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4日中午,北川曲山小学的废墟深处,11岁的牛钰从昏迷中醒来。她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双腿被预制板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就在绝望再次袭来时,她头顶上方,突然出现了一束微弱的光——那是救援的解放军小于叔叔头盔上的灯。
他俯在危险的预制板上,手使劲往下够,反复对她说:“不要怕,叔叔在这里,我们一定救你出去。”
那束光,成了牛钰关于希望最具体的模样。三天三夜后,她成为学校最后一位被救出的幸存者。然而,等待她的抉择同样残酷:要命,还是要腿?为了活下去,她失去了右腿,左腿经历了30多次手术。

从“被照亮”到“去照亮”,伤疤成了生命的勋章
被救出后的牛钰,花了十年时间学习与假肢共处。青春期的她极度自卑,用海绵把假肢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为了减少上厕所次数而不喝水。转折发生在2018年,汶川地震十周年,也是她的农历生日。她做了一个决定:参加汶川马拉松,第一次坦然露出自己的“钢腿”。
跑到最后,假肢把真腿磨得生疼。但路上有人冲她喊“妹妹加油”,接着,很多折返回来的跑者异口同声:“中国加油!汶川加油!”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大家未必在想“这个女生为什么截肢”,也可能是在想“她好厉害”。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包裹过假肢。
如今的牛钰,是摄影师、自媒体博主,也是四川省人大代表。她走上上海时装周T台,用镜头让更多残障朋友放松下来,并在线充当“树洞”。一位尿毒症女孩曾想告别世界,在她的鼓励下重返校园,最终考上复旦大学;一位19岁的截肢女孩,在看到她的视频后重拾了模特梦。

牛钰说:“伤疤是什么?是苦难留下的不完美,也是无数人托举的生命奇迹,更是我努力活下来的勋章。”
“让我再救一个”,是绝望废墟上最执着的哭喊
牛钰的故事,始于废墟上那束不放弃的光。而照亮这束光的,是无数在绝境中仍向深渊伸出手的人。
在四川绵竹,余震袭来时,19岁的武警战士荆利杰被战友和群众死死拉住,拖往安全地带。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大声哭喊:“我知道很危险,我知道进去了就可能回不来,但是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吧!我还能再救一个!” 这句混杂着绝望与坚持的哭喊,成了那场救援中最令人心碎的注脚。
在彭州湔江河边,为了转移被困的小学生,战士们趴在尚未完工、摇晃的铁索桥上,用身体搭建起临时的“人桥”,让孩子们从自己的脊背上爬过。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桥上是血肉之躯筑成的生命通道。

许多救援人员出发时,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二炮某工程部队的袁帅回忆,部队动员时让家里兄弟姐妹多的士兵先去,大家带着遗书进入灾区。广东医疗队接到前往耿达的生死任务时,队员昌耘冰当场写下遗书:“只要有一个乡邻在,就是我们的责任。”
“不放弃”的,不止是救援,更是对生命的极致尊重
在成都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地震发生时,6名危重病人正使用呼吸机,无法撤离。全体医护人员选择用身体挡住可能坠落的物体,死死守在病床前,维持着生命支持设备的运转。
震后仅5分钟,全院就开始转移病员;4小时后,他们已在简易手术室里,为一位瞳孔散大的重伤员抢回一命。
这种“不放弃”,有时意味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持。暨南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张国威医生,面对一个双腿血肉模糊、骨盆粉碎性骨折的13岁男孩,拒绝了“截肢保命”的常规方案。他和团队每天为男孩清创换药,整整两个月没有休息一个周末,最终奇迹般保住了孩子的双腿。
八年后,男孩长大成人,带着新婚妻子回到医院感谢当年的救命之恩。
十八年后,当广东医疗队重返映秀,村民姚先群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当年救治自己的队员李想,两人紧紧握手。李想当场为她复查旧伤,叮嘱康养事项。跨越时间的医患情谊,让“不放弃”有了温暖的延续。
从“第一个冲出去”到“第一家农家乐”,废墟上自己长出力量
灾难中,除了外部的救援,内部自发的力量同样坚韧。地震发生时,水磨镇老人村党支部书记郭爽抱着不满一岁的儿子从三楼冲下,两边的瓦片像雨一样砸落。惊魂未定,他就开始组织村民自救,清理道路、搭建帐篷。他说:“就怕佛山朋友(援建者)联系我的时候打不通,我永远不会换手机号码!”
在北川石椅村,84岁的老人陈云高家的房子塌了。他抹了把泪,没有等靠要,而是在支持下建起了全村第一家农家乐。他逢人便说:“房子倒了可以再盖,日子总要往前过。” 当年在地震中还是小姑娘的陈艳,如今已是村党支部副书记,她拿出全部积蓄修建民宿,带领村民发展旅游。
面对无法修复的家园,青川县应急办主任唐映奇接到更艰巨的任务:组织马公乡、石坝乡共2000多名群众,整体异地搬迁安置。故土难离,但为了安全,必须迈出这一步。
“能参与救援是我们的荣幸”,人性光辉没有国界
汶川地震后,来自俄罗斯、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国的专业救援队,与中国力量并肩站在废墟上。他们不顾余震危险,用专业设备和人道主义精神,为灾区带来了新的希望。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不仅派遣医疗队,还捐赠了价值20亿日元的救援物资。
正如外媒报道中所说,他们的行动是“雪中送炭”,体现了跨越国界的人道主义光芒。
十八年过去,当年被救的孩子们,如今在摄影棚、T台、咖啡店、运动场和乡村建设的一线闪闪发光。他们从“被救者”成长为“救人者”、“建设者”。牛钰在《人民日报》撰文中写道:“人若不屈,便是高山。”
这句话,或许可以概括所有从汶川故事中走出来的人——那些在绝境中施以援手的人,那些在失去后选择重生的人,共同构成了灾难面前,人性最不屈、也最温暖的海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