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刚上高三,每天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试卷,心里积攒的话像夏天的云,越聚越厚。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天空常常是那种压抑的灰色,连星星都被遮住了。我想找人说说这种憋闷,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同学间谈论的永远是排名和分数,父母眼中的担忧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添一笔。于是选择了沉默,把那些未曾出口的话垒成一道围墙,我在墙这边,世界在墙那边。

直到那个黄昏,我坐在学校后山的外墙上,染成橘红色,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跤时的场景——膝盖磕破了,流血了,可我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站起来拍拍土,把自行车扶正,继续歪歪扭扭地往前骑。那时我六岁,却已经知道有些痛不必说出来。如今十七岁的我,面对高考这座大山,原来和六岁时面对一辆自行车没有区别。沉默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古老的智慧——当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时,便选择不说。

后来在大学图书馆,我偶然翻到《诗经》,看到“心之忧矣,我歌且谣”这样的句子,忽然明白古人和我一样,心里装满了东西,只是他们选择了歌谣作为出口。我合上书,想起隔壁宿舍的老教授,满头银发,每天傍晚独自在梧桐树下散步,从不见他与谁交谈。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他是不是喜欢安静,他笑了笑说:“年轻时话太多,现在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与其说错,不如沉默。”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沉默是一条长河,从六岁流到六十岁,从古时流到如今,河面上漂着的都是那些未曾出口的话。
毕业前夜,室友们喝了些酒,平时最沉默的老王突然说:“其实我有好多话想对你们说。”大家安静下来等他继续,他却摆摆手,红了眼眶。那一刻我们都懂了,有些友谊太深,深到语言无法丈量;有些离别太重,重到话语无法承载。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丰盈到溢出的情感,是话语的河流在即将决堤时筑起的堤坝。

如今我依然会在某些时刻陷入沉默,面对亲人的离去,面对人生的选择,面对那些美好得让人心痛的瞬间。我不再为此困扰,因为我知道沉默背后是一座花园,那里种着所有我说不出的话,它们在寂静中生长,开出只有我自己看得见的花。当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其实我已经说了很多——关于我的脆弱,关于我的珍惜,关于那些太满而溢出的深情。
