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岁女人自述:结婚快四十年,老公每晚还要搂着我睡

发布者:快乐划水 2026-10-9 13:00

我叫周秀兰,今年六十四岁,退休整整九年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蒙蒙亮,我就醒了。不用闹钟,生物钟准得跟墙上那口老挂钟一样。身旁的老头子还在打呼噜,声音不大,像远处传来的闷雷,一阵一阵的。他的胳膊还搭在我腰上,四十年了,这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蹑手蹑脚地下床,去厨房烧水。灶台上的水壶是前年儿子给换的,不锈钢的,比以前那口铝壶沉了不少。我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碎的呼呼声。

窗外是南昌老城区特有的清晨。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蒸笼揭盖时腾起的白雾、老板娘用方言招呼客人的嗓门,混在一起,像一首唱了几十年的老歌。

我站在厨房里,等着水开,脑子里却想着昨晚的事。

昨晚洗完澡,我坐在床边擦头发。老头子已经躺下了,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屏幕上的字调得老大。他看的是新闻,什么国家大事我记不住,只记得他眉头皱着,时不时叹口气。

“又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睡吧。”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然后像往常一样,朝我这边挪了挪,伸出胳膊。

我擦完头发躺下,他那只胳膊就自然而然地环了过来,搭在我腰上。他的手掌粗糙,指节因为年轻时干多了力气活有些变形,掌心的老茧蹭着我的睡衣,有点痒。

“热不热?”我问。南昌的九月,秋老虎还在发威,虽然开着空调,但两个人贴在一起还是有点闷。

“不热。”他说,声音已经带了睡意。

我没再说什么。快四十年了,从二十六岁嫁给他开始,这张床、这个人、这条胳膊,就成了我生命里最熟悉的东西。

有时候我也跟老姐妹抱怨,说老头子黏人,睡觉非得搂着,翻个身都不方便。她们听了,有的笑,有的羡慕,也有的一脸不以为然。

“我家那个,早分房睡了。”住隔壁单元的王爱华撇撇嘴,“他说我打呼噜吵他,我说他起夜多吵我,干脆各睡各的,清净。”

王爱华比我小两岁,老公是中学退休教师,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日子过得体面。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认命。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觉得分房好,只是日子过到这份上,有些事已经懒得去争了。

我和老头子也吵过架,年轻时候吵得厉害。

刚结婚那几年,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他在建筑公司上班,天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回到家一身汗一身灰。我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作息乱得人整天昏昏沉沉。

那时候我们穷,穷到月底最后几天要靠借粮票过日子。他脾气急,我性子犟,为了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我记得有一次,为了他弟弟结婚我们该出多少礼钱,两个人吵了整整一个晚上。我说按规矩出十块,他说家里就这一个弟弟,得给二十。十块和二十块,在现在看来不算什么,可在当时,那是我们半个月的伙食费。

吵到最后,我哭了,他摔门出去了。我以为他去了工友家,结果半夜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那是秋天,橘子刚上市,三毛钱一斤。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

“别哭了,”他把橘子放在桌上,“礼钱就按你说的,十块。”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叹了口气,走过来,笨手笨脚地把我搂进怀里。他的工装外套上还有白天的水泥灰,呛得我直咳嗽,但我没推开他。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搂着我睡。他的胳膊很重,压得我半边身子发麻,但我没动,就那么僵着身子躺了一夜。

后来就习惯了。

儿子出生那年,我们搬进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说是两居室,其实使用面积不到六十平。客厅小得摆不下沙发,只能放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但那是我们自己的房子,再也不用跟别人共用厨房厕所了。

儿子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发烧。老头子那几年在工地当小包工头,白天累得要死,晚上回来还要帮我照顾孩子。我让他去隔壁屋睡,他不肯。

“你一个人弄不了,”他说,“我在这儿,你还能眯一会儿。”

他把儿子抱在怀里,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和儿子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又酸又暖。

儿子上小学那年,老头子从建筑公司出来了,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装修公司。那几年正是房地产开始热的时候,生意还不错。他更忙了,经常应酬到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

我有时候生气,觉得他把家当旅馆。但看着他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要去哪个工地,又心疼得不行。我给他擦脸、脱鞋,把他翻个身,让他睡得舒服点。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来搂我,我躲开了。

“一身酒味,别碰我。”

他嘿嘿笑,手缩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那几年是我们家经济最好的时候,但也是我们感情最淡的时候。他忙他的生意,我忙我的工作和孩子,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有时候我想跟他聊聊,他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在看图纸,要么就是累得倒头就睡。

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他长得不差,手里又有点钱,那时候这种事不少见。但我没问,也不敢问。我怕问了,这个家就散了。

后来证明是我想多了。他公司里确实有个女会计,年轻漂亮,对他也有点意思。但他没那个心思。这事是他一个合伙人后来告诉我的,说老头子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工程款和材料费,根本顾不上别的。

“嫂子你不知道,有一回那女的请他吃饭,他说要回家陪老婆,给人气得好几天没理他。”合伙人笑着说。

我听了,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一下子松了。

老头子做生意实在,不坑人,但也不擅长算计。2008年金融危机,房地产受了影响,他的公司也跟着倒霉。一个开发商欠了他们几十万工程款,跑路了。老头子作为法人,被工人堵在家里要工资。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大半。白天出去找钱,晚上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没怪他。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些,好歹把工人的工资结了。公司关了,他又回到建筑公司上班,重新拿起瓦刀和抹子,一天挣一百多块钱。

从老板变回工人,他脸上挂不住,有段时间不愿意出门见人。我每天上班前给他做好饭,放在锅里温着,下班回来一看,经常没动过。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发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秀兰,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

“钱没了,房子差点也保不住,我……”他声音哑得说不下去。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疼得厉害。这个男人,二十岁的时候在工地上扛水泥,三十岁的时候为了这个家拼死拼活,四十岁的时候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又一下子跌回原点。

“钱没了再挣,”我说,“人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我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几年我们过得很紧,但反而比之前那段时间更亲近了。他又开始跟我说话,说工地上的事,说哪个工友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说中午的盒饭又涨价了。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就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样。

儿子上大学那年,老头子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让他按时吃药,戒烟戒酒。药他是吃了,但烟戒了又抽,抽了又戒,反反复复。

我跟他吵,他说:“我都五十多的人了,就这点爱好,你让我戒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气得不行,但拿他没办法。后来想了个招,把他的烟藏起来,一天只给他三根。他找不到烟,急得团团转,像个小孩子。

“周秀兰,你把烟给我!”

“叫妈也没用,一天就三根。”

他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那多给一根行不行?就一根。”

“不行。”

他叹口气,拿着那三根烟去阳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想笑又心酸。

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了杭州,谈了个当地的女朋友。第一次带回来过年的时候,小姑娘挺有礼貌,但看得出不太习惯我们家的条件。吃饭的时候,她看着我们用了十几年的旧餐桌和缺了口的碗碟,眼神里有一丝不自在。

老头子那天很高兴,喝了不少酒。晚上儿子送女朋友去酒店,回来之后跟我们说,他们打算结婚,但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杭州买房。

“首付要一百多万,”儿子低着头,“我自己攒了三十万,还差……”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明白。

那天晚上,老头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万,是留着养老的。如果给了儿子,我们手里就空了。

“给他吧。”我说。

“那咱们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儿子的事要紧。”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翻过身来,把胳膊搭在我身上。他的手比年轻时候轻了很多,骨节更突出了,但温度没变。

“秀兰,这辈子跟着我,苦了你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睡觉。”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后来我们把钱给了儿子,他在杭州买了房,结了婚。儿媳妇是独生女,亲家那边帮衬不少,但条件就是过年得在杭州过。

第一年,我和老头子两个人过的年。做了四个菜,包了饺子,看了春晚。老头子喝了点酒,看着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场面,忽然说:“明年咱们去杭州过年吧。”

“去干嘛,添乱。”

“就去看看,看看儿子过得好不好。”

第二年,我们去了杭州。儿子的新房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儿媳妇客客气气的,做了一桌子菜。晚上睡觉的时候,儿子在客厅给我们支了张折叠床。

老头子个子大,折叠床又窄又短,他蜷着身子躺下,翻个身都困难。我让他睡床,我睡折叠床,他不肯。

“你那腰,睡折叠床明天就起不来了。”

最后我们俩挤在折叠床上,他搂着我,两个人像刚结婚时那样,紧紧贴在一起。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带着酒气和饭菜的味道。

“儿子过得好就行了。”他小声说。

“嗯。”

“咱们明天回去吧。”

“好。”

第二天我们坐高铁回了南昌。儿子送我们到车站,进站的时候,他忽然跑过来,塞给我一个信封。

“妈,这钱你们拿着,别省着花。”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万块钱。我回头找儿子,他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我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和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去年,老头子退休了。他干了一辈子建筑,腰不好,腿也不好,走路时间长了就一瘸一拐的。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老毛病了,看也白看。

退休之后,他忽然变得特别黏人。我在厨房做饭,他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我去菜市场买菜,他非要跟着,帮我拎袋子;我晚上去跳广场舞,他就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等。

“你烦不烦?”我有时候说他。

“不烦。”他笑嘻嘻的,像个赖皮的小孩。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搂得更紧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他的胳膊还搭在我身上,手攥着我的睡衣角。我轻轻动一下,他就醒了。

“怎么了?”

“没事,睡吧。”

他嗯一声,把胳膊收回去,但过不了几分钟又搭过来。

上个月,他忽然跟我说:“秀兰,我要是走在你前面,你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然后骂他:“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高血压、心脏也不好……”

“闭嘴。”我打断他,“要死也是我先死,你身体比我好。”

他笑了:“那不行,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你自己做,饿不死。”

“我做不好吃。”

“那就饿着。”

他凑过来,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跟四十年前那个在筒子楼里拎着橘子回来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那咱们说好了,”他说,“一起走,谁也别落下谁。”

我没说话,但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给我擦掉,粗糙的手指蹭过我的脸颊,有点疼。

昨天下午,王爱华来找我聊天。她说她儿子要接她去上海住,但她在犹豫。

“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叹气,“但不去吧,儿子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边。”

她老公三年前去世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那之后她一直一个人住,白天还好,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家老李还天天搂着你睡呢?”她忽然问。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好。”

就两个字,但她说得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起身要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看我们家的客厅。老头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嘴里念叨着换台。茶几上摆着我早上买的水果,还有他吃了一半的降压药。

“秀兰,”她说,“好好珍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回到屋里,老头子问我:“她走了?”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坐到他旁边,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电视里在播新闻,他看得认真,时不时评论两句。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若有若无的药味。

“靠一会儿。”我说。

他没说话,但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我靠得更舒服。

四十年了,这张肩膀我靠了四十年。年轻的时候觉得是束缚,中年的时候觉得是习惯,老了才知道,那是命。

我们这一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没有玫瑰,没有钻戒,没有甜言蜜语。有的只是每天早上的粥、每天晚上搂着睡的那条胳膊,和吵了一辈子也没吵散的缘分。

我六十四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腿脚也不如从前了。但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身边有个人,胳膊搭过来,沉甸甸的,热乎乎的,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今天是周末,儿子打电话来,说春节要回来过。老头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要给孙子做红烧鱼。他的孙子才三岁,牙还没长齐,哪会吃鱼。但我没扫他的兴。

他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眯着眼睛,听见他在里面喊:“秀兰,酱油放哪了?”

“左边柜子,第二层!”

“找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秀兰,这鱼要不要先腌一下?”

“随你!”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在炒菜的香味。南昌的秋天就是这样,不急不躁的,像我们这一辈子,慢慢悠悠地就过来了。

我闭上眼睛,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纺织厂门口等我下班。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特别亮。

他看见我出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好。

然后我们就一起走过了四十年。从筒子楼到两居室,从纺织厂到退休,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又回到两个人。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他还在我身边。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照例把手伸过来。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也在看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我把手搭在他腰上,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头发,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今天怎么这么乖?”他笑着问。

“少废话,睡觉。”

他笑了一声,收紧了胳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看着那道月光,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四十年了,从青春到白头,从贫穷到温饱,从争吵到和解。我们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杯隔夜水上。老头子的胳膊还搭在我身上,压得我半边肩膀有点酸。我没动,就那么躺着,听他的呼吸声。呼噜停了,他翻了个身,胳膊滑下去,又伸过来,这回搭在我肚子上,热乎乎的。

外头有鸟叫了,楼下那棵樟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住了窝麻雀,每天这个点就开始闹。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坐起来穿衣服。他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你睡你的。”

他没再吭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去厨房煮粥。米是昨晚就淘好的,搁在锅里泡着。开火,切了几片南瓜丢进去,又从坛子里夹了块腐乳出来。坛子还是我妈留下的,青花瓷的,盖子磕了个口,用了快三十年。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站在灶台前发呆,想着昨天王爱华说的那句话。

“真好。”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点东西,我听得出来。她老公走了三年,她一个人过了三年。白天还能跟人说说话,到了晚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

粥好了,我关火,去卧室叫他。他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点口水印子。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他醒了,眯着眼睛看我。

“吃饭了。”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动。

我又叫了一遍,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两只脚在床边摸索拖鞋。他的拖鞋是我去年在超市买的,蓝色塑料的,十五块钱。他穿鞋的时候总要扶着床头柜,膝盖弯不下去,腰也硬。

“今天去不去公园?”我问。

“去,怎么不去。”

他每天早上都要去人民公园走一圈,说是锻炼,其实就是跟几个老伙计下棋聊天。我有时候跟着去,在旁边的健身器材上晃悠腿,有时候不去,在家收拾屋子。

吃过早饭,他换了件干净的汗衫,拎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保温杯出门了。我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屋子小,一会儿就收拾完了。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主持人两边劝。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关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干嘛呢?”

“没干嘛,看电视。”

“我爸呢?”

“去公园了。”

“哦。”他顿了顿,“妈,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儿子每次这么说话,准是有事。

“你说。”

“小雅她妈身体不太好,查出来有个瘤,要动手术。小雅得回去照顾一段时间,孩子没人带,我想……”

他没往下说,但我明白了。

“想把孩子送回来?”

“嗯,就一段时间,等她妈好了就接回去。妈,我知道你们年纪大了,带孩子累,但我实在是没办法。请保姆又不放心……”

“送来吧。”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谢谢。”

“谢什么,你儿子,我孙子,我不带谁带。”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孙子叫乐乐,三岁半,正是闹腾的时候。上次过年回来,把我家茶几上的杯子打碎了两个,还把老头子养了五年的君子兰拔出来扔在地上。老头子气得直瞪眼,但孩子一哭,他又赶紧去哄。

我站起来,去次卧收拾。那间屋子以前是儿子住的,后来他去了杭州,就成了杂物间。里头堆着旧箱子、旧衣服、还有老头子舍不得扔的工地上带回来的工具。我把东西归拢归拢,腾出一张床的位置,又去柜子里翻出儿子小时候用的被褥,拿到阳台上晒。

中午老头子回来,看见次卧收拾得整整齐齐,问我干嘛。

“乐乐要回来住一段时间。”

“真的?”他眼睛亮了,“住多久?”

“说不好,亲家母病了,小雅得回去照顾。”

他哦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没退。他喜欢乐乐,虽然嘴上总说这孩子太皮,但每次视频都凑在手机跟前喊“乐乐,叫爷爷”。乐乐在那头奶声奶气地叫一声,他能高兴半天。

“那我去买点零食,”他说,“小孩子喜欢吃那种小饼干,上次他吃了好多。”

“你别买太多,吃多了不吃饭。”

“知道知道。”

他换了鞋又出门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六十多岁的人了,听见孙子要来,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玉米,准备炖汤。路过王爱华家楼下,看见她坐在单元门口择菜。她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听说你孙子要来?”

“你消息倒灵通。”

“你老头子中午在超市碰见我了,跟我说了。”她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勉强,“真好,有孙子带。”

我蹲下来,帮她一起择豆角。她的手指比我细,但关节也大了,择了一会儿就停下来揉手腕。

“你儿子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问。

“还没想好。”她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去了吧,不自在。不去吧,他天天打电话催,说我不去他不放心。”

“那就去住一段时间试试,不习惯再回来。”

“回来?回来了那房子还留着吗?他说要把这边房子租出去,租金给我当零花。”

我没接话。她的房子是她和老公一起买的,住了二十多年,里头全是回忆。要是租出去,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再说吧。”她把择好的豆角装进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忙你的去,我得回去做饭了。”

我看着她上楼,背影有点佝偻。以前她走路挺直了腰,这几年越来越弯了。

晚上老头子洗澡出来,坐在床边剪脚趾甲。他的脚趾甲又厚又硬,普通指甲刀剪不动,得用那种大号的。他低着头,肚子上的肉叠了两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你明天去把次卧的窗帘洗了吧,灰大。”

“知道了。”

他剪完指甲,把指甲刀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胳膊习惯性地伸过来。我还没躺下,正坐在床边抹脸。抹脸油是超市买的,十几块钱一瓶,我用了好多年。

“快点。”他催。

“急什么。”

“困了。”

我抹完脸躺下,他的胳膊就搭过来了。我侧过身,背对着他。他的手在我腰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样。

“你说乐乐来了,晚上跟谁睡?”我问。

“跟我们睡呗,他那么小。”

“三个人挤一张床?”

“那怎么办,他又不敢一个人睡。”

我想了想,也是。次卧那张床虽然是单人床,但乐乐一个人睡肯定不行,半夜醒了找大人。可三个人睡一张床,老头子睡觉又不老实,别压着孩子。

“到时候再说。”我说。

他没再说话,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买什么菜,乐乐的牙膏牙刷要不要买新的,老头子那辆旧自行车还能不能骑。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买了些东西。小孩用的牙膏是水果味的,牙刷是软毛的,还买了个小枕头。路过玩具区,看见一个小汽车,红色的,能开门的那种。我想了想,拿了一个放进购物车。

结账的时候碰见楼下的张婶。她比我大几岁,孙子都上初中了。

“给乐乐买的?”她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

“嗯,过两天来。”

“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带孩子比上班累多了。我那孙子小时候,我带了三年,腰都累弯了。”

“没办法,儿子有难处。”

“那是,那是。”她叹了口气,“咱们这一辈人,不就是给儿女当牛做马嘛。”

我笑了笑,没说话。推着车出了超市,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拎着东西往家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走到楼下,看见老头子站在单元门口,东张西望的。

“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呢,怎么去这么久。”

“买了点东西。”我把袋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掂了掂,说:“买这么多。”

“都是要用的。”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一只手拎着袋子,一只手扶着栏杆。他的腿不好,上楼有点吃力,走到三楼就要歇一歇。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块秃了的地方,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扛着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上六楼,脸不红气不喘。现在空手上楼都要歇两回。

“老了。”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回头说了一句。

“谁不老。”

他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三天后,儿子带着乐乐回来了。乐乐长高了一点,脸也圆了,看见我们就往他爸身后躲。

“乐乐,叫爷爷奶奶。”儿子把他往前推。

乐乐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句爷爷奶奶。老头子乐得合不拢嘴,蹲下来要抱他。乐乐犹豫了一下,还是扑过去了。老头子差点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我赶紧扶住他。

“你慢点,腰不好。”

“没事没事。”他抱着乐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儿子待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乐乐哭了一场,抱着他爸的腿不撒手。儿子蹲下来哄了半天,答应每天视频,乐乐才松开。

晚上,乐乐不肯一个人睡次卧。我只好把他抱到我们床上。老头子睡左边,我睡右边,乐乐夹在中间。三个人挤在一米五的床上,翻个身都难。

乐乐睡着之后,老头子小声说:“这孩子睡觉跟他爸小时候一样,满床滚。”

果然,半夜里乐乐一个翻身,脚丫子踹在老头子肚子上。老头子闷哼一声,往边上挪了挪,差点掉下床。我伸手把他拽回来。

“要不你去次卧睡?”

“不用,挤挤热闹。”

他嘴上这么说,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我让他去社区医院看看,他不肯,说贴张膏药就好了。我翻出家里的膏药给他贴上,又拿热毛巾敷了敷。

“爷爷你怎么了?”乐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红色小汽车,一脸好奇。

“没事,爷爷腰有点疼。”

“那我给你吹吹。”乐乐凑过去,对着他的腰吹了口气,“好了吗?”

老头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了好了,乐乐吹一下就好了。”

我看着这一老一小,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软软的。

带乐乐的日子比我想象的累。早上六点多他就醒了,要喝奶,要看动画片。我给他冲奶粉,老头子给他穿衣服。吃完早饭,带他去楼下玩,他跑得飞快,我得在后面追。老头子腿不好,只能在旁边看着。

中午哄他睡觉又是一场硬仗。他不肯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好不容易哄睡了,我刚想歇一会儿,他又醒了。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五斤。老头子也累得够呛,但他从来不抱怨。每天早上乐乐叫他起床,他哪怕再困,也会睁开眼,笑着说“乐乐早”。

有一天晚上,乐乐发烧了。我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老头子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去药店买退烧药。药店离我们家有一公里多,他走了二十分钟才回来,满头是汗。

喂乐乐吃了药,我让他先睡,我守着。他不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带他。”

“我陪你。”

两个人坐在床边,看着乐乐烧得红扑扑的小脸。乐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奶奶。我应了一声,拍拍他的背。

“你说,”老头子忽然开口,“咱们年轻的时候带儿子,也没觉得这么累。”

“那时候年轻,现在老了。”

“是啊,老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灯光照在他脸上,眼袋耷拉着,法令纹深得像沟。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儿子小时候也发过一次烧,烧到四十度。”

“记得,半夜你抱着他,我骑车去医院。”

“那时候没出租车,你骑了四十分钟。”

“嗯,路上还摔了一跤。”

“对,摔在泥坑里,到了医院你浑身都是泥,护士还以为你是要饭的。”

他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摆摆手说没事。

乐乐的烧到后半夜退了。我松了口气,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了。他自己只穿着件单衣,缩在椅子里睡着了。

我把外套拿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没醒。

第二天,儿子打来视频,问乐乐怎么样。我说发烧了,不过已经好了。儿子在那边急得不行,说要回来。我说不用,孩子已经好了,你安心上班。

挂了视频,乐乐跑过来要我抱。我蹲下来,他搂住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想爸爸了。”

“爸爸过段时间就回来接你。”

“那爷爷呢?”

“爷爷在家啊。”

“我是说,爷爷会想我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爷爷最想你了。”

乐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又跑去找老头子了。老头子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乐乐爬到他腿上,揪他的胡子。他哎哟哎哟地叫,但脸上全是笑。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两个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在炒菜的香味。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琐碎、累人,但踏实。

那天晚上,乐乐睡着了,老头子把他往里面挪了挪,然后伸手来搂我。他的胳膊搭在我腰上,还是那个熟悉的重量。

“秀兰。”

“嗯。”

“你说乐乐走了之后,咱们干点什么?”

“还能干什么,照常过呗。”

“我想带你出去转转。一辈子了,也没带你好好玩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结婚快四十年,我们没度过蜜月,没一起旅游过。年轻时候没钱,中年时候没时间,老了又走不动了。

“去哪儿?”

“随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去北京吧,看看天安门。”

“行,那就去北京。”

他答应得很干脆,好像明天就能出发似的。我笑了笑,没戳穿他。他的腿脚现在这样,去北京也就是嘴上说说。但那一刻,我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乐乐的小脸上。他睡得正香,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老头子已经开始打呼噜了,胳膊还搭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我闭上眼睛,听着这一老一小的呼吸声。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儿子长大了,孙子都三岁半了。我和老头子也老了,头发白了,牙也松了,晚上睡觉还得搂着,不然睡不着。

这大概就是一辈子吧。没什么大富大贵,没什么轰轰烈烈。就是一个人,一张床,一条胳膊,和无数个搂着睡的夜晚。

乐乐在我们家住了快两个月的时候,亲家母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儿媳妇打电话来,说过几天来接孩子。

老头子接的电话,挂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小雅说下周来接乐乐。”

“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色。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去给乐乐买点东西带回去。”

“买什么?”

“买点吃的,还有那个小汽车,他喜欢。”

那天下午,他去超市买了一袋子零食,又去玩具店买了个一模一样的红色小汽车。我说家里那个带走就行了,他说那个旧了,买个新的。

乐乐走的那天,老头子抱着他下楼,一直抱到小区门口。乐乐搂着他的脖子,说爷爷我会想你的。老头子笑着说好好好,但眼睛有点红。

车开走之后,他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回去吧。”

他嗯了一声,跟着我往回走。上楼的时候,他的手扶着栏杆,走得很慢。我走在他旁边,也没催他。

进了家门,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客厅里还摆着乐乐的玩具,茶几上有他吃剩的半包饼干。老头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东西发呆。

“我收拾收拾。”我说。

“别收,放着吧。”

我没听他的,把玩具收进箱子里,饼干扎好口放进柜子。次卧的床单被套拆下来,丢进洗衣机。洗衣机轰隆隆地转,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

老头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走了也好,”他说,“太累了。”

“嗯。”

“但走了又觉得空。”

我没说话。他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粗糙,但轻了很多。

晚上睡觉的时候,床上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伸手搂我,搂得很紧。

“还是这样舒服。”他说。

“嗯。”

“秀兰。”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我头发里。他的呼吸热热的,喷在我头皮上。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像以前哄儿子睡觉那样。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呼噜声又响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节奏。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还小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挤在这张床上,儿子睡中间,我们俩各睡一边。半夜儿子踢被子,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拉。然后对视一眼,在黑暗里笑一下。

现在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孙子也来了又走了。这张床上,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日子就像一个圈,转来转去,又回到了起点。但起点和终点之间,多了很多东西。多了皱纹,多了白发,多了吵过的架和流过的泪,也多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我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他的胳膊还搭在我身上,重量刚刚好。

窗外的月光又照进来了,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

我想,就这样吧。

四十年了,从青丝到白头,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搬过三次家,换过两张床,但身边的人没变过。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我们吵过、闹过、穷过、苦过,但最后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他还是会搂着我。

这大概就是婚姻吧。没什么道理可讲,就是两个人,一天一天地过。过到最后,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那条胳膊搭着,就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半醒的。老头子还在打呼噜,胳膊还搭在我腰上。我轻轻挪开他的手,起床,去厨房烧水。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但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蒸笼揭盖的白雾、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嗓门,还是老样子。

我站在厨房里,等着水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水开了,我关火,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去卧室叫他。

“老头子,起床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吃饭了。”

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着我。晨光里,他满脸褶子,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今天去公园吗?”我问。

“去。”

“那快点。”

他穿上衣服,去卫生间洗漱。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樟树。麻雀又来了,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我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

“谢谢你。”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谢我什么。谢我给他做饭?谢我给他洗衣服?谢我陪他睡了四十年?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就是想这么说一句。

我站在阳台上,晨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楼下的人渐渐多起来,上学的孩子、买菜的老人、赶公交的年轻人。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平淡、琐碎、重复。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挺好。

好日子坏日子,过到最后,都是日子。有人陪你过,就是好日子。

我转身回屋,老头子已经坐在桌前吃粥了。他看见我,朝我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粥。

“今天这粥煮得好。”

“哪天不好?”

“今天特别好。”

我白了他一眼,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热乎乎的粥下肚,整个人都暖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吃过早饭,老头子拎着保温杯出门了,我照例收拾碗筷。洗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王爱华打来的。她说她在社区活动中心报名了一个老年书法班,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这辈子连毛笔都没拿过几回。”我说。

“没拿过才要去学嘛,又不考试,写着玩儿的。”她的声音比前阵子精神了些,“你来吧,就当陪陪我。”

我想了想,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了梳,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还算利索。

社区活动中心在小区东边,走路十分钟。一进门就听见里头热闹得很,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在排练合唱,还有几个老太太在走廊上聊天。王爱华站在书法教室门口冲我招手。

教室里摆了七八张长桌,铺着毛毡,上面放着砚台和毛笔。来的人不多,连我一共六个,都是附近的老人。教书法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戴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第一堂课教横竖撇捺,我握着笔手直抖,写出来的横像蚯蚓爬。王爱华比我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旁边的张婶写得倒是有模有样,她说她年轻时在单位出过黑板报。

“慢慢来,不着急。”陈老师走过来,手把手教我怎么运笔。

一上午下来,我写了满满两张毛边纸,虽然歪歪扭扭,但看着自己写的字,心里居然有点高兴。好多年没这么静下心来做一件事了。

回家的路上,王爱华说:“怎么样,还行吧?”

“还行,比打麻将有意思。”

“那下周还来?”

“来。”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老头子从公园回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学书法去了。”

“你?”他上下打量我,像看什么稀奇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不行?”

“行行行。”他笑着摇头,“回去吃饭吧,我饿了。”

下午我在阳台上练字,老头子坐在旁边看报纸。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报纸,连中缝广告都不放过。我看他实在无聊,就说:“你要不要也写写?”

“我写什么,字跟鸡扒的一样。”

“那你就坐着。”

他没坐多久,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去卧室躺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块抹布,开始擦茶几。擦了茶几擦电视柜,擦了电视柜又去擦窗台。我由着他折腾,知道他是闲不住。

晚饭后,他去楼下跟人下棋,我在家看书法课发的字帖。正看着,儿子发来视频。乐乐出现在屏幕上,小脸圆嘟嘟的,手里举着一幅画。

“奶奶,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一个高的,一个矮点的,还有一个很小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爷爷奶奶乐乐”。

“画得真好。”我说。

“妈妈说我画的是我们一家人。奶奶,我想你了,想爷爷了。”

“我们也想你。”

乐乐把脸凑到镜头前,小声说:“奶奶,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妈妈的妈妈生病了,妈妈哭了,我也哭了。”

我心里紧了一下。儿媳妇的妈妈,也就是亲家母,之前做的手术虽然成功,但后续还要化疗。这事儿子跟我提过一嘴,没说太细。

“那你乖乖的,别让妈妈操心。”

“嗯。奶奶,我什么时候能再去你家?”

“等妈妈有空了,就带你来。”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老头子回来的时候,我把乐乐的话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棋盘往桌上一搁。

“要不,咱们去杭州看看?”

“你不是腿不好吗,坐那么久高铁受得了?”

“受得了,我又不是瘫了。”

我想了想,说:“那等天凉快点再去,现在太热。”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惦记着。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

过了几天,书法班上,陈老师说我进步快,让我试着写一幅完整的作品。我写了“平安”两个字,虽然不好,但陈老师夸我有悟性。王爱华在旁边看着,笑着说:“秀兰,你干脆别回家了,就在这儿当书法家得了。”

“当书法家不得饿死。”

“饿不死,你老头子有退休金。”

正说着,张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没有,老赵家的事。”

“哪个老赵?”

“就住三栋那个,以前在教育局上班的。”

我们都摇头。张婶来了精神,说老赵跟他老婆闹离婚呢,六十多岁的人了,非要离。原因是老赵退休后天天去跳交谊舞,跟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好上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前天看见他老婆在楼下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王爱华撇撇嘴:“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

张婶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他老婆跟了他一辈子,临老了被人甩了,你说冤不冤。”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个老赵我见过,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没想到老了老了还来这么一出。回家路上,我跟王爱华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伴呗。有的伴靠得住,有的伴靠不住。靠得住的,就过一辈子。靠不住的,半路就散了。”

她说着,语气淡淡的,但我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她老公倒是没在外面找人,但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靠得住又怎样,靠不住又怎样,到头来都是一个人。

回到家,老头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见我回来,问:“今天学什么了?”

“还是那些。”

“你这几天脸色好看了,出去走走还是好。”

“你是嫌我在家烦吧?”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他笑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坐过去,他把遥控器递给我。我换了个台,是个老电视剧,我们年轻时候看过的。他看了一会儿,开始给我讲后面的剧情,我说你别剧透,他说你都看过八百遍了还怕剧透。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搂着我,忽然说:“老赵那事,我听说了。”

“你也听说了?”

“公园里都传遍了。老赵现在搬出去住了,跟那个女的租了个房子。”

“他老婆怎么办?”

“能怎么办,离呗。房子归他老婆,他拿一半存款走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他图什么。”

“图新鲜呗。”老头子哼了一声,“都六十多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一样。那女的比他小十几岁,你说能图他什么。”

“图他退休金?”

“退休金才几个钱。我看是图他那套房子,等他把房子折腾没了,那女的也就走了。”

我没再说话。老头子把胳膊紧了紧,说:“睡吧,别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干嘛。”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老赵的老婆我见过几次,个子小小的,不爱说话,每次买菜都买最便宜的。听说她年轻时是农村出来的,嫁给老赵算是高攀了,在家里一直低声下气。

现在老了,却被扔下了。

我想着想着,心里有点堵。翻了个身,老头子迷迷糊糊地收紧胳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老赵的老婆。她提着一袋菜,走得很慢。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但她先跟我打了招呼。

“秀兰姐。”

“哎,买菜啊。”

“嗯。”她笑了笑,但笑得勉强,“老赵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其实早就有苗头了,我装看不见罢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菜袋子,“现在也好,不用再装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把日子过下去再说。”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秀兰姐,你跟你家老李感情好,要珍惜。”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小小的,很快就消失在楼道里。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老头子已经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了。他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碰见老赵老婆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看了看我,没再问。换了鞋,拎着保温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秀兰。”

“嗯?”

“咱们好好的。”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他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稳。手扶着栏杆,后背有点驼。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光。

我关上门,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碗碟在手里转。窗外的麻雀又来了,在樟树上跳来跳去。

日子还在继续。老赵家的事闹了半个月,最后离了。老赵搬走了,他老婆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偶尔在楼下碰见,她还是那样,买菜、做饭、过日子。只是脸上的笑少了,话也更少了。

书法班我一直去着。写了两个月,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比刚开始强多了。陈老师说年底社区要办个展览,让我们每人交一幅作品。我想了想,决定写“相伴”两个字。

老头子听说我要参展,笑我:“你还真把自己当书法家了。”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就知道你写的字跟鸡扒的一样。”

“那你别吃我做的饭。”

他赶紧摆手:“别别别,我错了。”

展览那天,社区活动中心摆了好多作品,有书法的、有绘画的、还有手工编织的。我的“相伴”挂在角落里,旁边是王爱华写的“知足”。她的字比我写得好,横平竖直,看着挺像回事。

老头子跟着我去了。他站在我的作品前看了半天,然后说:“这两个字写得还行。”

“你不是说跟鸡扒的一样吗?”

“那两个字不一样。这两个字有感情。”

我笑了,没理他。他站在我旁边,看着展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你以后天天来写吧,我支持你。”

“你不是说我瞎折腾吗?”

“折腾就折腾吧,总比在家发呆强。”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说话难听,但心里是明白的。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的时候,手在我背上多拍了两下。

“秀兰。”

“又怎么了。”

“你写字的时候挺好看的。”

“六十多岁的老太婆,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我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黑暗里,他大概也看不见。

过了几天,儿子打电话来说,亲家母的化疗结束了,恢复得不错。他跟儿媳妇商量了一下,想让我们去杭州住一段时间,顺便看看乐乐。

“去吧,”我说,“老头子念叨好久了。”

挂了电话,我跟老头子说了。他嘴上说“去就去呗”,但当天下午就把行李箱翻出来了,擦了又擦。

“你急什么,还有半个月呢。”

“我提前准备准备。”

他把行李箱搁在卧室墙角,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我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一辈子了,他很少为什么事这么上心过。

出发那天是周四,天气挺好,不冷不热。老头子穿了件新衬衫,是儿子去年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我拎着包,他拖着行李箱,两个人坐地铁去高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我们找了两个座位坐下。他靠着椅背,看着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现在的人穿得真好看。”

“怎么了,你也想买新衣服?”

“不是,就是觉得日子好了。”

我想了想,也是。我们年轻的时候,一件衣服穿好几年,补了又补。现在满大街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高铁上,他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房子。我坐在他旁边,翻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乐乐的照片,我递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孩子,长得像儿子小时候。”

“眼睛像,鼻子不像。”

“鼻子像小雅。”

“嗯。”

他把手机还给我,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我没接话。他说得对,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就老了。

到了杭州,儿子来接我们。他瘦了点,但精神还好。车上,他跟我们说亲家母的情况,说恢复得不错,但以后要定期复查。又说乐乐最近上了幼儿园,天天哭,早上送去的时候抱着他腿不撒手。

“像你小时候。”老头子说。

“我小时候也这样?”

“比他还能哭。有一回你妈送你去幼儿园,你哭得吐了,你妈心疼得也跟着哭。”

儿子笑了:“我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才三岁。”

到了儿子家,乐乐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先抱住我的腿,又去抱老头子。

“爷爷,你的腰还疼吗?”

“不疼了,乐乐吹过就好了。”

乐乐高兴了,拉着老头子去看他的积木。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家的小客厅。东西还是那么多,但收拾得整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旁边放着一盒降压药。

“妈,你们住次卧,我把床单换了。”儿媳妇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们来我高兴。”

晚上吃饭的时候,亲家母也来了。她瘦了不少,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大半,戴着顶帽子。但精神还好,说话声音虽然轻,但一直笑着。

“大姐,这次多亏你们帮忙带乐乐。”她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谢谢你们。”

“别客气,一家人。”

老头子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他不太会说话,但表情很认真。

吃完饭,亲家母要回去,儿子送她。儿媳妇在厨房洗碗,乐乐缠着老头子讲故事。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觉得心里满满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跟家里那张一样。老头子搂着我,胳膊搭在我腰上。

“这床还行。”

“嗯。”

“儿子这儿挺好的,就是小了点。”

“大了他们也买不起。”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秀兰。”

“又怎么了。”

“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没回答。

“我觉得值。”他自己接上了,“虽然没挣什么大钱,但儿子养大了,孙子也有了。你还在我身边。”

“肉麻。”

“我说真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值不值都过了大半辈子了,还说这些干嘛。”

“也是。”他笑了一声,“睡吧。”

他搂着我,很快就睡着了。我听着他的呼噜,听着窗外的车声,听着隔壁房间乐乐说梦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一首唱了四十年的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老头子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他在客厅里跟乐乐玩。乐乐骑在他脖子上,他扶着乐乐的腿,在屋里转圈。

“驾!爷爷快跑!”

“跑不动了跑不动了。”

“再跑一圈嘛!”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头子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乐乐笑出花的小脸上。

“奶奶!”乐乐看见我,从我老头子脖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爷爷说今天带我去公园!”

“好,去公园。”

老头子走过来,扶着腰喘气。我瞪了他一眼:“你腰不好还让他骑脖子。”

“没事,我慢点就行了。”

“你就惯他吧。”

他嘿嘿笑,去穿鞋了。我回房间换衣服,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梳好头,走出去。老头子已经在门口等我了,一手牵着乐乐,一手拎着水壶。

“走吧。”

我走过去,乐乐伸手来拉我。三个人,大手拉小手,一起下了楼。

杭州的秋天跟南昌差不多,不冷不热的。小区里种了好多桂花树,香味一阵一阵的。乐乐在前面跑,我和老头子在后面走。他的步子不快,我就跟着他的步子走。

“你看乐乐,跑得多快。”他说。

“像你年轻的时候。”

“我年轻时候可没他这么皮。”

“你比他皮多了。”

他笑了,伸手来牵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过去了。他的手粗糙、温热,握得很紧。

我们就这样,手牵手,走在杭州秋天的桂花香里。前面是跑跑停停的乐乐,后面是慢慢悠悠的我们。天很高,云很淡,日子很长。

走了没多远,老头子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棵桂花树。

“怎么了?”

“这花开得真好。”

我看了看那棵树,金黄色的花密密匝匝的,香气扑鼻。

“嗯,真好。”

他看了一会儿,又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秀兰。”

“嗯。”

“咱们明年还来。”

“好。”

乐乐在前面喊:“爷爷奶奶快点!”

我们加快了步子,朝乐乐走去。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小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走。那时候我们年轻,步子快。现在老了,步子慢了。

但方向没变。

还是往前走。

在杭州住了十来天,儿子带我们去了趟西湖。老头子走不动那么远,租了条手划船,船夫摇着桨,我们坐在船上看两岸的树和远处的山。乐乐趴在船边伸手够水,被儿媳妇一把拽回来,训了两句,瘪着嘴要哭。老头子赶紧把他抱到腿上,说爷爷给你讲个故事。他讲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讲得颠三倒四,乐乐却听得眼睛发亮。

船到湖心的时候,儿子举起手机要给我们拍照。老头子搂着我的肩膀,乐乐坐在我们中间,儿媳妇在旁边逗他笑。咔嚓一声,那个画面就留在手机里了。后来儿子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我看了好几遍。照片上的老头子咧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笑得挺自然。乐乐张着嘴在喊什么,小手举得高高的。

那天晚上回到儿子家,老头子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张拍得好,回去洗出来挂墙上。”

“挂哪儿?咱家那墙都挂满了。”

“把那张旧的换下来。”

那张旧的,是儿子结婚时候拍的全家福,挂在客厅整整六年了。我想了想,说行。

在杭州待了半个月,我们准备回南昌。临走前一天晚上,儿媳妇做了一桌子菜,亲家母也来了。饭桌上,亲家母忽然端起杯子,说要敬我一杯。我赶紧站起来,说使不得使不得。

“大姐,你坐下。”她按住我的胳膊,“我这辈子就小雅一个女儿,她嫁到你们家,我一开始不放心。但这几年我看下来了,你们是厚道人家。乐乐放在你们那儿,我放心。”

她说完,眼圈就红了。我鼻子也跟着发酸,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说:“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头子坐在旁边,闷头吃菜,但我看见他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第二天早上,儿子送我们去高铁站。乐乐知道我们要走,一大早就醒了,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闻着他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香味。

“奶奶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骗人。”

“不骗你,真的。”

“那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跟他勾了勾。老头子也蹲下来,乐乐又去跟他拉钩。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扶着沙发缓了缓。

进站的时候,乐乐哭了。儿子抱着他,他趴在爸爸肩膀上,朝我们挥手。我也朝他挥手,挥着挥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老头子拉着我的胳膊,说走吧走吧,别让孩子看着难受。

高铁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城市。老头子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打瞌睡。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没睁眼,但手指动了动,扣住了我的。

回到南昌是下午。打开家门,一股闷了好几天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赶紧去开窗,老头子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搁,先去阳台上看他的花。走了半个月,那几盆绿萝蔫了,叶子耷拉着。他心疼得不行,赶紧去接水浇。

我收拾行李,把从杭州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儿媳妇给买了两件衣服,一条围巾,还有一盒杭州的糕点。我把糕点拆开,拿了一块递给老头子。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太甜了。”

“人家一片心意。”

“我知道,就是太甜了。”

他吃完那块,又拿了一块。我看他一眼,他嘿嘿笑,说不能浪费。

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早上五点半醒,烧水做饭。他去公园下棋,我去书法班。中午回来吃饭,下午他看报纸,我练字。晚饭后他去楼下跟人聊天,我在家看电视。九点半上床,他搂着我睡。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单调,一天跟一天没什么区别。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他还在旁边打呼噜,我就觉得挺好。每天晚上躺下,他的胳膊搭过来,我就觉得踏实。

书法班还在去。陈老师说我的字越来越有样子了,年底要推荐我参加区里的比赛。我说我一个老太婆参加什么比赛,她说你别看不起自己,写字跟年龄没关系。

王爱华最近也变了。她儿子又打电话来催她去上海,这回她没拒绝,说等过了年就去看看,住得惯就住,住不惯就回来。

“你想通了?”我问她。

“想通了。老待在这儿,一个人守着空房子,也没什么意思。去儿子那儿看看,不行再说。”

“那你的书法班怎么办?”

“到上海再报一个呗,又不是只有南昌有。”

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比前阵子精神了。脸上的笑多了,话也多了。有时候下课了还拉着我去逛街,试衣服、试鞋子,试完了不买,跟售货员说谢谢,拉着我就走。

“你这不是折腾人家吗?”我说。

“折腾什么,她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我试了不买,她们又不会少块肉。”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拿她没办法。但看她这样,我心里替她高兴。

老赵的老婆最近也在楼下出现了。以前她总躲着人走,现在偶尔能在小区花园里看见她,跟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一天我路过,她叫住我,递给我一袋橘子。

“自家树上结的,甜。”

我接过来,剥了一个,确实甜。她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睛看远处,脸上的表情平和了很多。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一个人过日子,简单。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用看谁脸色。”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说:“秀兰姐,前阵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躲着我。那阵子,好多人看见我都绕着走,好像我身上有晦气似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好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走了,背影还是小小的,但看着比之前挺直了些。

我拎着橘子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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