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兰,今年五十三岁,是个寡妇。丈夫走的那年,我四十一,儿子刚上初中。头几年,街坊邻居没少给我张罗,我都摇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儿子受委屈,怕人家嫌我带着个拖油瓶,更怕自己这颗心,再经不起一次生离死别。
可实话实说,我从来就没断过喜欢男人的念头。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才五十出头,身体好好的,夜里醒了,身边连个喘气的人都没有,那种空落落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我喜欢男人,喜欢那种干干净净、有肩膀、说话算话的男人。不是图钱,不是图房子,就是图个知冷知热,图个累了一天回来,有人能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老陈就是这么个人。
我们是在社区老年大学认识的。我报了书法班,他教国画。第一次见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衬衫,袖口卷着,手腕上干干净净一块老式上海表。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不怎么笑,可一开口,声音沉稳,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炉子,听着就暖和。他教画牡丹,我坐第一排,看他捏着毛笔,手腕一转,花瓣就活了。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了十几年,又悄悄活过来了。
我们慢慢熟了。他比我大五岁,退休前是中学美术老师。老伴儿走了三年,女儿在外地成了家。他话不多,但心细。有回我随口说了一句胃不好,第二天他就带了个保温杯,里面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早上熬的,你趁热喝。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耳根却有点红。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温热的。那一整天,我心里都像揣了个小太阳。
儿子小峰那时候已经工作了,在科技园上班,忙得很。他知道老陈的事,没说什么,只叫我自己拿主意。我以为他是默许了。现在想想,当妈的,有时候太急着抓住点什么,就容易把儿女的沉默当成成全。
我和老陈好上了。没有年轻人那些轰轰烈烈,就是一起买菜、做饭、散步。他教我画画,我给他织毛衣。冬天的时候,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看报,我织东西,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他抬头看我一眼,笑笑,又低下头。那种安稳,我以为能一直过下去。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先是老陈的女儿陈珊。她春节回来,看见我在她爸家里,脸色当时就淡了。饭桌上,她客客气气的,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在哪儿,小峰做什么工作。我一一答了,她嗯一声,没再说话。晚上老陈送我下楼,风很大,他握着我的手,说珊珊就是脾气倔,你别往心里去。我没说话,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后来小峰也知道了。他倒不是反对,就是每次我去老陈家,他电话就特别多,不是说钥匙忘带了,就是说胃不舒服。有一回我正给老陈过生日,刚吹了蜡烛,小峰电话就来了,说发烧,让我赶紧回去。我急急忙忙赶回家,他好好的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问他,他头也不抬,说妈你以后能不能别老往人家跑,别人看着像什么话。那一刻我才明白,儿子不是不介意,是太介意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觉得,他爸走了,我就该守着。我守了十二年,够了呀。
真正的裂痕,是老陈前妻的妹妹来闹的那次。那天我刚到老陈家,门还没进,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就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就是那个勾搭我姐夫的吧,我姐才走几年,你就这么急着上门。老陈挡在我前面,脸涨得通红,说你胡说什么,我们正正经经的。那女人不依不饶,闹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我站在楼道里,手冰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事后老陈跟我道歉,说他没想到会这样。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累。我说老陈,咱俩算了吧。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转身走了,他也没追。
那之后一个月,我没去老年大学,也没接他电话。小峰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可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陈的好。他给我熬的小米粥,他握着我的手教我画画,他冬天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我越想越难受,可又拉不下脸去找他。
转机是老陈病倒了。心梗,住院了。陈珊给我打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说周阿姨,我爸念叨你。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陈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温热,可没力气。
他出院后,我们好好谈了一次。他说秀兰,我闺女那边,我去说。你儿子那边,你自己拿主意。咱俩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我不想再耽误了。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说老陈,我怕。我怕人家说闲话,怕孩子不高兴,怕咱俩到最后还是走不到一块儿。他拍拍我的手,说怕什么,咱俩又不偷又不抢,光明正大的。你儿子那边,我去跟他说。
他真的去了。提着两瓶酒,去了小峰那儿。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小峰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沉默了很久,说妈,你要是觉得好,就行。我问他老陈说了什么,他说老陈说他喜欢你,也喜欢你这么多年把我带大。他说他不是来抢你的,是来陪你的。
我以为这就好了。可生活哪那么简单。
陈珊虽然不再明着反对,可每次见我都淡淡的。小峰虽然点了头,可我去老陈家,他电话还是多。我和老陈之间,也开始有了小心翼翼。他不敢在我面前提陈珊,我不敢在他面前提小峰。我们像两个捧着瓷器走路的人,生怕一不留神,就碎了。
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老陈那句话。那天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夕阳。他突然说秀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我摇头。他说因为你真实。你不装。你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闷着。你稀罕我,就给我做饭织毛衣。你怕了,就跑。可你跑了,心里还惦记着。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儿。
我愣住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年轻,不够体面,不够让所有人满意。可老陈说,他就喜欢我这样。我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我突然觉得,那些怕,那些顾虑,都没那么重要了。我五十三了,还能喜欢一个人,还能被一个人喜欢,这是多好的事。
后来陈珊慢慢也软了。有一回她带孩子回来,孩子喊我奶奶,她没纠正。小峰也开始主动叫老陈陈叔,偶尔还来蹭饭。我和老陈还是那样,一起买菜做饭散步。他画他的画,我织我的毛衣。冬天的时候,他还是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
可我心里清楚,我们回不到最初那种毫无芥蒂的安稳了。那场闹剧,那些冷眼,那些犹豫,都在我们之间留下了痕迹。我们更珍惜了,可也更小心了。有时候我看着他,会突然想,要是早几年遇见多好。要是没那么多人拦着多好。可人生哪有那么多要是。
老陈走的那天,很突然。脑溢血,没抢救过来。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握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可我看懂了。他说的是不怕。
他走了以后,陈珊把小峰叫来,一起收拾东西。在老陈的画室里,我们找到一幅画。画的是我,坐在阳台上织毛衣,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秀兰,谢谢你让我又活了一次。我拿着那幅画,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像他握着我的手。我没哭。我只是想,我五十三了,喜欢过一个男人,也被一个男人喜欢过。我们没能走到最后,可我们真真切切地活过。
现在我一个人住。小峰让我搬过去,我没去。我还在老年大学,还在织毛衣,只是不画画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会想起老陈。想起他给我熬的小米粥,想起他握着我的手教我画画,想起他冬天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我不后悔。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他。因为我知道,一个五十三岁的寡妇,还能喜欢一个人,还能被一个人喜欢,这是多好的事。哪怕最后只剩遗憾,那也是暖的。
我是在菜市场认识老陈的,比老年大学还早半年。那天我买了一条鲈鱼,付了钱转身,塑料袋破了,鱼掉在地上,蹦了两下。我弯腰去抓,手刚碰到,鱼一滑又跑了。我狼狈地追了两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把鱼按住了。那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薄茧。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蓝衬衫的男人,头发花白,眉眼温和。他把鱼装进自己的布袋里,递给我,说拿好,别再掉了。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莫名跳了两下。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个人后来会在我生命里占那么大的位置。
后来在老年大学再见到他,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站在讲台前,拿着毛笔,说今天我们画牡丹。我坐在第一排,盯着他的手看。那双手,握过粉笔,握过毛笔,也握过我的鱼。他画花瓣的时候,手腕很稳,一笔下去,浓淡刚好。我画得歪歪扭扭,他走过来,弯下腰,说手腕放松,别使劲。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走了一笔。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洗衣皂的味道。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五十三了,居然还会因为一个男人碰了我的手,心慌成这样。
我们真正说上话,是那次书法班下课。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门口发愁。他走出来,撑开一把黑伞,说走吧,我送你到车站。我犹豫了一下,钻进去了。伞不大,他往我这边偏,自己半个肩膀淋着。我说你往那边点,他说没事。到了车站,车还没来,我们站在雨里,谁也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突然说,你那条鱼,后来吃了没。我愣了一下,笑了,说吃了,清蒸的。他也笑了,说那就好。车来了,我上车,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伞收着,雨淋了他一身。我坐在车上,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那之后,我们开始一起走。下课了,他说去菜市场,我说我也去。我们并肩走着,隔着一拳的距离。有时候手碰到,又赶紧分开。有一回,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说早上熬的小米粥,你胃不好,趁热喝。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温热的。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他说你上次说梦话,说胃疼。我愣住了,说你怎么知道我梦话。他脸红了,说你自己说的,在教室里趴着睡的时候。我低头喝粥,粥很稠,很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是在他家。他说他做了红烧肉,让我去尝尝。我去了,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我站在门口看他,他回头冲我笑,说来啦,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坐下来,他给我盛饭,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我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刚好。我说你手艺真好。他说以前老伴儿在的时候,都是她做,她走了,我才学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我看到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没说话,给他夹了一块肉。他看着我,笑了笑,说吃吧。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他说他老伴儿走的时候,他三个月没进厨房,天天吃泡面。后来女儿回来看他,瘦了一圈,抱着他哭,他才开始学做饭。他说人活着,总得吃饭。我说我懂。我丈夫走的时候,我一年没买过新衣服,觉得穿了也没人看。他说现在呢。我说现在,想穿就穿。他笑了,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楼下,路灯昏黄,他站在那儿,说秀兰,明天还来吗。我说来。他笑了,说那明天我给你包饺子。我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我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儿,抬头看着我这扇窗。我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满满的,又酸酸的。
我们在一起,没有谁追谁。就是有一天,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咱俩搭个伴吧。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也有点慌。我说好。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小伙子。他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咚咚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可我没敢告诉小峰。我想等等,等合适的时候。可小峰还是知道了。那天他提前下班,在楼下看见老陈送我回来。他站在单元门口,脸色很难看。老陈跟他打招呼,他没理,转身上楼了。我跟上去,他在屋里坐着,不说话。我说小峰,妈跟你说个事。他打断我,说妈,你是不是跟那个老头好了。我说是。他站起来,说妈,我爸才走几年。我说十二年了。他说十二年怎么了,十二年你就能忘了。我说我没忘,可我也得活。他摔了门出去,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他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他坐在我对面,说妈,我不是不让你找。我就是怕。怕人家骗你,怕人家对你不好,怕你受委屈。我说小峰,妈五十三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说那个老头,他闺女同意吗。我说还没说。他说那你去说,说了再讲。我知道他是在拖,可我也没办法。
陈珊那边,比小峰更难。她春节回来,看见我在她爸家,脸色当时就变了。饭桌上,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在哪儿,小峰做什么工作。我一一答了。她说周阿姨,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要是图什么,趁早说。老陈把筷子一拍,说珊珊,你胡说什么。陈珊不说话了,可眼睛红红的。我放下碗,说珊珊,我不图你爸什么。我有退休金,有房子,儿子也工作了。我就是想找个伴。陈珊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屋。那顿饭,谁也没吃好。
晚上老陈送我下楼,风很大。他握着我的手,说珊珊就是脾气倔,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老陈,咱俩是不是太自私了。他说自私什么,咱俩又没妨碍谁。我说孩子不高兴。他说孩子不高兴,咱俩就不活了。他把我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说秀兰,你记住,咱俩不偷不抢,光明正大。我靠在他肩上,风呼呼的,可我心里暖和。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老陈前妻的妹妹,陈珊的小姨,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跑到老陈家来闹。那天我刚到,门还没进,她就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就是那个勾搭我姐夫的吧,我姐才走几年,你就这么急着上门。老陈挡在我前面,脸涨得通红,说你胡说什么,我们正正经经的。那女人不依不饶,说正经什么,正经你往人家家里跑。闹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我站在楼道里,手冰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邻居出来劝,把她拉走了。我进了屋,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老陈给我倒了杯热水,说秀兰,对不起。我说老陈,咱俩算了吧。他愣住了,说你说什么。我说咱俩算了吧,太累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站起来,走了。他没追。
那之后一个月,我没去老年大学,也没接他电话。小峰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他开始给我张罗相亲,说妈,我给你找了个叔叔,退休干部,人不错。我说不见。他说妈,你别这样。我说小峰,妈不是非要找,可妈也不是犯了错。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陈的好。他给我熬的小米粥,他握着我的手教我画画,他冬天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我越想越难受,可又拉不下脸去找他。有一回我路过老年大学,站在门口,看见他站在讲台前,给一群老头老太太讲课。他瘦了,头发也乱了。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转机是老陈病倒了。心梗,住院了。陈珊给我打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说周阿姨,我爸念叨你。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陈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温热,可没力气。他说秀兰,我以为你不来了。我说我来。他笑了,说那就好。
他出院后,我们好好谈了一次。他说秀兰,我闺女那边,我去说。你儿子那边,你自己拿主意。咱俩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我不想再耽误了。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说老陈,我怕。我怕人家说闲话,怕孩子不高兴,怕咱俩到最后还是走不到一块儿。他拍拍我的手,说怕什么,咱俩又不偷又不抢,光明正大的。你儿子那边,我去跟他说。
他真的去了。提着两瓶酒,去了小峰那儿。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小峰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沉默了很久,说妈,你要是觉得好,就行。我问他老陈说了什么,他说老陈说他喜欢你,也喜欢你这么多年把我带大。他说他不是来抢你的,是来陪你的。小峰说妈,我不是不让你找,我就是怕你受委屈。我说妈知道。他说那个老头,看着还行。我笑了,说嗯,还行。
我以为这就好了。可生活哪那么简单。
陈珊虽然不再明着反对,可每次见我都淡淡的。小峰虽然点了头,可我去老陈家,他电话还是多。我和老陈之间,也开始有了小心翼翼。他不敢在我面前提陈珊,我不敢在他面前提小峰。我们像两个捧着瓷器走路的人,生怕一不留神,就碎了。
有一回,我们一起去超市,碰见老陈的邻居。那老太太拉着老陈说,老陈啊,这是你新找的。老陈说嗯。老太太上下打量我,说看着挺年轻的。我笑了笑,没说话。可心里不舒服。回去的路上,老陈拉着我的手,说别理她。我说没事。可我知道,这种事,以后还会有。
还有一回,小峰带女朋友回来吃饭。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老陈也来了,提了水果。小峰女朋友叫小雅,挺文静的一个姑娘。吃饭的时候,小雅说阿姨你做饭真好吃。我说喜欢就多吃点。老陈给我夹菜,说你也吃。小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顿饭吃得挺热闹,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后来小雅走了,小峰跟我说,妈,以后陈叔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不太习惯。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长大了,可他心里那个位置,还是他爸的。
我理解他。可我也委屈。我跟老陈说,老陈说慢慢来,急不得。他说他女儿那边,也是慢慢来的。他说有一回,陈珊看见他给我织的围巾,愣了半天,说爸,你以前也给妈织过。他说嗯。陈珊没说话,进屋了。后来她给他发了条微信,说爸,只要你高兴就行。老陈把微信给我看,我看了很久,说老陈,咱俩得对孩子好点。他说嗯,我知道。
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老陈那句话。那天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夕阳。他突然说秀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我摇头。他说因为你真实。你不装。你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闷着。你稀罕我,就给我做饭织毛衣。你怕了,就跑。可你跑了,心里还惦记着。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儿。
我愣住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年轻,不够体面,不够让所有人满意。可老陈说,他就喜欢我这样。我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我突然觉得,那些怕,那些顾虑,都没那么重要了。我五十三了,还能喜欢一个人,还能被一个人喜欢,这是多好的事。
那天晚上,我回家,小峰在客厅等我。他看着我,说妈,你今天去哪儿了。我说跟老陈去公园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想通了。我说想通什么。他说你想找就找吧。我说你不反对了。他说我反对有用吗。我笑了,说没用。他也笑了,说那不就得了。我坐在他旁边,说小峰,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你爸走了,妈把你带大,妈不后悔。可妈也想有个人说说话。他说我知道。我说老陈人不错。他说我看出来了。我说那你以后别老打电话催我回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行。
后来陈珊慢慢也软了。有一回她带孩子回来,孩子喊我奶奶,她没纠正。我抱着那孩子,软软的一团,心里热乎乎的。陈珊看着我,说周阿姨,我爸就交给你了。我说你放心。她说他脾气倔,你多担待。我说我知道。她笑了笑,说其实我妈走了以后,他好几年没笑过。自从认识你,他笑多了。我看着她,说珊珊,谢谢你。她说谢什么,只要他高兴就行。
我和老陈还是那样,一起买菜做饭散步。他画他的画,我织我的毛衣。冬天的时候,他还是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可我心里清楚,我们回不到最初那种毫无芥蒂的安稳了。那场闹剧,那些冷眼,那些犹豫,都在我们之间留下了痕迹。我们更珍惜了,可也更小心了。有时候我看着他,会突然想,要是早几年遇见多好。要是没那么多人拦着多好。可人生哪有那么多要是。
老陈走的那天,很突然。早上我们还通过电话,他说他买了条鲈鱼,晚上做清蒸。我说好,我下午过去。可下午我还没出门,陈珊电话就来了,说爸不行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握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可我看懂了。他说的是不怕。
他走了以后,陈珊把小峰叫来,一起收拾东西。在老陈的画室里,我们找到一幅画。画的是我,坐在阳台上织毛衣,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秀兰,谢谢你让我又活了一次。我拿着那幅画,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像他握着我的手。我没哭。我只是想,我五十三了,喜欢过一个男人,也被一个男人喜欢过。我们没能走到最后,可我们真真切切地活过。
陈珊把那幅画给了我。她说周阿姨,你留着吧。我说好。她说我爸这辈子,最后这段日子,是最开心的。我说我知道。她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我也开心。
现在我一个人住。小峰让我搬过去,我没去。我还在老年大学,还在织毛衣,只是不画画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会想起老陈。想起他给我熬的小米粥,想起他握着我的手教我画画,想起他冬天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我不后悔。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他。因为我知道,一个五十三岁的寡妇,还能喜欢一个人,还能被一个人喜欢,这是多好的事。哪怕最后只剩遗憾,那也是暖的。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看见一条鲈鱼,活蹦乱跳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卖鱼的问我要不要,我说要。我拎着鱼回家,清蒸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鱼,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老陈,他帮我抓鱼的样子。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可那眼泪,不苦。是暖的。
我把那幅画挂在客厅里。每天起来,第一眼就看见。画里的我,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那是老陈眼里的我。也是我自己,想活成的样子。
老陈走后的第三个月,我把他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玻璃,又挂回去。擦的时候,我摸到画框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翻过来一看,是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用透明胶带贴在画框的木头边上。纸条已经有点发黄,边角卷起来了。我小心地揭下来,展开,上面是老陈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他写的是:秀兰,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画了一辈子画,教了一辈子书。老伴儿走了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等死。后来遇见你,我才知道,人不管多大岁数,心里都能再活过来一次。你织毛衣的时候,我就想画你。你笑的时候,我就想画你。你生气不理我的时候,我也想画你。我画了好多张你,就这张最像。这张我留着,放在画框后面,哪天我不在了,你翻出来看看,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落款是老陈,日期是我们认识第二年的冬天。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我翻过画框,果然,在背面的木板夹层里,还塞着一沓纸。我一张一张抽出来,全是画,有速写,有素描,有上了淡彩的。画的是我。我坐在阳台上织毛衣,我趴在桌上打瞌睡,我站在菜市场挑鱼,我端着一碗粥低头喝。每一张背面都写了日期,最早那张,是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画的是我趴在教室里睡着的侧脸,旁边写了一句:今天她趴着睡了,眉头皱着,是不是胃又疼了。
我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看,看一张,哭一场。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我从来不知道,他画了这么多。他从来没给我看过。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他喜欢我,就给我熬粥,给我撑伞,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他喜欢我,就偷偷画我,画了一沓,藏在画框后面,等我哪天自己发现。
那天晚上,小峰回来,看见我坐在地板上,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我把那沓画递给他。他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画收好,放回画框里,说妈,你收着吧。我说嗯。他说陈叔这人,是真喜欢你。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早知道。我说我早知道。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他喜欢我,可我不知道他这么喜欢我。他画我,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两年,是我们认识的每一天。他把每一天的我,都画下来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好画的。我五十三了,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了,腰也粗了。可他画里的我,每一张都好看。有一张,是我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没笑。他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阳光好,她坐在那儿,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我看了很久,心里又酸又软。我这辈子,没人这么看过我。我丈夫活着的时候,也没这么看过我。他看我,是看老婆,看孩子妈。老陈看我,是看一朵花。
那之后,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擦那幅画。擦了画,再擦画框,擦完画框,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我不看别的,就看最后那句:哪天我不在了,你翻出来看看,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看一次,心里就暖一次。他走了,可他把喜欢留下来了。留在一张一张画里,留在一笔一划的字里。我五十三了,还能被一个人这么喜欢过,值了。
日子还得过。我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煮粥。我学会了老陈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两颗红枣。他以前给我熬,不放枣,说我胃不好,枣太甜。可我喜欢吃枣,就偷偷放。他要是还在,准会说,你又放枣了。我就说,放了两颗,不多。他就不说话了,低头喝粥。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喝粥,喝着喝着,就笑了。老陈,我放了两颗枣,你管不着了。
吃完早饭,我去老年大学。书法班我不去了,我报了国画班。我拿起毛笔,手还是抖,画出来的牡丹像一堆烂白菜。可我不着急。老陈教过我,手腕放松,别使劲。我放松了,还是画不好。可我喜欢画。我喜欢毛笔在纸上走的感觉,像有人牵着我的手。有一回,我画了一张,老师看了,说周姐,你这牡丹画得不好,可这叶子画得有意思,乱糟糟的,像有风。我说是吗。他说你画画有感情。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心里说,老陈,你听见了吗,老师说我画得有感情。
中午我回家,随便吃点。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热剩饭。我不爱做饭了。以前老陈在,我做饭有劲儿。我炒菜,他就在旁边看,说少放盐,你血压高。我说知道了。他说你别光答应,你每次都多放。我说你嫌咸你别吃。他就笑,说我不嫌,你做的我都吃。现在我一个人,炒一个菜,吃两顿。有时候懒得炒,就煮一碗面,卧个鸡蛋。我端着面坐在阳台上,吃着吃着,就想起他。他要是还在,准会说,你又凑合。我说凑合一顿怎么了。他说你胃不好,不能凑合。我就笑,说老陈,你管得真宽。他不说话了,坐过来,把我碗里的面夹走一半,说,我帮你吃。我看着他,心里就满了。
下午我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在家织毛衣。我织了好几件,小峰一件,小雅一件,陈珊的孩子一件。我给陈珊的孩子织了一件红毛衣,小翻领的,前胸织了一朵小花。陈珊拿回去,第二天给我发了张照片,孩子穿着那件毛衣,咧着嘴笑。她说周阿姨,大小正好,她特别喜欢。我说喜欢就好。她说周阿姨,你手真巧。我说随便织的。她说我爸以前也给我织过毛衣,织得不好,可我穿了整个小学。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想回她一句,你爸手也巧。可我没回。我放下手机,继续织。我织了一件灰色的,男式的,大翻领。我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织错了就拆,拆了再织。我织了一个冬天,织完了,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那是给老陈的。他以前说,秀兰,你给我织件毛衣吧,我冬天怕冷。我说行,等我有空。后来我一直没空。现在我有空了,他不在了。
晚上我吃完饭,看会儿电视,九点多就睡了。我睡得着,不像以前,翻来覆去到半夜。我心里踏实。我知道,我这个人,被人实实在在地喜欢过。我不是一个人。我身边没人,可我心里有人。老陈在我心里,在我墙上那幅画里,在我织的那件灰毛衣里,在我每天早上喝的那碗小米粥里。他走了,可他没走远。
有一回,我在公园碰见老陈的邻居,就是那个在超市碰见的,打量我的那个老太太。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说,你是老陈的那个。我说嗯。她说老陈走了。我说走了。她说可惜了,老陈人好。我说嗯。她说你一个人。我说嗯。她说你也不容易。我说还行。她看了看我,说你还住原来那儿。我说嗯。她说老陈那房子,他闺女卖了。我说嗯。她说你也不容易。我说还行。她走了。我站在公园里,风很大,我把围巾紧了紧。老陈那房子卖了。我知道。陈珊跟我说过。她说周阿姨,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卖了,给我爸在老家买块墓地。我说行。她说你不介意。我说不介意。她说那房子,你要什么东西,你先拿。我说我就拿一幅画。她说行。我就拿了那幅画。别的我没要。我不要房子,不要钱,就要那幅画。那幅画里有我,有老陈,有我们那几年的日子。
我回到家,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画里的我,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画框,木头凉凉的。我说老陈,你房子卖了。你不在了,房子也没了。可你画的我还在这儿。我还在。我五十三了,我还活着。我活得挺好。你放心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老陈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灰蓝衬衫,袖口卷着,手腕上干干净净一块老式上海表。他回头看我,笑了笑,说秀兰,粥熬好了。我说知道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握着我的手,手温温的。我说老陈,你毛衣我织好了。他说是吗。我说嗯,灰色的,大翻领。他说你手真巧。我说你画的我,我看见了。他说哪张。我说都看见了。他笑了,说藏了那么多年,还是被你翻出来了。我说你傻不傻,藏什么。他说我怕你笑话我。我说我笑话你什么。他说笑话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小伙子似的。我看着他,说老陈,我不笑话你。我喜欢。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好看。他说秀兰,我也是。我握着他的手,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跟画里一样。
我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我脸上。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煮粥。我放了两颗枣。我端着粥坐在阳台上,喝了一口,很甜。我抬头看那幅画,画里的我,正笑着。
我五十三了。我是个寡妇。我喜欢男人。我喜欢过一个男人,他也喜欢过我。他把喜欢藏在画框后面,藏了一沓画。我翻出来了。他走了,可他把喜欢留给我了。我每天早上喝粥,都能尝到那个甜味儿。我五十三了,还能被一个人这么喜欢过,这辈子,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