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心里感慨:这世间最让人费解的缘分,莫过于两个品行、心性截然不同的人,偏偏阴差阳错走到了一起,共度一生。

我的母亲,原本跟随家人从遥远的边疆辗转回到内地。初回故土,家中无房可住,她只能暂时寄居在老家二妈家里。
母亲生得清秀温婉,个子不高,五官精致端正,皮肤白皙干净。她性格温柔至极,说话永远轻言细语、柔声软语。邻里街坊都格外喜欢她,二妈更是常夸,我母亲的嗓音清脆动听,像林间的百灵鸟在唱歌。
那时候,上门给母亲说亲的亲戚络绎不绝。

有一天,亲戚说要带一位相亲对象过来,让母亲见见、打个招呼。母亲胆小怕羞。直言不愿见面,一头扎进厨房躲了起来。隔着墙壁,听着客厅里那个陌生男人,也就是我后来的父亲,和二妈高谈阔论、侃侃而谈。
母亲偷偷抬眼打量了他一眼,心里瞬间就生出了抵触。父亲面相凌厉严肃,自带一身凶气,温柔温顺的母亲打心底里不愿意这门亲事。
本以为这场见面就此作罢,可谁也没想到,从那天开始,每逢周末父亲都会准时登门。他从不多说情话,只是默默拿起水桶,把家里所有水缸全部挑满水。

一周又一周,风雨无阻。即便母亲全程冷淡疏离、从不搭理,他依旧雷打不动前来做事。
心软的二妈看在眼里,不停劝说母亲:这个男人踏实肯干,值得托付。架不住身边人的反复劝说,也抵不过那个年代的世俗与将就,母亲最终妥协了。就这样,两个完全不合适、心性天差地别的人,草草定下了终身。
他们的婚礼简陋得让人心疼。
没有一分彩礼,没有戒指,没有洁白的婚纱。母亲身上穿的嫁衣,是她自己设计、亲手裁剪、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套装。

婚礼当天,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村里的老人纷纷摇头,说大婚落大雨,是不祥的征兆。彼时的母亲尚且不知,这场大雨,早已预示了她往后半生的风雨与委屈。
婚后,父亲的单位没有分配住房。他随便找了一间废弃的烂尾房当作婚房。
那间屋子破败不堪,没有门窗、没有玻璃、没有水电,空空荡荡、家徒四壁。整间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双人床,便是全部的家当。
母亲说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数九寒天大雪纷飞。
漫漫寒夜,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取暖。凛冽的寒风顺着没有遮挡的门窗缝隙疯狂灌进屋内,呼啸不止。一整晚冷风刺骨,母亲冻得浑身发抖、彻夜难眠,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为了生计,父亲常常让母亲出门去捡拾散落的煤炭。
生于温柔家境、从未吃过苦的母亲,硬生生扛起了所有清贫与窘迫。那个年代的女人,骨子里都刻着安分与隐忍。母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选择了嫁人,便踏踏实实过日子,不问苦累,不怨清贫。

后来,单位体恤家境困难,给我们租了一间小小的住房。日子总算有了一丝起色,而我,也在这个清贫的家里,悄悄降临到了人间。
母亲千盼万盼,以为我的出生,能软化父亲的性子,能让这个破败冰冷的家,多一点温暖与烟火气。她以为孩子的到来,总能换来丈夫的疼爱与珍惜。
可现实,终究狠狠辜负了她。
我的出生,并没有改变父亲半分。他依旧终日酗酒、性情暴戾,对妻儿毫无半分温柔与担当。
即便生活清贫、婚姻不幸,母亲从未放弃自我,她始终想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活出自我。
她利用所有空余时间,自学报考了文学函授班,满心欢喜想要读书写字、丰盈自己的人生。可当她熬夜写好的草稿落在父亲眼里,换来的不是鼓励,而是极致的羞辱。
父亲不由分说,一把撕碎所有文稿,狠狠摔在母亲脸上,碾碎了她所有的热爱与期盼。

可命运再次对她施以重击。课程还未满一个月,暴躁的父亲再次失控,拿起剪刀,把母亲所有的课本、笔记、布料剪得稀碎、面目全非。
一次次热爱被碾碎,一次次努力被摧毁。
我的母亲,温柔善良、隐忍通透、积极向上,一生都在努力自救。
而我的父亲,暴戾偏执、消极颓废、不懂珍惜。
我用半生时光旁观父母的婚姻,终于读懂:这世间最遗憾的婚姻,从来不是贫穷困苦,而是两个三观、人品、心性截然不同的人强行捆绑。
一个拼命发光、努力自愈,一个肆意消耗、肆意摧毁。
母亲穷尽半生温柔与隐忍,终究没能捂热一颗冰冷的心,没能换来一份本该安稳温柔的人生。
这便是我父母的一生,也是我从小到大,最心疼、最意难平的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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