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 广
近日，一部中小成本、几乎全素人出演、地域色彩浓郁的电影实现票房逆袭，口碑不断发酵，创造了中国影坛一个引人瞩目的现象，这就是由蓝鸿春执导的《给阿嬤的情书》。影片以侨批为叙事线索，讲述了两位女性几十年的守望相助和深挚情谊。
“侨批”特指近代以来“下南洋”的中国侨民寄给国内家人的书信与汇款合一的邮件。在交通和通讯还很不发达的年代，侨批是相隔万里的海外游子与亲人之间唯一的联结纽带，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影片虽以“情书”命名，但它的表达不止于爱情，有着更为丰富的内容。这里有亲情，有友情，有恩情，有思乡之情，有同胞之情，有家国之情，太多的情感凝结在一起，难以一一分说，我们姑且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情义。
影片的开头有一句话：“做人要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影片塑造了一群有情有义的人物形象，而南枝无疑是其中最重情重义的那一个。为了一句嘱托，为了与自己不相干的一家人，南枝付出了半生的时光，耗费了全部的心血，这种情感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情感的范畴。它甚至不是一般的情义，而是一种深沉广博的大爱。此类桥段如果把握不好，往往容易给人以虚假之感，但该片主创是在大量查阅侨批档案和走访历史亲历者的前提下，以真实人物和事件为原型创作出的。这部影片，并非凭空想象的产物，正因为有着坚实的生活基础，才让南枝的行动显得如此真实可信又如此撼动人心。
南枝并非生来就有情有义，作为“侨二代”经营家庭小客栈的她，刚出场时显得有点自私和冷漠，只关心自家的生意，不在乎他人的冷暖。是木生一点点地影响和改变了她：她看到木生为了寄钱养活家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多的苦，对他自己却吝啬到极点；为了让侨民子弟读书识字有文化，木生软磨硬泡请来刘子川当老师，死乞白赖说服南枝在客栈办起了中文学习班；火灾发生时，木生为了抢救自己的钱和信冲入火海，听到南枝的呼救声，他略作迟疑便放弃去拿钱和信，而是奋力将南枝和她的父亲从熊熊烈火中抢救了出来；发现纵火团伙的踪影后，木生奋不顾身单枪匹马赶上前去与之搏斗，却不幸为此而坐了牢；跑船做生意赚了钱的木生打算回国了，看到邻船遭到抢劫，他毫不犹豫挺身相救，却再也没能回来……木生就像影片中多次出现的木棉花。木棉树高大挺拔，木棉花盛开时鲜红似火，即便凋落后也不褪色，象征着顶天立地、英勇无畏的英雄气概，也象征着爱情和友谊的美好而珍贵。这样的寓意放在木生身上再合适不过了，用它来形容木生与淑柔坚贞不渝的爱情、木生与南枝超越男女的纯洁之情、南枝与淑柔跨越时空的托举之情，也十分妥帖。从木生身上，从身边的一个个华人身上，南枝逐渐理解了何为情义，何为担当，何为潮汕人乃至中国人的精神。也是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南枝也在不断地改变和成长，最终长成了一株木棉花。
影片着力表现了女性的成长与蜕变。片中的两位女主人公淑柔和南枝，一个扎根故土，一个身在异邦，虽然所处环境不同，但她们却经历了相似的成长过程。在那个传统伦理道德观念仍占主流的时代，重男轻女还是普遍现象，女人被看作男人的附庸，没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价值。淑柔和南枝却是这片土壤中长出的“奇葩”。淑柔冲破世俗的藩篱和家庭的阻碍，大胆追求自己的爱情，她看重的不是男方的财富和地位，而是对方是否真心实意地爱自己。一旦作出抉择，她便无怨无悔。她用漫长的一生无望地等待木生的归来，这不是弃妇守节，而是对自己内心的坚守。南枝的选择与淑柔有所不同，她终身未婚，不依附任何人，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养子抚养成人，支撑起两个家庭的希望，还把华文学校办得风生水起。尽管性格有差异，但南枝和淑柔却有着相同的气质和品格：善良、慈悲、沉稳、平和、坚韧、顽强。她们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弱者，而是主动改写命运的勇者，在宁静中蕴含着力量，在守望中焕发出光芒。
影片的深层主题和动人之处，在于海外华人对自我文化身份的认同与坚守。晓伟去找阿公，是因为他从新闻报道中看到泰国有很多木生学校，并由此认定阿公一定非常富有，而事实却是：曾在木生当年创办的中文学习班受教的学员们后来事业有成，他们共同捐资在泰国各地创建华文学校，并以恩人木生的名字命名。这传递出一种文化的力量，因为文化有着极其丰富的内涵，而它最重要的载体就是语言文字。木生之所以克服重重困难举办中文学习班让华人孩子认字念书，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让他们学知识、长本领从而增强谋生的能力，而另一方面则是叫他们不要忘本，时刻牢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在那一个个汉字、一句句古诗、一篇篇美文、一首首歌谣中，流淌着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文化血脉，蕴藏着炎黄子孙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一代代华侨儿女正是在对中国语言文字和文学艺术的认知和温习中，完成了他们的民族文化认同和自我身份认同，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和精神的家园。“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恍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侨批中的语句文白相间，简洁凝练，纸短情长，承载着相思，承载着乡愁，更承载着文化。
正如这侨批的文字一样，影片虽然饱含深情，却并没有刻意煽情，而是以非常克制的方式来表达情感。影片的结尾，淑柔和南枝，两位相互托举一生、有着非凡情谊的老人终于见面了。按照常规模式，两人必定会紧紧拥抱，嚎啕痛哭，倾诉衷肠，然而影片并没有呈现这样的场景，而是展现了让人始料不及的一幕：南枝阿嬷因患阿尔兹海默症，几乎无法与人正常对话，这让人感到一阵阵失望。虽然认不出眼前人，但南枝没有忘却当年事，当她终于弄清对方是淑柔时，问道：“淑柔姐，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好吃吗？”淑柔说好吃，她说：“好吃，我就再寄。”这看似平淡的对话，却如惊雷一般，猝不及防地击穿人心。多少年过去了，什么都忘记了，却始终没有忘掉这份责任和牵挂。这一刻，影片的主题得到了深化和升华，带给人深深的感动和久久的沉思。
《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几乎没有短板的精品电影，无论是选题、叙事、抒情，还是运镜、构图、配乐，包括服化道以及演员的表演，都极其用心，时时见巧思，处处显匠心，却又能出之以自然，没有丝毫雕琢和斧凿的痕迹，这是极为难得的。抛开其他不谈，仅从蓝鸿春导演四年一部影片的创作周期，即可窥知一些信息。希望更多的电影创作者能够从中受到启发，至少能够有所触动。
（作者单位：兰州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