐惧,对世俗眼光的恐惧,对背叛了陈伟的恐惧。

“陈军。”我开口,声音干涩。

“你让我想想。”

“好。”他点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一夜,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春晚的倒计时钟声响起。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而我的世界,却因为他的一番话,变得天翻地覆。

第二天,大年初一。

陈军一大早就走了。

他没有跟我告别。

只是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和一个厚厚的红包。

纸条上写着:

“嫂子,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红包是给小远的。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最后那句“等我回来”,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约定。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阳光洒进来,屋子里很亮,也很空。

他的气息,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

他用过的碗,他穿过的拖鞋,他睡过的床。

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痕迹。

短短几天,他就像一阵龙卷风,席卷了我的生活,然后又呼啸而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

和一颗,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我把那个红包,收了起来。

连同那张纸条,一起,锁进了我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我知道,我锁住的,不仅仅是这些东西。

还有一份,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禁忌的情感。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我依然是那个,每天去超市上班,下班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的,52岁的寡妇林兰。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我会在浇花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想起他笨拙包饺子的样子。

我会在看到电视里的楼盘广告时,想起他说“弱电工程”时,皱着眉头的样子。

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那双灼热的,充满挣扎的眼睛。

还有那句,“嫂子,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每次想到这些,我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瘦了。

超市的同事都问我:“林姐,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只能笑着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觉少。”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我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怕,他们会说我“不知廉耻”。

正月十五,元宵节。

儿子从学校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玄关处,那双不属于他的,男士拖鞋。

是陈军留下的。

我忘了收起来。

“妈,这谁的?”他沉着脸问。

“你小叔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还没走?”

“走了,大年初一就走了。”

“那他的鞋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忘收了。”

儿子没再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他看到了阳台上,新挂上的红灯笼。

看到了门上,崭新的春联。

他走进厨房,看到了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还没吃完的年货。

最后,他走进书房。

那间,他爸爸曾经最喜欢的书房。

里面,床铺得整整齐齐,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家的,陌生的气息。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来,坐在我面前。

“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跟我说实话。”

“小叔来这几天,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儿子。

他长大了。

眉眼间,越来越像陈伟。

尤其是此刻,他严肃地看着我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在面对着,年轻时的陈伟。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小远。”我哽咽着,“我对不起你爸。”

儿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就像,那天在医院,陈军做的那样。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儿子。

从陈军来我家的第一晚,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

到他生病,我送他去医院。

再到除夕夜,他对我的表白。

我没有丝毫隐瞒。

我觉得,我欠儿子一个坦白。

我更欠我自己,一个宣泄的出口。

儿子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和鄙夷。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妈。”他终于说话了。

“爸走了六年了。”

“这六年,你怎么过来的,我看在眼里。”

“你才52岁,你的人生,不应该只有我,和对爸的回忆。”

“你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会骂我,会指责我。

可他没有。

“小叔……他人怎么样,我不多做评价。”

“但是,妈。”

“如果你觉得,跟他在一起,你能开心,你能……不再那么累。”

“我……不反对。”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看着我的儿子,这个我已经需要仰视的,大男孩。

我突然明白,他真的长大了。

他比我想象的,要更懂事,更爱我。

我抱住他,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难堪。

而是因为,感动和释然。

“但是,妈。”儿子又说。

“这件事,不能急。”

“你们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

“还有奶奶那边,还有大姑那边。”

“还有,外面那些人的眼光。”

“你们,能承受得住吗?”

儿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刚刚燃起希望的心上。

是啊。

我和陈军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伦理。

还有,整个世俗世界。

那之后,我和儿子,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但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却好像,比以前更亲近了。

他会主动跟我聊学校里的事。

会给我讲笑话。

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捶捶背。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支持我,安慰我。

而我,也开始,试着去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

我不再刻意地去回避对陈军的思念。

我会在想他的时候,拿出那张纸条,看一看。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成了我心里,一个渺茫的,却又真实的希望。

春天来了。

万物复苏。

我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长出了新的枝叶,绿得发亮。

我的生活,也好像,有了一点新的生机。

我辞去了超市的工作。

用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在小区附近,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小的干洗店。

我想,我不能再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我要有我自己的事业。

我要,活出个人样。

就像,陈伟当年对陈军说的那样。

干洗店的生意,不好不坏。

很辛苦,但很充实。

每天,我看着那些被我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衣服,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我觉得,我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价值。

我没有再联系过陈军。

他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们俩,就像两条相交后,又各自延伸的直线,不知道,还有没有再交汇的可能。

有时候,我也会想,也许,那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酒精作用下的一个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五一劳动节。

那天,店里很忙。

我正埋头熨一件白衬衫。

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我头也没抬地说。

没有回应。

我有些奇怪,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熟悉的眉眼。

是陈军。

他瘦了,也黑了。

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个……崭新的,戴森吸尘器。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我路过。”他说。

“看到这里新开了家干洗店,就进来看看。”

“没想到,是嫂子你开的。”

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

我看着他,也笑了。

“是吗?”我说,“那还真是巧。”

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环顾了一下我的小店。

“挺好的。”他由衷地赞叹。

“干净,整洁。”

“比你以前在超市,强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辞职了?”我问。

“我问小远了。”他说。

“我跟他……聊过了。”

我心里一紧,“你都跟他聊什么了?”

“什么都聊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的熨烫台前。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阳光的味道。

“小远说,他支持我们。”

“他说,只要你愿意。”

我握着熨斗的手,一抖。

差点烫到自己。

“嫂子。”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嫂子”,而是“林兰”。

“我这次来,不是路过。”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把省城的公司,交给合伙人打理了。”

“以后,我就留在我们这个城市。”

“我盘下了你隔壁的那个门面,准备开个小装修公司。”

“我想……”

“每天都能看到你。”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他。

“林兰。”他伸出手,越过那张桌子,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他的手,依然那么滚烫,那么有力。

“嫁给我,好吗?”

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紧张。

我突然觉得,什么伦理,什么世俗,什么别人的眼光。

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我面前的这个男人,爱我,疼我,愿意为我,放弃他的一切。

我只知道,我这颗沉寂了六年的心,因为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我点了点头。

很重,很重。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瞬间,被点亮。

他笑了。

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结实。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怦。”

和我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窗外,阳光正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的小店里,岁月静好。

我知道,未来的路,也许不会平坦。

我们还会面对很多的非议和阻挠。

但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的身边,有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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