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胡志浓

最近因看到几则知名青年作家的相关新闻,唏嘘之外,倒莫名勾起了我的一些关于往事的回忆。以为早就忘却了,不料回忆起来竟仍心有戚戚。
我从小性格喜静,不十分爱热闹,所以真正交好的朋友并不算多,但又从不缺失。1986年我就读外祖父母家附近的乡中心小学,开学一段时间后,我与一个同样性格文静,但远比我聪明灵秀的女孩W成了要好的朋友。
W长相白净秀气,举止文雅娴静,我非常喜欢她。我们常常一同上学,一同放学,整日形影不离。不仅如此,我们长得也有些相像,有一回她家的一个亲戚竟将我错认成她,热情地与我打招呼,我为此心里还觉着十分高兴。
我也很羡慕她,每天在父母身边(我当时离家在外祖父母身边生活)。父母待她真像掌上明珠一样,班里的孩子属她穿得最齐整(当然也许不是衣服的缘故,是穿在她身上的缘故)。她还有一个大她一两岁的哥哥,也很护着她。一家人简直其乐融融。不仅如此,家境还好。记得有一位老师说,XXX同学家早就住上了洋房,使我一度以为建在铁道边的楼房就叫洋房(她家在铁道边上,那时能自建楼房的尚在少数)。
总之,在我眼里她简直十全十美。人也聪慧,学习成绩也好,我比不上她。因我开学时其实岁数不到,是我舅舅虚报了我的出生年月,早开学了一年。加上我又从未上过幼儿园,一年级开学时完全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有件事至今让我印象深刻。有一回我外公去开我的家长会,语文课上,有篇课文是《黑猫白猫》,大概内容是黑猫会抓老鼠,本领大;白猫模样可爱,长得美。老师问,黑猫白猫哪只猫好。正好抽到我回答(我看大家举手,我也举手了)。我忘了是我紧张呢,还是确实稀里糊涂没明白,我回答说白猫好,坐在后面的家长哄堂大笑。然后老师又另抽了一个同学,她回答得很好,她说黑猫好,因为黑猫会抓老鼠。老师表扬了她。后来上数学课,老师又抽到我,让我回答7+6等于多少,我想我确实有点搞不清楚(总是搞不清楚该是13,还是14),我回答说14,又错了。我想我外公那天一定很难为情,很失望的。不过他大概用我年纪太小来自我安慰。差一年呢,我体育不及格的时候外公也这样说。
但到二年级,我不知怎地似乎一下子开智了。成绩也渐渐好了起来。尤其到了四、五年级,语文成绩进步得很快,作文也常被老师表扬。
另外,我与W的友谊中渐渐又加入了另一名女同学Y。Y学习一般,但人很伶俐,长得也好,皮肤不白却明眸善睐。渐渐进入高年级,大家对美更敏感了,毕竟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喜欢的。渐渐Y与W也成了要好的朋友,我则因为W的原因,与Y也成了朋友。我们常常三人行,留下了很多欢声笑语,我看着她俩,常觉像在看一幅美丽的画。但是这样的美好,持续时间并不长。有一天,一切发生了变化。
一日早晨,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清明节。那时清明不放假,是要正常上学的。W和Y与往常一样,先来我外公家找我,然后我们三人一起上学(学校并不远,都是走路上下学的)。我不想让她们等,一边还吃着大舅母拿来给我当早餐的清明饺。她们的神色不像往常那样自然,似乎有话要跟我说,但又都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有点疑惑地问她们,都只说让我先吃完。走到桥板头,饺子也吃完了,我又问,怎么了?忘了是W还是Y,说等过了桥吧,我更不解了。
终于过了桥,Y开口了,她说昨天老师表扬你写的那篇作文,你是抄的。我有些莫名其妙,也当然反驳说我没有抄。这时W也开口了,她说我们看到过你抄的那篇作文了,在你借给我们看的那本《优秀作文大全》上。Y又说,昨天发现后我们已经告诉老师了,老师让我们转告你,早上先去她办公室一趟。Y说完,W大概有些于心不忍,她说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她俩早上神色不自然的原因,又先等我吃完,又等过桥,也许是怕我从桥上跳下去吧。我看了一眼W,又看了一眼Y,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感,说实话,我很失望和难过。她们没有来问过我,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就已经给我定了罪,并且上告到了“法庭”,等着“法官”给我判刑。
一路无话,我的心情和我肩上的书包一样重。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跟她们多解释了。到了教室,我放好书包,又找到那本作文书,来到了语文老师,也就是我们班主任的办公室,翻开两篇文章让老师对照。我确实曾看到过作文书中两位学生雨天撑伞做好事的文章,正好前几天班上同学做值日打扫包干区的时候天正下雨,我看他们打着伞打扫得格外认真,引发了我写作的灵感。可是我写作文的时候压根没有看过那本作文书,写的也不是同样的事,这怎么能算抄袭呢?!
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是个温柔又可亲的年轻女老师,也是四五年级新接手的。因我是语文课代表,成绩不错,作文也总写得认真,她就总对我格外亲切。她看完“范文”,脸上露出笑意,柔声安慰我说:“她们误会你了,内容完全不同,不是抄袭。”
我是心情沉重地到办公室来挨批评的,做好了被老师苛责的准备。可是,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竟没有一句责备,有的只是安慰和正名。我不知怎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泪水竟模糊并溢出了我的眼眶,并像决了堤的坝,止也止不住。老师好像很能共情我的感受,她言语温柔极了,又用好消息安慰我,说我的一篇作文在区比赛中得奖了,又说我再这么哭的话,眼睛会肿得像大桃子,可不好看啦。我被她说得难为情,终于破涕为笑了……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我们三人间的关系因此蒙上了一层阴影。我一直试图说服我自己,W和Y都是正直的人,她们大概是想学包青天那样“大义灭亲”。可是,为什么不能先来问问我呢?又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去告发了我呢?每每想到这里,我就觉得痛心与难过。尤其是W,我们可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呀!
当然,我们还是朋友,尽管不如从前要好。小学毕业,升入初中,同校不同班。上高中,更是各奔东西了,从此不太有机会见面了。
随着年纪渐长,很多不愉快也早忘却了,反倒时常回忆起从前冬日在她家屋前廊下“日头埠”里做作业时的言笑晏晏。她妈妈也总笑意盈盈的,那时我们多么要好,多么快乐呀!
前些年,我终于辗转加上了她的联系方式。“XX”,我像从前那样叫她,她也回应着像从前那样叫我。时光仿佛倒回了,那样亲切,那样熟悉,我又“见到了”我最可爱的女孩。那么多年过去,我们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生活经历了种种,可是时间让我们都更成熟了,也更懂得了珍惜与包容。
她知道我爱看书,寄给了我一本麦家亲笔签名的《人生海海》,我将这视为最珍贵的礼物。我的女孩,愿我们像小时候一样,让爱一直在。
那一年过年,W约我与Y相聚见面。不同的生活经历足以改变我们每一个人,但是童年的影子却又依稀可辨。Y笑着对我说:XX,你现在怎么这样白?我回答说大概是喝多了宁波的自来水,起了漂白作用。我们都笑了,开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