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醒从来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舒服的是糊涂,清醒的代价是你再也没办法假装看不见那些真相了。
清醒让你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事情熬白头发了,你不会再在平流处得意忘形了,你不会再满世界找那个本来就在你家门口的春天了。
想明白了就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日子还得过下去。只不过从今天起,你可以过得清楚一些。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唐·白居易《花非花》
它像花,但不是花。它像雾,但不是雾。
它在半夜的时候来了,天一亮就走了。来的时候像一场春梦,短到你还没弄清楚内容就醒了。走的时候像清晨的云,你想去找它,可哪里还有它的影子?
白居易这首诗写的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写一段露水情缘,有人说是写年华的流逝,有人说是写某个特定的人。一千多年来争论不休,没有定论。可也许正因为没有定论,它才成了一首适合所有人、所有情境的诗。
你想想,人这辈子有多少东西是 花非花,雾非雾"的?那些你以为抓住了的幸福,回头一看,手心里空空的。那些你以为铁板钉钉的承诺,过了几年就变成了陌生人之间的客气寒暄。你曾经那么在意的一场考试、一次面试、一段感情、一个人对你说的一句话,在当时觉得天大的事,过了十年再回想,淡得像一阵雾气。
白居易用了最简单的句式写了人生最复杂的感受。花非花,四个字否定了你以为确定的东西。雾非雾,四个字否定了你以为模糊的东西。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可这不是悲观。这是看清了之后的坦然。既然来如春梦、去似朝云,那就不必在来的时候狂喜,也不必在去的时候痛哭。它来了,好好感受。它走了,好好放手。仅此而已。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宋·佚名《悟道诗》
找了一整天的春天,没找到。
穿着草鞋翻山越岭,踏遍了山头的云雾,走到了最远的地方。眼睛看酸了,腿走断了,春天在哪里?找不到。
疲惫地回到家里,随手折了门前的一枝梅花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忽然笑了。春天就在这里啊。枝头上的梅花早就开了,开得满满当当的,春意已经十足了。它一直就在你家门口,你偏偏跑到千里之外去找。
这首诗不知道是谁写的,被后人归入 悟道诗"一类。写的人大概是个修行的僧人或居士,在某一个瞬间想通了一件事,顺手记了下来。
想通的是什么呢?是苦苦追寻的东西往往就在身边。你到处去找幸福,幸福就在你每天吃的那碗饭里、每天走的那条路上、每天见的那些人中间。你满世界寻找人生的意义,意义就在你低头做着的那件平凡小事里。
这个道理说出来人人都懂,可做起来太难了。我们总觉得好东西在远方,在别人手里,在下一次机会里,在那个还没去过的地方。于是穿上芒鞋出发了,踏遍了山头的云,找了一圈又一圈,找得精疲力尽,最后两手空空回来。
直到鼻尖碰到那枝梅花的一刹那,才发现自己是个傻子。
春天从来没有离开过。是你的眼睛离开了春天。

汉帝宠阿娇,贮之黄金屋。
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唐·李白《妾薄命》
汉武帝当年宠爱陈阿娇,说要造一座金屋子把她藏起来。她得宠的时候,一咳嗽一吐口水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珠玉,满朝上下谁敢不捧着?
可宠到了极点,爱就凉了。嫉妒太深了,感情反而疏远了。长门宫就在皇帝寝殿隔壁,走一步路就到了,可他的车辇经过的时候连拐一下都不肯。
雨落到地上是回不了天的,水泼出去是收不回来的。他的心和她的心从此往两个方向流,再也汇不到一处了。从前是芙蓉花一样的人,如今成了断了根的野草。
最后两句李白说了一句大实话:“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凭着容貌去讨好别人,能好几天呢?花有开就有谢,人有年轻就有衰老。当你的全部价值建立在外表上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他今天觉得你好看,明天可能觉得另一个人更好看。你用容貌换来的一切,终将随着容貌的凋谢一起消失。
李白写的是陈阿娇的故事,可这个道理放到今天一点也不过时。不只是容貌,任何建立在 讨好别人"基础上的关系都是不牢靠的。你的价值不应该由别人的眼光来定义。靠取悦别人维持的东西,一旦你取悦不动了,或者对方不想被取悦了,什么都不剩。
只有长在自己身上的本事、攥在自己手里的能力,才不会被谁的车辇绕道而行。

瞑目思千古,飘然一烘尘。
山川宛如旧,多少未来人。
——宋·司马光《瞑目》
闭上眼睛想一想千百年来的事情,所有的人和事不过是一阵风吹起来的灰尘,飘一下就没了。
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些河,和千年前没什么两样。可站在山河之间的人呢?换了多少茬了。你看到的这座山,以前有人看过,以后还会有人看。你踩的这块地,以前有人走过,以后还会有人走。你觉得自己很重要吗?在山河的时间表里,你和一粒灰尘没什么区别。
司马光写这首诗的时候用了 瞑目"二字做题目,就是闭上眼睛。他闭着眼睛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大概是安静的。一个人能把自己放到"千古"的尺度里去衡量,他就不会再为眼前的蝇营狗苟焦虑了。
司马光一生最大的事业是编修《资治通鉴》,一部从战国写到五代的编年史,涵盖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多少未来人"这五个字的分量。那一千三百年里的帝王将相、英雄美人、阴谋家和殉道者,在他动笔之前就已经全部变成了纸上的名字。
而他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纸上的名字。他知道。
这首诗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没有教你任何道理,只是让你把尺子换了一把。你拿一天的尺子去量烦恼,烦恼大得遮天蔽日。你拿千古的尺子去量同样的烦恼,它小得几乎看不见。
闭上眼睛想一想:一千年以后,你今天纠结的那件事,还有谁记得?

到晓不成梦,思量堪白头。
多无百年命,长有万般愁。
世路应难尽,营生卒未休。
莫言名与利,名利是身仇。
——唐·杜牧《不寝》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翻来覆去到天亮也没睡着,脑子里的事情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发都要白了。杜牧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活不到一百岁,可愁倒有一万种。命是短的,愁是长的,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人世间的路走不到头的,谋生的忙碌到死那天也停不下来。你以为挣够了就可以歇了,可什么时候算够呢?永远不够。你以为忙过这一阵就轻松了,可下一阵马上就来了。一辈子就是一个接一个的 忙完这阵就好了",忙到最后才发现根本没有"好了"的那一天。
最后两句杜牧说得尤其透彻:别跟我说名和利了,名利就是你这条命最大的仇人。
杜牧说这话是有资格的。他出身名门,祖父杜佑做过宰相,他自己二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写得一手好诗好文章,在晚唐文坛上和李商隐并称 小李杜"。按理说名也有了、利也有了,该满足了吧?可他还是睡不着觉。
因为名利这种东西,得到了比没得到更让人焦虑。没得到的时候你想着怎么去争取,得到了之后你想着怎么不失去。它不是你挣来就放进口袋里安安稳稳的东西,它是你抱在怀里的一团火,暖是暖的,可时时刻刻在烧你的手。
“名利是身仇”,这四个字值得刻在桌子上。不是说名利不好,而是说你一旦被它绑架了,它就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害你。你为了保住名声不敢说真话,你为了多挣钱不肯休息,你为了一个头衔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到最后回头一看,你不是名利的主人,你是名利的奴隶。
杜牧想了一整夜,想到天亮,想到白头。他想明白了吗?大概想明白了。可明白了之后他还是得起床,还是得去上班,还是得在名利场里混着。想明白和做到之间,隔着整个余生的距离。
这也许就是人间清醒最残酷的地方:你什么都看透了,可你什么都放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