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一天，父亲因脑溢血突然离世。我和老伴第一时间回到潮州。入夜，亲人们陆续离去。有一位从乡下第一个赶来的亲人没有走。他已年过七旬，我们劝他回旅社休息，旅社就在旁边，已经预订好床位。他不走。夜深了，有人要替换他，他仍一步不肯离开，和我一起，一直守到天亮。
因为从小离开家乡，我认识他，但不熟悉。他与我们家，与父亲是什么关系，我当时模糊不清。只知道母亲叫他“延银” , 弟妹称“延银兄“ , 是从老家来的。后来才知道，他与我们家非亲非故，他是父亲壮年时交的一位年轻朋友，小父亲十几岁，交往了几十年的“忘年交”。
话还得从 50 年前说起。那时候，来了个政策：原先从农村迁入的居民下放农村。我们被下放到毗邻的仙都村第一生产大队，延银是大队干部。父亲厨艺甚佳，每当农忙“会战” , 都被叫去当“火头”（炊事员）。延银年轻能干，常奉命率队到山里开荒造田，每有任务，总喜欢我父亲同行。父亲平时备有一担炊具，延银一叫挑起就走。那年上万峰山植果树，一去几个月，吃住在一起。他俩束在腰上的浴布，都别着一只扁扁的“五加皮”（酒名）小酒瓶 , 来酒瘾时一起喝上二两。随着交情日深，两个酒友如同叔侄一般。
我家人口多，操劳事不少，延银时常关照。一段时间，当干部的大姐随工作队下乡，母亲带着她两个孩子跟着走。一次到了新地方，正愁灶边无草可烧，延银把自家的稻草挑来了。
不久，父母为了帮助子女照料后代，到了潮州城。以后每当思念乡村、旧友，便回去重温岁月，延银自然成了家中常客。后来父亲摔伤，没能回去了，还必须戒酒，只有延银前来看望才让他喝上两口，那些日子，父亲多么希望延银多来几回。
父亲去世之后，他与我们的交往依然如同亲戚一般。每年父亲忌日，我们都会拜祭。延银没有忘记这一天，但他为了避开拜祭那天的会餐，总是提前到来，看望母亲以后便走，留他吃饭总被推辞。有时候被我们强行留下，他便说：“那什么都不要，给我点酒就行。”二妹每次上他家看望，临走时他总要塞上一只鸡、一箱鸡蛋。说：“我家的鸡尽吃糠，比别人的鸡好吃。”过年给我们送鸡的时候，特意按走亲戚的例俗送公鸡，连杀四只，每只将近十斤重。
一到农历十月十五“扫墓”时节，弟妹都会组织扫墓。父亲的墓地在老家的山上，每次延银都会手持锄头、镰刀，早早在车子必经的路口等候。到了山脚下，留下孙女看车，自己大步流星上山，山高路远，年轻人都感到吃力，他却一口气不歇，一到墓地，便动手清除杂物。一年间荆棘丛生，他挥动镰刀的手，常常留下了血迹。他说：“什么时候我得带孙婿认认路，等我走不动的时候能替我来。”
兔年回家探亲，正赶上“十月十五”，我决定跟着弟妹上山扫墓。
不料节前连天大雨，打乱了计划。虽然天已放晴，但山路泥泞，延银已是耄耋老人，弟妹不让他上山。怕拦不住，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大哥要去看你”，才把他留下。
我和弟弟、细妹和二妹夫一行四人，驱车直奔他家。延银闻声出迎，眼睛乐成一条缝。他家白墙、黑瓦、红门联，前有花木后有芭蕉树，雏鸡幼狗在门前悠闲走动，如诗如画。我们在客厅落座，延银的孙女、孙婿备茶，外曾孙女绕膝，相见甚欢。
看他身子骨没有以前硬朗，我提醒他量力而行，他说：“孙婿对我很好，我要多干几年帮帮他。”
共进午餐时，领略了延银的酒量。他三餐不离酒，每餐两杯。问他最多能喝多少，他伸出指头答道：“ 4 斤。”接着补了一句：“喝不过你父亲。”
追忆往事时，他说了一件事如同“爆炸性新闻”：他和我父亲曾经贴过“革命传单”！那是金石镇临近解放时，有一位叫“铁人”的地下党人是我们家的亲戚，父亲领下了“贴传单”的任务。他的浴布里藏着传单，带上乡友延银来到闹市上。他们很机智，先把传单悄悄铺在对方的背上，抹上浆糊，再往墙上一靠，传单便牢牢贴在墙上，然后闪开离去。延银抖了抖背，神秘地说：“一靠就是一张 ! ”
“你们还干过这个 ? ”
延银得意地点了头。
我不由赞叹：“老革命 ! ”
这么说，父亲与延银的“忘年交”，应该往前再推十年。
编后语：真挚的友谊是一种伟大的情怀，人世间最宝贵的情怀，有时候这种信念就是一种活下去的精神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